“可她才十六岁。”晏溪行皱眉。脑中一闪而过那个从高楼陨落的女生的模样。当初她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伤痕。她还那么小。她们都还那么小。“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导致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更需要有心理干预治疗介入。”医生老师的语气里也很是对林鹿初的心疼。她推断林鹿初是生了什么病,但她毕竟不是专业的,不能武断下结论。“她太小了,自己一定是承受不住的,她需要有人帮她,你不可以,但你可以让你妈妈帮她。”晏溪行一直守在病床边,看着林鹿初的睡颜出神,满脑子都是医生老师说的——你可以让你妈妈帮她。妈妈私下是不会和患者进行接触的,顶多是说两句开导的话,如果要接受她的治疗,必须在医院。妈妈说了,在医院接受治疗,是对患者和她自己的负责。但林鹿初这么抗拒医院……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林鹿初抗拒医院的原因,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去医院。林鹿初幽幽转醒,晏溪行一注意到立马就起身,半弯着腰凑近她。见她想撑着坐起来,赶紧伸手拦住她,“你那只手别用力。”林鹿初正要撑床的手缩了回来,抬手就感觉到了手上的异样。已经被包扎过了。既然被包扎过,那手上其他的,应该也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她垂着头,轻轻的说了句。看不出什么表情。晏溪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背在身后的手显得有些无措。林鹿初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很凄凉,“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你一定很害怕吧。”晏溪行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满眼的心疼。但林鹿初没有抬头,她看不见。没有等到晏溪行的回答,林鹿初缓缓抬手抱上了头,把自己蜷起来,低声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害怕,没有人不会害怕的,”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滴落在被子上,林鹿初的声音也染上了鼻音,“他们都觉得我是怪物,是异类。”“可是,我明明已经藏得很好了,你为什么要管我呢?如果你不管我,你就不会看到了,也不会害怕了。”原本她也想像正常人一样的。可是。“晏溪行,你为什么要管我?”林鹿初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晏溪行都很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半响,大概是觉得林鹿初的情绪释放以后会好一点,晏溪行往前迈动了步子。“林鹿初,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不是怪物,也不是异类。”听到他的声音,林鹿初缓缓抬起头,动作机械得像是没有上油的机器。她的眼睛和鼻尖都因为流泪而变红,看向他的时候,眼神空洞而麻木。看在晏溪行眼里,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长针,往他心上扎。一瞬间,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心疼。忽然就很想要保护她。对上她的目光,晏溪行微微弯了眼睛,真诚的说道:“我不害怕,你也不是异类,你只是生病了,但你在变好的,对吗?”他能感觉到,林鹿初有在努力克制自己。有让自己尽力的像正常人靠近。比起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从而伤害别人。林鹿初只是伤害自己。虽然同样的不可取,但可想而知。即使生病的她,还是懂事得让人心疼。林鹿初神色有了些动容,心里忽然缺开一个口子。涌进来许许多多的柔软和生气。她忽然想放肆一下。就一下。晏溪行看到她动了动,以为她是要下床,准备上前扶她,却见她微微抬起了手臂,很小幅度的索要拥抱的姿势。小声的问他:“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含着眼泪的眼睛,向下耷拉的嘴角,神情可怜的,向他表达出乞求的意思。他大脑忽然空白,鬼使神差的上前抱住了她,还轻轻的拍拍她的后背。“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不要怕,有我在。”林鹿初艰难的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晏溪行肩膀上,又烫又凉。许久后,用力攥住晏溪行衣服的力气消失。林鹿初主动推开了他,脸上没有了神色哀伤,没有软弱,没有乞求。只剩冷漠。她开口,声音冰冷,“晏溪行,不要可怜我。”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为止吧。知道温暖的味道就够了,她不要那么多。不要得到。不得到,失去的时候就不会难过。“我没有可怜你。”林鹿初的态度转变得让晏溪行措手不及,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就否认了她的说法。他没有可怜她。也没有觉得她可怜。他只是,觉得有些心疼。林鹿初却不再说话,只是再度躺了下去,背过身子不再跟他说话。“你先睡一觉,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叫我。”没有等到回应,晏溪行还是走了出去。林鹿初转过身来平躺着,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双眼失焦。是温暖啊。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啊。是她穷极所有都妄想得到的温暖啊。可是林鹿初,你不配的。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是即使身处漆黑的夜里,也能散发着光芒的月亮。眼泪越来越多,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被咬伤的手去擦拭,扯到伤口还是会觉得有一点点痛的。她忽然迟疑了一下,原来她还能感觉到痛啊。她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感觉到痛呢?林鹿初放下手,平静躺在床上,思绪放空。或许那天大雨里,她不应该去推开他,即便她没有推开他,一定也有别人救他,或者他自己也可以躲开。偏偏她多此一举,偏偏她多管闲事。越过安全距离。让他对她产生了可以和她好好说话的错觉的。让他以为他们不再是陌生人,对她产生超出陌生人之外的关心。发现了她想要好好藏起来的秘密。海城的天气很不好。温度很高,又常常下雨。无论什么时候空气中都漫着湿热。衣服黏在身上其实很难受。可她手臂上有许多伤疤,许多如果露出来也许会吓到别人的沟壑乌虫。她要用衣服把他们藏起来,像为了藏着她胆小懦弱的心而摆出的冷冰冰的脸那样。即使常常要流许多汗,即使总是很难受。她要忍,学会忍。这么多年了,她把这个字学得很好了不是吗?拒绝受到伤害,拒绝伤害别人,要从拒绝别人的关心开始,拒绝和别人产生陌生人以外的情感开始。哪怕有温暖,反正最后一切都是要失去的。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能接受,不能适应,不能贪恋。等到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她才不会难以接受。不会觉得难过。晏溪行,离我远一点。别让我依赖你,也别让我伤害你。吊完水之后,林鹿初和晏溪行一前一后回了教室。正巧课间,原以为在教室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班上的同学一定会更加对她指指点点。都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林鹿初发现,根本没有人给她多余的目光。即便和她对视上,也是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微笑。没有人特意看她,打量她,讨论她。大家好像都没把她发病的事当作一回事。她忽然想起之前刚来的时候无端呕吐,班上好多同学都会关切问她的情况。偶尔也会过多关注她,讨论她。可是后来这种情况几乎就没有了。她们还是会在她呕吐的时候投来目光,但也只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助。现在更是这样。她忽然有些感动。她们在尊重她。没有把她当作异类。没有把她当作怪物。可是林鹿初,你承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