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爱你,永远为期(典藏版)

言情小天后锦竹暖爱经典,告白三部曲守候篇典藏修订版 。初恋女友神秘失踪,他深陷黑暗拒绝治疗。她是身份不明的失忆兽医,意外成为他的独家私有物。 - 尤先生,我们从长计议。 - 那么,永远为期。 五年前一场事故,让沈浅忘记了二十一岁前所有的事。如今成为兽医的她,带着养的狗不顾母亲反对去了邻市总部上班。 原想寻找亲生父亲,却因自己的狗让一只叫“浅浅”的狗怀了孕,意外结识传说中曾经风光一时的飞行队队长尤然。 这个双目意外失明却拒绝治疗的俊美男子,亲切地唤她浅浅,并以他的狗怀孕为由,让作为导盲犬的监护人沈浅住进他家,命运复制一般被重新拉开。 突然选择复明的尤然,对沈浅体贴入微。沈浅的记忆也开始苏醒,原来那段遗失的记忆里,有个深爱的少年和一场绝望的分离。 我们是不是有过故事? 是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作家 锦竹 分類 出版小说 | 15萬字 | 13章
有个别样的身世
尤然有些懊恼,在这偌大的游轮上要找一个人很难,何况现在手机也没有信号。他兜兜转转,找到了甲板上,终于见到倚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晃啊晃的沈浅。
尤然走过去问她:“你到这来干什么?”
“想打电话,告诉我妈妈。”沈浅摆正姿势对着他说。
尤然叹息道:“现在船还是在远洋航线,到了近海应该会有信号,到时候再打吧。”
“哦。”沈浅把手机握在手里。
尤然牵起沈浅的手,发觉十分冰凉,对她说:“赶紧回去,外面海风太大了。”说着他就拉着沈浅往舱里走。由于走得太急促,沈浅脚步不是很稳,她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脚后跟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一声长长的裂帛声划破这宁静的夜。沈浅身上的裙子从接线口开始,一路被撕开了。
“你赶紧把眼睛闭上,还有……脱衣服。”沈浅指着尤然的衣服,瞪着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霸道地说道。尤然那标志性的笑容瞬间化开,朝她靠近几步。沈浅伸直手,阻止他前进:“不准动。”
尤然止步,面色友善,轻笑道:“这下怎么办?”
“叫你脱衣服啊。”沈浅朝他身上的衣服努了努嘴。
尤然忍着笑,三步上前,把拖在地上垮下的裙摆捡了起来,围在她的腰间,给她打了个结。
沈浅双手捂住胸部,心中满是愤愤不平。这是什么破礼服,就算当初于南跟她招呼过因为大面积修改,有些接线拆了,针脚没有那么紧密,但这也散得太离谱了吧。
尤然随手一抄,把沈浅整个人搂进他怀里,深邃的眸子闪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他微笑着说:“如此良辰美景,可不能虚度。你说呢,老婆?”
海风那个吹啊,海浪那个摇啊……沈浅在风中凌乱了。她推开尤然,双手抱着胸准备朝舱口走去。她刚准备走进舱口,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嬉笑地说:“晚上吹吹海风别有一番滋味。”
“是啊是啊,吸吸潮气。”
沈浅顿时惊慌失措,她向四周望了望,希望能看到有可以暂时躲避的地方。只见四周都是平坦的甲板,视野空旷,唯有身形伟岸的尤然能挡住她。而在不远处的尤然似乎也听见有人来了,他笑得更得意了,眯起眼睛,勾勾手指,像召唤小狗一样,召沈浅过来。
沈浅那个悲愤啊,但她无处可逃,只能像一只乖乖的哈巴狗快速小跑到尤然的怀里,尽量把自己缩小,窝在他怀里。
尤然笔直的背部对着舱口,沈浅偷偷侧着脸看着舱口处即将上来的人。
“浅浅,我们这样太假了。”尤然撇了撇嘴,颇有深意地说,“这一看就是两个人,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干抱着,反而会引得别人多看几眼。”
这个心理沈浅很有体会。因为她也是这种人,对于可观又让人遐想的事物,总是会多看几眼的。她感觉更加惊慌,要是被人这么看到了,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抓着尤然的衣服,惊恐地听着舱口处越来越大的谈话声,她着急地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尤然的手轻轻抚过沈浅露出的雪白背部,唇附在她耳边,轻轻地呼吸,一丝丝热气吹着她敏感的汗毛,他说:“非礼勿视。”
“……”
就在沈浅发呆之际,舱口处上来两个男人,他们没把目光看向右侧方,而是依然热烈地谈论着什么。沈浅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视死如归地用双手环住尤然。尤然突然身子一倾,沈浅立刻往后仰,靠在围栏上,她脸上充满了紧张。
可尤然完全不给她时间,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去。
沈浅浑身僵硬,她想推开他,不想推他的手被他另一只手抓住,扣在了围栏杆上。沈浅只好死死地抓住围栏杆,以免自己又下意识暴动。
尤然微微侧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背后的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一下子被尤然的急速冻结目光给震慑住了,立马回了魂,飞奔回了舱室。
沈浅半天不作声,脸烧得比烈日还红。
尤然不禁无奈一笑,他把衣服披在沈浅身上,帮她穿好,严严实实地扣上扣子:“这里海风太大。”
“……”
沈浅其实是个自信的姑娘,一直笃信她的意中人是位盖世英雄,有一天她的意中人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她。可是她没猜中开头,也没猜到结局。
她死死地盯着坐在床头怡然自得地给她端盐水的“意中人”。
“别一直盯着我看,赶紧把盐水喝了,润润胃,等下下来吃早餐。”
尤然的脚下坐着大肚子的浅浅,它正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赖床不起的沈浅。沈浅无奈地笑了笑,她随手拿起手机,本想看看几点了,却见手机有了信号。迟疑了一会儿,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那头嘟嘟了几下,便有人接听:“喂。”
“妈。”沈浅的声音压低,在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只是那头保持着沉默,并没说话。沈浅咬了咬牙,忍住心头的失落,她说:“妈,我……”
“你订婚了?恭喜你。”沈母抢先说了一句。
“……”沈浅略有惊讶,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情了?
“报纸上登了,你那晚很漂亮。”沈母轻笑,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沈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与她妈妈感情比较淡薄,加上失忆,在一起也不过是五年时间,她妈妈对她的冷淡,有时她虽无所适从,心里却已经习惯了。
“浅浅。”沈母那头忽而久违地唤起她的小名。沈浅轻轻“嗯”了一声,沈母说:“尤然的眼睛……是不是完全复明了?”
“应该是。”沈浅不禁把目光转过去,尤然正低头看着她。
“那就好。你对他好点,那孩子为你吃了不少苦。当初是我一时糊涂。”
沈浅顿了顿:“妈,对于我跟他的过去,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是吗?那你回来以后,回家一趟吧,我给你看点东西。你当初很喜欢他,很疯狂地喜欢他。”沈母的语气很沉,沈浅有些愣愣的。
沈浅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尤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沈浅咬了咬牙问道:“妈,你要跟尤然说话吗?”
“嗯,可以。”
沈浅走上去,把电话递给尤然。尤然愣了愣,接过电话,他叫了声“妈”。
沈浅的眉毛一抖。
尤然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一会儿后,他吐了个字:“好。”就把电话挂了。
沈浅连忙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你喝了以后,再告诉你。”双手递过手中的杯子,尤然脸上挂着认真的表情。这让沈浅更是疑惑,她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尤然说:“咱妈说……”
沈浅瞪着一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急迫地盯着他看,眼里传达着强烈的求知欲望。
尤然半眯着眼:“浅浅。”
“啥?”
“咱妈说,让我们快点结婚。”
“呃……”沈浅的嘴角抽了起来,不会吧?她斜睨着看尤然,不大相信地问,“你没唬我?”
“你可以打电话问。咱妈说,你睡觉总喜欢踢被子,忌辣食。那次事故以后,身上落下很多病根,半年得去医院看一次……”
“……”
“浅浅,咱妈怕我不要你。”
“……”
“浅浅,我知道你认为她对你太冷淡。不过,你要相信,她是爱你的。”
沈浅不说话,默默低头。她想到她刚醒来的时候,那个扑到她身上,放声大哭的女人;想到她还在康复期,那个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推着轮椅带她去医院的女人;想到暴雨天,那个总把伞完完整整地遮在女儿身上,而自己却被淋得睁不开眼的女人;想到自己总爱踢被子,那个每夜起床五六次,帮她掖好被角的女人;想到那个总是掐算好日子,打电话叮嘱她去医院复查的女人……沈浅死死咬着牙,她抬起头看向尤然,只听见他说:“天下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沈浅的嘴唇微微弯成一道弧线:“是啊。”
“所以,等我们回去,就去领证结婚吧。”
“……”
游轮终于到了下一个港湾,很多人开始下船登船,工作人员也在进进出出,一切都很忙碌。两人刚出了船舱,就见李美丽在甲板的另一侧冲他们招手。
沈浅走过去,见她独自一人,不禁愣了愣,问道:“高长丰呢?”
“下船给我买特产去了。”
“你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吃。”沈浅嗔了一下。
不一会儿,高长丰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跑了过来。
李美丽扬扬得意地扭动着身子往高长丰身上靠,娇滴滴地说:“老公,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看看。”高长丰打开塑料袋,一脸笑眯眯地递给李美丽。
沈浅脸色阴沉地看着这对夫妻,尤其是高长丰。这高长丰表现得特别宠爱李美丽,而李美丽也似乎沉溺在这份宠爱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浅侧了下头:“你们搞什么啊,这么古里古怪?”
尤然细细观察高长丰手里提着的袋子,都是些钙片和维生素,还有点小零食,话梅、山楂,偏酸类。而李美丽今天穿的是一件比较宽松的连衣裙。在尤然的印象中,李美丽平时喜爱穿短裤配紧身背心。
这些现象只能说明一件事……
尤然不禁微笑起来,把沈浅搂在怀里,对他们夫妇说:“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他硬拉着沈浅进舱口。
沈浅嘴里嘟囔着:“干什么啊?”
尤然不说话,把她扯进他的101室,然后对她置之不理,自己倒茶喝去了。
尤然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沈浅旁边,依旧不说话,好像在思考什么。沈浅很郁闷,也不说话,心里却有些着急,这男人到底怎么了?
尤然微微动了下眼皮,专注地看着手上拿着的马克杯,然后他眯了眯眼,把脸转向沈浅,说:“浅浅,我心里难受。”
“啊?”沈浅一愣,刚才到现在,尤然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确实是有些阴沉,但是对于他突然说起自己很难受,她有点消化不良。她眨巴眨巴眼,愣愣地看着尤然,等着他的下文,他怎么难受了?
尤然这会儿却没下文了,而是把马克杯放下,身子朝她倾了过去,清澈的眸子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他问:“你还记得我最向往的生活吗?”
沈浅嘴角抽了抽,说道:“一边牵着我的手,一边牵着孩子。”
“但我们现在一个孩子都没有。”尤然叹息一声,右手轻轻滑过沈浅的脸颊,嘴唇,下巴,然后盯着那只翡翠玉兔看了几秒,他抬起眸子,漂亮的眉毛挑了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沈浅只好弱弱地回应他:“没结婚之前,我不能怀孕的,我……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后跟我一样,没有爸爸。”
这是沈浅的原则。没有爸爸的疼爱,疏远的亲情,让她的生活举步维艰。她平常总是很乐观地以为缺一点儿父爱没什么,可每次见到别人提起他们爸爸对他们的好时,她心里总是忍不住泛起丝丝羡慕。
人生中三种情,亲情、爱情、友情,其实缺一不可。在没遇到李美丽前,她只有她妈妈,体会到了生活的相依为命,过日子的寂寞。有了友情以后,她充实了一阵,只是那心口处总觉得缺了一块,直到遇到尤然,她的心终于充实了。
可是她心中还有一处心结,那便是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她当初来这座城市,只不过想看看那个能让她妈妈甘心为其一生负累的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
可她见到的却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除了长相刚毅外,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
沈浅不禁抿着唇,咬得嘴唇泛白。尤然见沈浅这模样,以为是他的逼迫让她为难,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发:“你想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我等你。”
沈浅愣愣地看着尤然,他的脸上泛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时至今日,这个男人还愿意等她,她有什么资格让这个男人一等再等?
突然,门铃响起。尤然起身上前去开门。
“哎呀,然然,你这里有治头痛的药吗?”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于天阳。
“有,于伯伯先进里屋坐。”
于天阳看了看里面沙发上正坐着的沈浅,道:“不了,我拿了药就走。”
沈浅多看了他几眼,脸上并没表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
沈浅不禁站了起来,对于天阳说:“你流鼻血了。”
于天阳连忙用手帕擦了一通,尴尬一笑:“最近上火太严重了,常常头痛流鼻血。”他的笑容与他的外表很不对称,却让沈浅的心下沉了一寸。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爸爸啊。
尤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止痛药递给他:“我建议于伯伯还是去看看医生的好。”
“哎,这是老毛病了,肝火重,没事。”于天阳又悄悄地对他们说,“对了,这事不要告诉你于伯母。我最怕她念叨了,要不也不会找你这药罐子借药。”
尤然失声笑了起来。送走于天阳后,沈浅立马问他:“药罐子?”
“没什么,事故后遗症而已。”
沈浅一下子沉下脸来……
她一直不知道,尤然有事故后遗症。他每天都对人笑,那么温和淡然,可谁又知道他常常在吃止痛药?就连常与他待在一起的沈浅都不知道,他有吃药。
他是在什么时候吃的药?沈浅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多长一个心眼。她虽然也发生过车祸,可并没有留下后遗症,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的身体没有以前壮实了,还有了嗜睡的毛病。也就是这嗜睡,让她错过了尤然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晚,她一直没睡,佯装躺在他旁边。凌晨三点多时,她身边有了动静,她早就做好准备,把脸对着他那一面。只见他微微蹙着眉,捏了捏额角,然后幽幽睁开眼睛,看了眼沈浅。见沈浅睡着,便站起来走出卧室。
沈浅蓦然睁开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踩着碎步跟了上去。沈浅把头伸向外厅,只见尤然那颀长略显单薄的背影站在吧台旁倒水,又从吧台抽屉里拿出药瓶,倒了几粒药放在手上,一口放进嘴里,就着水喝了下去。
沈浅立即转身窜进被窝,背对着他,继续佯装睡觉。
尤然进了卧室,上了床,身子靠了过来,从背后抱着她睡下。沈浅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
沈浅观察了很多天,尤然几乎每天都定点起床吃药,然后回到房间继续抱着她睡觉。沈浅一直忍着,终于有一天晚上,在他回卧室的时候,沈浅正对着他侧躺,眼睛睁着。
尤然似乎早就料到一般,轻笑道:“怎么醒了?”
沈浅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苦着脸很不满地说:“你老实交代,你这后遗症严重不严重?为什么你每天吃药,而且背着我不让我知道?”
“那只是止痛药。”尤然摸了摸她的小脸,亲昵地轻轻掐了一下,“这也只是最近的事,不会有事的。”
“看医生了吗?”沈浅固执地看着他。
尤然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看了,没事。”
“医生怎么说的?”沈浅继续盘问,看起来不依不饶。尤然很喜欢沈浅这个时候的固执,嬉笑道:“我告诉你了,你怎么奖励我?”
“岂有此理,这个时候还跟敢我讲条件?”沈浅怒了,瞪着一双眼看着尤然。尤然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一直以为沈浅失忆以后性子变了很多,如今看来,不过是藏了起来,现在才又开始显露。
他依旧保持谦谦君子的模样,点点头。
沈浅吧唧着嘴,很不满地说:“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快说。”
“哎。”尤然悔恨地摇了摇头,“要是知道因为这事能让你这么听话,我早告诉你就好了。”尤然做出一副颇为可惜的样子。
沈浅不禁眉毛抖了下,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果不其然,尤然坏笑着靠近她,用那饱满的指腹点在她的嘴唇上,借着外面的光,她能清楚地看到尤然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尤然说:“我就是偏头痛而已。”
“……”
尤然别有深意地抚摸着沈浅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的,眼里含着能掐出水来的柔情。沈浅不甘示弱地咬住他的手指,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并没有过多的表情。沈浅心满意足地松开嘴,扬扬得意地笑了起来:“你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我也可以想怎么抗拒就怎么抗拒。”
“哦?”尤然微微眯起眼,那双漂亮细长的丹凤眼打量起沈浅,看得她毛骨悚然。
尤然忽然打了个哈欠,淡定自若道:“我困了,睡觉吧。”
这突然的“性冷淡”倒是唬住了沈浅,她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就见尤然倒在床上背对着她睡去。沈浅盯着他发傻,看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她反而发虚呢?沈浅缩头缩脑地也跟着躺下来,可头却对着尤然的背,而且是一直盯着看……
忽然,尤然一个翻身,把脸朝向她这边,他睁着眼睛看她:“怎么还不睡?”
“我……我现在就睡。”沈浅声音有些不稳,急忙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两人准备去餐厅吃饭。走了一段路,尤然忽然驻足。沈浅有点儿奇怪,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尤然说:“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沈浅静下心,慢慢地凝听。果然,在她左边那道长廊边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算小,似乎在吵架。而且这声音怎么有点儿耳熟?
尤然搂住沈浅,继续走:“这事我们当没听见。”
沈浅明明听见一个女人嚷嚷:“什么老毛病,你以为我没看到那张报告吗?你就那么想死吗?”
“你到底有完没完?”一个男人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沈浅怎会听不出来这个男人的声音呢?是她那个没有相认的爸爸,而那个女人则是他的妻子,胡女士。两人显然是吵架,但至于吵什么内容,沈浅大概能猜出来了。
聪明如尤然,他更是知道了。不过,他说得对,这不是他们该管该插足的。
直到……
“天啊!天阳,天阳!你醒醒!”胡女士开始尖叫。
这下他们可不能镇定自若地继续走了。尤然赶紧跑了过去,一边安慰胡女士,一边掐昏倒在地的于天阳的人中。沈浅只是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紧闭双眼,嘴唇泛白的男人。
她心里很平静,就像看个陌生男人一样看着。她对这个所谓的爸爸真的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胡女士立即站了起来,打算去找医护人员。当她见到站在一边冷眼看着的沈浅,一愣,眼里泛起很多复杂的感情,沈浅看不出那复杂的眼神中包含着什么。
胡女士也就顿了一会儿,然后就急忙跑开了。过了会儿,医护人员过来,把于天阳抬走,胡女士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要哭出来一般,很是柔弱,跟刚才失去理智吵架的妇人判若两人。
沈浅忽然想起了她妈妈,要是她妈妈知道这个男人昏倒了,会不会跟这个女人一样,着急得想哭?也会把原本冰冷的外表撕下来,露出柔弱的一面吗?
想必是不会,因为她妈妈哪有资格这么大大方方地去哭。
尤然顺着沈浅那幽深的目光看向渐行渐远的于天阳,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他在思考沈浅到底为何用那种认真的表情看于天阳。
沈浅说:“我想回家一趟,不想旅游了。”
这便是她沉思许久的话。尤然先是一愣,停顿几秒,他给出答复:“嗯,船下一站靠岸的时候,我们就走。”
沈浅露出一丝恍惚的笑容:“你可以继续旅游的。”
“不了,我也想去看看咱妈,还有藏了我的浅浅那么多年的地方。”尤然对她微微一笑,那张漂亮的脸加上温和的笑容,把沈浅的心焐得热乎乎的。
“好吧。”
与沈浅一道下船的还有于天阳一家。
小道消息说,于天阳病得十分严重。虽然这不关沈浅的事,可她的心就是无法平静,一直七上八下的,就连第一次坐飞机,她都没有“乡下人进城”的那种稀奇感了。
国际航班的头等舱可以舒舒服服躺着,座椅由电子控制可变成一张床,还配有平躺式座椅的私人包间、迷你小酒吧,内置大屏幕液晶电视。这跟电视上的那种经济舱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
沈浅不禁嘀咕:“有钱人真是会享受,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坐在一旁的尤然斜睨一眼,忍俊不禁道:“那你我该庆幸不用为钱愁了。”
“我?你?”沈浅对于尤然这句话颇为奇怪,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尤然抿着嘴笑了笑:“就是说,只要是钱能买到的东西,我都能得到。”
“那是你的庆幸,有这样的家庭,关我什么事?”沈浅忍不住又翻白眼了。
尤然把手放在额头上,一副慵懒的样子,他说:“我是你的,我的就是你的。”
沈浅沉思一番,觉得这话中听,她肯定地点头:“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个我喜欢,嘻嘻。”
尤然显然不在意她的霸道,反而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
舒适的环境,让人觉得慵懒惬意,似乎才一眨眼的工夫,沈浅还没缓过神,飞机就到目的地了。
下了飞机,尤然直接开车带沈浅去了那座古城镇。进城镇后,尤然把车开得很慢,他仔细地观察这个小城镇,车道窄,来往的车辆也少,他这辆劳斯莱斯幻影显得十分扎眼。
当车停在沈浅家门口的时候,沈浅率先下了车。老宅子的邻居们就如打地鼠游戏中那些迅速蹿出来的地鼠一样,都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跟沈浅玩得比较好的菁菁窜到沈浅旁边,小声地盘问:“浅浅姐,你去趟邻市,傍大款了啊?”
“不是傍大款。”沈浅有些尴尬。
这是一座古城,没什么有钱人,一般有好车来的,都是菁菁口里所说的,女人在外傍上大款“衣锦还乡”。说也奇怪,这古城的漂亮女孩出去以后回来,都是带有钱男人回来的,至于是否是正室,那就无从考据了。
沈浅的妈妈一直在做个体户生意,卖点婴儿用的奶粉,还是薄利多销那种。
当尤然施施然从车上下来以后,菁菁瞪大了眼,喃喃自语道:“好帅的哥哥啊。”
沈浅无奈,尤然根本不该开这么扎眼的车,更不该……在午休的时候,带她回家。这城镇本来就不大,流言传得很快,他们这样回家,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话题呢。
尤然按了下车钥匙,劳斯莱斯幻影发出警铃“嘟”了一声。尤然走到沈浅面前,把她搂在怀里,看了看眼前这间很老的宅院。
一个院子,左右邻居加起来也有七八户,这些正从窗台或者门口打量着他们的邻居,都是老一辈的人,也许沈浅的母亲是这里最年轻的住户吧。
菁菁一直盯着眼前这位帅哥哥看。菁菁是个17岁的高中生,一个人小鬼大的小女生。她越看尤然越觉得眼熟,想起前不久在家收拾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变卖的时候,有一则交通事故头条,上面那有钱人家的少爷跟眼前这位帅哥哥有九成相像。
“浅浅,你确定你妈这个时候在家?”他观察了整个院子,独独只有正西边那户门和窗都是关着的。
沈浅点头:“嗯,我去敲门。”其实她有钥匙,但她选择了敲门。
她敲了一阵子,门还是没动静。沈浅微微一愣,觉得奇怪。她妈妈中午都喜欢回来做饭,然后睡个半个小时的午觉,再继续开店。这种经营方式虽然赚不了钱,但她妈妈开这个店也就图个温饱而已。
“浅浅,你妈妈在屋里,可能睡着了,你再敲敲。”隔壁的阿婆,好心提醒有些动摇的沈浅。沈浅点了点头,继续敲。
果不其然,里面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头发有些凌乱蓬松,穿着碎花棉布睡衣的中年女子开了门。
沈母对于还在旅游的沈浅却突然站在家门口表示惊讶。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沈浅身后那个她久未谋面的人,尤然。
沈母第一次见到尤然,也是这样的情况。只是那年天气很热,她习惯了中午小憩半个小时,电风扇在闷闷地转动,沈浅在外敲着门,她开门后,见到了本该在校的沈浅还有她身后瘦高的少年。沈母不喜欢长得标致的男孩子,觉得他们不可靠,花心。
尤然不仅标致,还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漂亮。他有一双深邃乌黑发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似乎都能说话。这样的少年,哪个少女不迷恋?而且那年沈浅年少不懂事,自己这个当妈的刚回家,沈浅就迫不及待把男孩子带回来,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重蹈她当年的覆辙吗?
沈母是个极其专一的女人,她年轻时候也有个长得标致的男朋友,那人便是于天阳。但他们那个时候的感情很纯粹很干净,连拉拉小手都不敢。
往往初恋都不会成功,却会铭记在心,刻在心底最深处。于天阳考上大学,去了远方,她只考上了一所不伦不类的三流大学,便放弃继续求学,到针织坊做了女工。他们从此南辕北辙,偶尔的通信也不知不觉中断了,一段感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机缘巧合,她和于天阳重逢,她以为可以重来,因为她早就认定了于天阳会是她的真命天子。只是……最后她却遭遇了曾经她最嗤之以鼻的遗弃。她有了身孕后,他却迫于家庭压力与别的女人结婚了。
那次以后,她彻底消失在那个男人的世界。她背着他,生下了沈浅,一个人带大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沈母非常忌讳沈浅这么早就谈恋爱,这样的感情懵懵懂懂,是最初的情动。对于有些人也许会是一生的情动,但这如果只是一方付出所有,那对于付出真心的人来说,这一切就是灾难。
但到了后来,在沈母扼杀了这段感情之后,她才明白,这两个孩子,都是把最初对对方的情动作为一生的情动来对待。
沈母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侧着身子,让出道来,说:“进来吧。”沈浅不禁把嘴抿得更紧,她拉起尤然的手,走进里屋。
几乎是同时,沈母与尤然把目光瞟向了沈浅握住他的手。沈母眼神飘忽,也不知在想什么,尤然更是高深莫测地盯着看了一阵。
两人像是达成了协议一般,又同时收回目光,四目相对。这情景与五年前是何其相似,当初沈浅也是拉着尤然的手进屋,沈母也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然后望向尤然。
唯一不同的是,尤然那个时候把手抽开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今,他却用淡定自若的目光看向沈母,那眼神中夹杂着真诚的笑意,还有一份坚持。
当初的少年因为羞涩,可以轻易放开手,如今却不同了。沈母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莞尔一笑,随后又收敛住所有情绪。
沈浅和尤然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去倒水的沈母。沈母倒了两杯凉白开放在他们面前,笑道:“天气有些热,就不泡茶了,喝白开水将就吧。”
尤然微微一笑:“妈,我喝什么都行。”
沈浅斜睨他一眼,眼神似乎传递出:谁准你说胡话的,不准乱叫妈。
沈母也不适应他突然的称呼,淡淡地回应:“说实在的,虽然我很感激你对浅浅的爱,只是你也知道我姐姐和你家的关系,她当初也是一腔真情,倾尽所有去爱,下场也不过如此。要我同意把女儿嫁到你家,我还是有些芥蒂的。”
沈浅有些疑惑,不懂她妈妈这话的意思。尤然微微垂下脑袋,轻轻地点了点头,浅笑道:“我没有浅浅是活不了了。撇下浅浅,那就是撇下我的命。我还是希望自己命长点。”
沈浅皱了皱眉毛,古里古怪地看着尤然,心想:平常那么温润淡漠的人,居然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沈母扑哧一笑:“那我自然是不能草菅人命。”
沈浅更是大惊了,她妈妈很少笑,这话居然把妈妈逗笑了,难道有那么好笑?
沈母收敛了笑,对尤然说:“我想,是时候告诉浅浅一些事了。”沈母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出来,递给沈浅:“浅浅,这是你的过去。”
沈浅一愣,笨手笨脚地接了过去,然后慢慢地翻了起来。第一页是她满月的时候,趴在床上,傻傻地看着镜头。往后翻依次都是些很小的照片,大部分照片上都只有她一个人,偶尔几张有她妈妈的身影,但寥寥无几。
在她十几岁的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翻到后来,终于有了另一个人影,她搂着一个高个子的男孩,虽然两人都照得很傻,但两人笑得是那么的甜。
“这个男生叫尤初,是你阿姨的儿子,也是尤然同父异母的哥哥。”沈母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而后慢悠悠地睁开,只是睁开以后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
沈浅有些讶然,愣怔地侧头看向尤然。但尤然只是轻轻地笑道:“原来你们认识。”
之后的大部分照片都是沈浅和尤初两个人的合照,直到最后几张,才有沈母的出现。沈浅愣愣地看着这些照片,脑袋忽然有些疼痛,倒带一般想到一个个片断……
“哥哥,你长这么帅,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吧?”沈浅盯着刚出来的相片,看着上面的小帅哥调侃地说。
那个小帅哥说:“可多了,可没有一个像浅浅这么可爱的,我一个都不想要。”
“嘁——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了。”沈浅抄起旁边的衣服,一把朝他扔过去。沈母很无奈地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吃饭啦。”
两人乐呵呵地聚在餐桌边上。
沈浅不禁蹙眉,不愿意让自己去想,因为她发现她越想,脑子就越疼。她继续翻着照片,然而后面都是空白。沈浅一愣,抬起头看向她妈妈。沈母笑了笑:“后面是你的秘密,你怕被我发现,特意空了很多页,你继续翻就是了。”
沈浅依言继续翻了起来,翻了好一阵子,才见到一张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照片,而照片的主人翁就是在座的沈浅与尤然。
显然,这张照片是特意照的。椅子被搬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前,两人还穿着校服,笔直地坐着,笑靥如花。在他们后面的黑板上,写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大红字:囍。
两人都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起来很甜。这张滑稽的照片被涂画得很厉害,两人的额头都画了“三”字,尤然脸上被画了胡子,还用红色水笔在手上添了一笔。她在尤然手上画了个小小的框,在框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结婚证。
尤然默默地注视着这张照片,眼神有些空洞。这张滑稽的照片是沈浅非要拍的。那个时候他没告诉她,他准备复读一年,她以为他要走了,便拉着他特意向照相馆借了照相机,让于南帮着拍的。
照片洗出来以后,沈浅欢呼雀跃,将照片递给他:“这是我们的照片,到了大学,要尽量放在显眼的地方,不准你忘记我噢。”
“浅浅,你好傻啊。”
“你才傻呢,反正听我的,一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天天看一万遍。”
“天天看你这么个傻样,我会吃不下饭的。”
“你竟敢嫌弃我?我可是都没埋怨你扔下我一个人呢。”沈浅突然拿起一支笔,在相片的右下角写道:浅浅是我最重要的人。
尤然忍不住抽了抽嘴:“你好不要脸,自说自唱。”
沈浅拽着他的胳膊,对着这张照片左看右看,自我满足地说:“回头我要把其他照片也添上几笔,真有意思。”
尤然回想起来,不禁扑哧笑了出来。沈浅在看到这张无厘头的照片以后,一脸黑线。天啊,原来她当初这么幼稚,简直无法直视好吗?
她赶紧翻过去这一页,结果还是这张照片,只是上面没涂鸦,而是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沈浅是尤然的女王。
沈浅默了一会儿,对尤然说:“你写的?”
“你认为可能吗?是你自己写的。”
“……”沈浅现在怀疑,她当初脑子肯定进了水,还不止一次。
她又翻了一页,还是那张照片,右下角依旧用水性笔写了一行字:尤然是沈浅的骑士。
沈浅继续沉默。她想,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有少女妄想症的吧。
沈浅继续翻着,结果还是这张照片。沈浅忍不住翻白眼,他们就只照过这一张照片吗?但是这张照片没有写任何字,干干净净的,旁边却夹了一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再见。
沈浅一愣,她再去翻找,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疑惑地看向尤然:“什么叫‘再见’?”
尤然不说话,只是把沈浅的手握得很紧,大概是害怕她抽手,他用足了力道。沈浅被握得手有些疼了,但也不吭声,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妈妈:“妈妈,这‘再见’是什么意思?”
沈母说:“你跟妈妈走了,所以再见了。”
沈浅半信半疑,把目光转向尤然。尤然淡淡地笑道:“再见的意思就是再次相见。”
“……”
沈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她早上陪妈妈去晨练,然后跟尤然去菜市场买菜,将近中午的时候两人牵着手进厨房,他主刀,她后勤。然后他们一起等她妈妈下班回来吃饭,一起聊聊天,吃吃饭,话题平淡,却带着温暖。
沈浅本以为以后的生活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不速之客的出现。
那天,沈浅和尤然买菜回来,见到一辆名车停在院子门口。尤然看到这车,脸上浮现一丝困惑。他认得这车,这是于家的私家车,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浅还笑道:“难道我邻居傍上大款了?”她边说边笑,当差不多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菁菁从自家门口窜出来:“浅浅姐,你跟哥哥是私奔回家的啊?”
沈浅哭笑不得:“谁说的?”
“你家来了个阿姨,对你妈妈一直哭,求你妈妈让你跟她走一趟。”
沈浅蹙了蹙眉,也不知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为什么突然造访,而且还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尤然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化莫测。
进了屋子,只见沙发上坐着的除了沈母,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胡女士,于天阳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大女儿于南。
沈浅一愣,站在她身后的尤然则把目光瞟向胡女士。但是胡女士见到尤然望着自己后露出了诡异的表情,不断地逃避他的注视。
“妈,这是怎么回事?”
沈母面无表情地对胡女士说:“我女儿长大了,这事你还是跟她说吧。”沈母撂下这句话,就进了里屋,留下分外尴尬的几个人。
胡女士咬了咬牙,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浅。她站起来,走到沈浅面前,有些犹豫地说:“沈小姐,我是于天阳的妻子。”
沈浅阴沉着脸,不说话。
“你母亲说你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沈浅的表情更冷了几分:“你放心,我不会找他。”
胡女士眼睛一闭,朝沈浅跪了下来,她原本就透着几分苍白的脸顿时泪如雨下。她哽咽地说:“求求你去救救你的爸爸!你爸得了白血病,他一直不告诉我,现在化疗也于事无补了,只能骨髓移植。但是我两个女儿都不匹配,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妈。”于南想拉住胡女士,偏偏她不依,依旧死死地跪在地上。
沈浅大惊失色,除了被胡女士突然的下跪吓得不知所措外,还震惊于那个她前不久还见到的男人居然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莫怪沈浅冷血,她没感到一丝难受,更多的是惊讶。
“这个男人真可笑,病得这么严重了才来找我,认我。”沈浅不冷不热地说,也不扶起跪在她面前的胡女士。胡女士静默一阵子,眼泪依旧吧嗒吧嗒地流下:“他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这次是我自己私下来的。”
沈浅苦涩一笑:“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但实在太没诚意。”
胡女士不说话,站在一旁的于南终于开了口:“要不是你妈的出现,我爸爸和我妈妈关系不会这么糟,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没诚意?我妈都给你跪下了!”于南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是,她和沈浅曾经是好朋友,但如今沈浅失忆,她们之间也横亘了太多难以跨越的鸿沟。她和沈浅,可能再也无法做朋友了。
“为什么把责任都推到我妈身上?是那个男人管不好自己,并且他们早就认识了相爱了,是彼此的初恋,你妈妈认识得更晚。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沈浅也激动了,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于南愣怔得说不出话,胡女士怒瞪她一眼,让她闭嘴,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沈浅说:“他毕竟是你爸爸,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又不一定能救他,不要把我看得太重了。”
“多一个机会就多一分希望。”
沈浅冷着脸回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我——不——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后面那三个字。
胡女士闷着不说话。于南看不下去了,她拉起胡女士:“妈,我们走,我们不受这个气。”
“可是南南,你爸爸……”
“妈,爸爸那么对你,你还对他这么好?我从小到大,看着你们因为那个女人的事情,天天吵,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爸爸夜不归宿,你在家里砸东西,我和妹妹总是半夜被送到外婆家。是他对不起你,你现在为了他去求一个害了你一生的人,你平常引以为傲的自尊心呢?!”
“啪!”一个巴掌打在于南脸上,胡女士咬牙切齿地说:“现在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是你爸爸!他再怎么错,也是我们一家的支柱,是给了你生命的那个男人,你这个不孝女!”
胡女士睨了沈浅一眼,恨恨地离开了。于南抹了把泪,跟了上去。沈浅傻愣愣地看了这一台戏,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尤然走过来,把她搂在怀里,安慰说:“男人最聪明的做法还是专心对一个女人好,不招惹别的女人,也不让自己的女人伤心,对吧,浅浅?”
沈浅哭笑不得:“你在说你?”
“当然,我的做法很明智对吧?”
“嗯。”沈浅依偎在他怀里,安静地闭上眼睛,还好她遇到一个聪明的男人。
“浅浅。”沈母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沈浅从尤然怀里出来,愣愣地看着自己母亲那低落的表情,喃喃地说:“妈,你……”
“你去一趟吧,毕竟是你爸爸,他要是死了,我……”她突然捂住脸,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浅浅,我当初生下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爱他?”
沈母摇头:“因为我恨他。我想让他的孩子不好过。可是我忘了,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生下你以后,我就后悔了,之所以对你不好,是因为我心里有结,这个结太深了,我没办法对你好。”
沈浅不说话。
沈母走了过来:“妈对不起你,因为自己受过伤,不信任男人,而尤然的父亲又是那种抛弃妻子的男人,我怕他的孩子和他一个样子,所以……我做了糊涂事,硬生生拆散了你们。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什么都于事无补。还好,你们姻缘天注定,现在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就算积点德,当是救个陌生人吧。”
沈浅的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双眼哭得通红的女人。她知道她妈妈还是爱着于天阳的,她更加知道,如果于天阳就这样死了,那么她妈妈也活不成了。
当天,沈浅一直没有答允她妈妈,只是闷闷地不说话。
到了晚上,沈浅还是傻傻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尤然走过来,搂她入怀:“这个抉择很难吗?”
沈浅抬起头看向眼前淡定自若的尤然,反问他:“你恨你爸爸吗?”
“我把他当反面教材。”
“那要是你爸爸得了白血病,要你去配骨髓,你愿意去吗?”
尤然想了想,一脸认真地捧着沈浅的脸:“就像你妈妈说的,当是救一个陌生人,给别人一个希望,成就自己的一点爱心。”
沈浅点了点头,忽然转脸忧心忡忡地对尤然说:“你不介意我是私生女吧?”
尤然扑哧笑了起来,俯身亲了她两口:“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以后是我老婆就行了。”
沈浅最终答允了去配骨髓,不过她事先跟胡女士达成协议,不能告诉于天阳有她这么个女儿,她不想自己和妈妈现有的生活受到打扰。
胡女士满口答应,这对于天阳无疑是有益的。怎么说于天阳也是师长级别的军人,军人有私生女,传出去会影响名声,惹人口舌,严重的话,还会被停职调查,引来很多麻烦。
其实沈浅哪有想那么多,只是她妈妈一再要求她这么做。
沈浅不禁抱怨道:“别人都叫我妈沈母,我看叫圣母得了。”
尤然扑哧笑了起来:“圣母的孩子是耶稣,哪天把你绑起来?”
“你敢?!”沈浅愤恨地说。
从沈浅留下骨髓样本到化验结果出来,等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时间,那个时候,沈浅和尤然已经回到江夏小区了。值得一提的是,沈浅和尤然在古镇的时候,拉布拉多犬浅浅已经生下狗宝宝了,一窝生了五个。沈浅说:“狗一般生两个到四个,生五个的不多见,可见我的混血儿是多么强大。不过去年我家院子里虎子的老婆一胎生了七个呢,小狗崽个个都很强壮。”
混血儿哪有空理她,它要帮它的孩子洗澡呢,其实就是用舌头舔。沈浅不禁泪流满面:“混血儿,以前我夸你的时候你多兴奋多满足,现在你居然没反应?”
“混血儿做得那么好本来就是事实,你特意这样强调,难道是因为你其实心里不满意?”尤然挑了下眉。混血儿似乎听懂了尤然的话,停下动作,慢悠悠阴森森地转头看沈浅。
“……”
尤然扑哧笑了起来,揉揉沈浅的头发:“你这样可是要把混血儿气死哦。”
“好吧,我错了。”沈浅再次泪流满面。
沈浅去医院的时候,于南、胡女士、尤然都陪着她。沈浅有些坐立不安,尤然在一旁搂着她,但于南看起来有些烦躁,双手交叉,目光里夹杂着焦灼和不安。
胡女士是最紧张的,她一直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青筋绷紧,骨节泛白。
终于轮到他们了。
医生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所有人都一愣。
“好消息就是,沈小姐的骨髓与于先生的骨髓配对成功。”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目光胶着在医生的脸上,屏住呼吸等着医生接下来的话。他们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因为还有个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沈小姐怀孕了,要是想捐骨髓的话,孕妇不行。要么把孩子打掉,要么……只能作罢。”医生也露出无奈的微笑。
这个坏消息,只是针对某些人而言,比如说沈浅。她一听到“怀孕”两个字,第一反应便直直地望向尤然。只见错愕的神色在尤然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变得平淡,他也看向沈浅。
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沈浅是这么认为的。
胡女士听到这个消息后,一脸担忧,她颤抖着嗓音问道:“沈小姐,你看这事我们怎么办?”
沈浅耸肩:“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给我们半个月考虑一下吧。”
胡女士一愣,看向尤然,只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胡女士憋着不说话了,身为一个母亲,可能要失去自己的孩子,这种为难,这种要承担骨肉分离的痛楚,她自然心知肚明。沈浅走向尤然,窝在他怀里,杵了杵他的手臂,可怜兮兮地说:“我有了。”
尤然微笑回应:“知道,我的。”
尤然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接着说:“回家好好犒劳你。”
沈浅疑惑地看着尤然,他的表现很诡异,让沈浅猜不透。
眼看沈浅就要被尤然带走了,胡女士迟疑了好一阵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希望沈小姐尽快给我们答复。”
沈浅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其实,沈浅得知自己怀孕了,心情很复杂。一来这孩子来得太突然,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孩子,也没有当母亲的心理准备。二来,他们还没有结婚,之前只是昭告天下,她订婚了。这也应该算是未婚先孕吧?她不喜欢未婚先孕。这也是第三个让她倍感纠结的地方。她不喜欢未婚先孕,可是她又不想打掉孩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道理。
总之,现在的沈浅六神无主,只能依靠尤然了。偏偏尤然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有些郁闷。
一回到家,混血儿就窜到了门口,摇晃着尾巴迎接他们。为了方便它快速大小便,浅浅的窝被移到了外厅,这样它能多点时间看它的孩子。此时奶狗们正发出清脆的叫声,肉嘟嘟的小身子滚来滚去,特别招人疼爱。
尤然一进屋,便径直去看浅浅,他安抚地摸了摸已经为人母的浅浅,然后笑着转身摸跟在他身后的沈浅的头。沈浅不高兴地拍掉他的手,道:“我昨天才洗的头。”
尤然突然把她抱了起来。沈浅惊呼一下,拍着他的手:“你干吗啊?”
“让我抱抱看你重了多少。”
“医生说才一个多月。”沈浅白了他一眼,一个多月还只是个胚胎,能有多重?
尤然把她放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通,然后又反复看了一轮,最后才开口:“浅浅,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沈浅一愣,原来尤然不是不冷不热,是介意她会不想要这个孩子。
沈浅认真思索片刻,有些为难:“其实我对于天阳没什么感情,我承认我有些自私,要是让我从肚子里的孩子与于天阳中选择的话,我说不定选择前者。可能这样做我会被人骂死,但是……”
尤然捂住她翕动的唇,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了。
沈浅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显得很无辜。尤然是嫌弃她不孝顺吗?可是她和于天阳,根本就没有父女之情,甚至她对于天阳还有责怪之意,并无恩情。于理,沈浅是有这个义务去救于天阳;但于情,沈浅似乎可以自由选择。
沈浅把尤然的手扒开,接着说:“我……”
“浅浅。”尤然叹了口气,拉着沈浅走向沙发,他把沈浅抱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凝视了很久,他才开口缓缓地说,“自我体会到爱情的滋味的时候,我就曾对自己发过誓,以后我只要一个女人,不去招惹别的女人,也不准别人招惹我的女人。我一辈子只要一个她,只有她可以为我生孩子,然后我会用尽所有的爱去疼那个我唯一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
“浅浅,在你出现之前,我不是没考虑过找别人。”尤然苦笑道,“每个女人都有每个的好,一旦发现了那种好,那就会不可抑制地去思考合不合适。可是……”
沈浅默默地看着尤然,静静听他说完。她知道尤然说的是心里话。
“我不愿意将就。我只想找到能真正打动我的那个女人,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清楚明白自己心里最重要的女人是谁;我清楚明白以后的日子,我最想宠爱的子女是与谁生的孩子;我更明白,有些人是替代不了的。所以在你离开我以后,我阻止别人进入我的世界,把自己封闭起来。”
沈浅捧着尤然的脸,心里发酸,她很想说一句话,却又说不出来。
尤然摸摸沈浅的头发,帮她顺了顺:“我很明白,我爸对我妈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可是中间横亘着他的发妻,他没办法全心投入,或者说他无法去全心投入。而我妈为自己感到不平,最后郁郁而终。这么明显的例子摆在我面前,我更加不能去将就。”
“你是想说,你是因为不想伤害另一个女人,所以才非我不可?并不是对我专一?”沈浅撇撇嘴。
“不是,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你,容不下别人,将就下去,对谁都不好,还不如不将就。”尤然搂了搂沈浅,“今天知道你怀孕了,我想了很多,因为我发现这一路走来,都是我在逼你,一步步把你带到我心里,没有问你愿不愿意。”
“喂,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现在才知道反省?”沈浅一脸愤愤地看着尤然,然而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其实她真的很庆幸尤然的主动,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要不然她方向感那么差,肯定会绕很多弯子,才能走到终点——他的心上。
沈浅暗笑,圈住尤然的脖子,指着他的心口,甜甜一笑,娇滴滴地说:“尤先生,谢谢你把我带进你心里,我很喜欢。”
尤然扑哧一笑,扑上去,亲上她的唇,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妖异:“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没事,我把自己的心也带上了,可以好好在里面待一辈子。”
尤然咬了她几口,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早就看出你带好自己的心了。”
“你……”沈浅咬牙切齿,他就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主!
两人耳鬓厮磨一阵,沈浅有些不安地捧着尤然的俊俏脸庞,嗫嚅地说:“那个……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她凝视尤然好一阵子,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她怕尤然责怪她,她这样,确实是太自私,太不通情理了。
尤然啄了啄她的嘴:“于伯伯的骨髓,我来想办法。”
“你有办法?”
“我们国家人口这么多,总有匹配的吧?”
“可不是每个人愿意捐赠的啊?”
“那要是能够满足对方的要求呢?”尤然眯了眯眼,“放心,有外公在,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这个曾外孙。”
“你想惊动你外公?”
尤然无奈地耸耸肩:“只有外公有这个实力,能帮我们完美地解决这件事情,而且这事不能告诉我爸爸,他不喜欢冒这个险。”
“那……那要是还是没有呢?”
尤然的表情暗了暗,他抚摸沈浅的发丝,专注地看着她,眼睛里流动着无限的温柔:“浅浅,他虽然对不起你们,但是……于理,你必须帮他。孩子还是会有的,可是父亲毕竟只有一个,无论你承不承认。你妈妈肯原谅他,你也应该要学着原谅。”
沈浅闷哼一声,不说话,久久才说:“你真的舍得吗?”
尤然叹息道:“浅浅,没有人比我更珍惜这个孩子。”
尤然说完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打电话,沈浅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大脑一片空白。她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闷在被窝里。
她何尝不知道尤然的珍惜?他打算使用一切手段,去保住这个孩子。她何尝不知道尤然爱她?为她这么苦守许多年。她的孩子,是他和她的结晶,他怎会不珍惜?她什么都懂,只是她自私,她不想懂。
沈浅的手机响了很久,她才接通,是她妈妈。
“妈,你是劝我把孩子打掉吗?”沈浅不冷不热,很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半晌没出声,沈浅也不出声,只有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幽幽地闪烁。好一阵子,电话那头的人才开口:“我理解你。当初在那样的情况下,我都没把你打掉,更何况尤然对你那么好,你和他已经决定要一辈子走下去。这一切我都懂。但是浅浅,妈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男人过得并不好。”
“所以,你同情他?”
“他之所以娶胡女士是因为胡女士有个厉害的爸爸。在他最受器重的时候,他选择跟我在一起,和胡女士闹离婚,从此他一直被他岳父打压。军人出了这种事会有重罚,甚至坐牢,他岳父以此威胁。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跟我在一起。浅浅,我知道你会骂妈妈,但是……我对他恨不起来。这事,我和他都有错。因果报应,他这些年不好过,我也不好过。他再对不起,也只是对不起我,不是你。他是个好父亲,是我不让你们相认,因为我太了解他,他会不顾一切去认你,无法想一个师长如果传出去有了私生女,会有怎样的后果。”
“妈,你说这么多,我懂的。”沈浅捏了捏额头,又安慰了沈母几句就挂了电话。现在她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尤然对沈浅几乎是宠到了天上,虽然沈浅有时候噘着嘴觉得有些不适应,但她还是依着尤然来。尤然说得没错,没有人比他更希望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在等待的二十多天里,胡女士频繁地打电话来,她很着急。
一直以来,大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忧虑。那天尤然的表情很轻松,轻轻抚摸沈浅的头,温和地说:“今天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
“妇产科。”尤然微微一笑。
沈浅一愣:“那个骨髓……”
“已经找到相配的骨髓,昨晚空运过去了。于伯伯的手术大概安排在三天以后,今天带你去看妇科,顺便看看他吧。”
沈浅激动地搂住尤然的脖子:“我要结婚。结完婚我才生孩子。”
“好,什么都依着你。”尤然把她抱得更紧,告诉她,“外公说,这次可累坏了他,别的没什么要求,就叫你好好护着他的曾外孙。”
“遵命。”沈浅大大地在尤然脸上“啵”了一口,笑靥如花。
沈浅虽然是个兽医,但她并不喜欢医院的氛围。尤其是有太多人看病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不流通的空气、各种异味交杂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想吐。尤然见沈浅紧皱着眉,细心地问了句:“怎么了,妊娠反应?”
沈浅摇头:“不是,是医院的味道难闻。”
尤然拍拍她的肩轻声道:“忍忍。”
尤然已经预定了时间去看妇产科主治大夫。在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后,结果显示都很正常。沈浅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她无力地说:“怀孕又不是病。”
“但要是不正常,比病还能折腾人。”尤然睨了她一眼。沈浅不爱坐电梯,两人就一起走楼梯。当走到二楼的时候,他们撞见了手里拿着药单的于南。
于南似乎也很意外,见到沈浅时她显得有些不自然,于是她别开脸想直接当作不认识。
“于伯伯在住院部哪个房间?”尤然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也不看她,似乎不像是对她说。于南冷笑道:“尤少爷本事那么大,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于南刚说完,又看了看沈浅,随即扯出一抹微笑,礼貌又别有深意地说:“沈小姐命真好,找了个这么全能的老公,以后有的是福享了。”
这是暗讽她还是拐着弯地夸尤然本事大?沈浅搞不懂这个阴阳怪气的女人,不愿去搭理她。她拉着尤然往下走,尤然也顺着她,跟着一起走。
“我真搞不懂,我以前会跟这样阴阳怪气的女孩成为朋友。”沈浅不禁向尤然抱怨起来,她觉得于南看自己的眼神有问题,从里到外都是有问题的。
“我也搞不懂,以前她只是比较内向。自从你离开以后,她就这么古里古怪了,于伯伯当初还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查出她有忧郁症,调理了半年,后来就让她去法国学服装设计。我以为她好了,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她又变回来了。”尤然不禁蹙了蹙眉。
沈浅问:“她是从我离开以后变成这样的?”
“是啊,我上次带你去她那儿,就发现她对你的态度跟以前大不相同,也不知是时间当真能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大,还是另有隐情。”
沈浅耸耸肩,她就更加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了。
在尤然打了一通电话得知于天阳的病房号后,他们终于辗转来到了病房门口。看到于天阳,沈浅算见识到了生老病死的沧桑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子。她记得前一阵子于天阳看起来还很生龙活虎,声如洪钟,如今脑袋上却只剩稀疏的头发,配上一张苍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的脸。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胡女士为他削了个苹果,送到他嘴边说:“天阳,吃点吧。”
于天阳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他说:“你这又是何必,你对我这么好,明明知道我不会领你的情。”
胡女士扯着嘴皮,轻蔑地一笑:“你还恨我当初算计你,让你娶我?在你莫名其妙要离婚之前,就派侦探去监视你,知道你跟那个女人好上了,然后来一出捉奸在床?”
于天阳闭上眼睛,很无力地说:“都过去了,不要再说了。”
胡女士冷哼一声,扔下那个苹果:“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只有那个女人。她有用我一半的心去对你吗?她受了一个打击就逃跑了,我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跟你在一起。怪只怪我不够狠,要是我去告发你,你现在已经死在监狱里了。”
“你去告吧,你这句话说了十多年,你不累我都累了。”于天阳没有多大的力气与胡女士过多争辩,显然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胡女士似乎也习惯了于天阳的冷漠,她重新拾起苹果,送到他嘴边,一定要他吃掉。于天阳没辙,接过苹果,慢慢咬了一口。
沈浅觉得这对夫妻真有意思,不禁小声地跟尤然说:“真是奇怪,明明在一起不开心,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尤然淡淡笑了笑:“我想这就是验证了一句‘爱上一个人,明明不开心也要在一起’。就像我妈,跟爸爸在一起那么不开心,还是要在一起。”
沈浅吐吐舌头:“这多累啊?要是我,情愿不在一起。爱情本来是让人幸福的,又不是只能钻牛角尖。”
尤然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这话我爱听。”
尤然带沈浅进了病房。胡女士看到沈浅,浑身僵硬起来,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你们……”
尤然礼貌地笑了笑:“我们来看于伯伯,听说于伯伯马上要动手术了。”
于天阳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他看了看沈浅,眼里柔和一片,“沈小姐今儿看起来红光满面,想必有什么好事吧?”
沈浅正寻思着怎么回答,尤然帮她说道:“浅浅怀孕了,来医院做个检查。”
“我就说嘛,你这小子怎么会想到来看我。”于天阳哈哈大笑,与刚才那虚弱的模样明显不同。尤然也只是一味地浅笑。沈浅不知尤然为何要告诉于天阳她怀孕的事。
出了医院,沈浅就把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尤然缓缓道:“只是想多一个人知道而已。”尤然忽而牵起沈浅的手,“那么多人知道以后,谁也不敢要你这个孕妇了。突然觉得混血儿很聪明,懂得先下手为强,早知如此,我也干脆学它的算了。”
沈浅睨了他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学着尤然平时惯有的狐狸样:“那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浅浅,我是沈浅,我会一纸诉状告上法院。”
“你信不信你肯定会败诉。”
“为什么?”
“我把你死死地绑在我身边,你就没有机会出庭了。”
“……”沈浅恨恨地看着他。
尤然笑着揽住她:“走吧,我们去试试婚纱。”
“我不去。”沈浅耍赖皮不动,撇了撇嘴,“我懒,我不想动。等生完孩子再折腾这些东西吧。”想起结婚的一系列事项,沈浅就头大。当初李美丽结婚的时候,她这个伴娘都累得虚脱了,更别说新娘了。用李美丽经典的话说:“你知道世界上老得最快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新娘,第二天,就被改口叫成老婆了。瞧瞧,一夜之间啊,就这么老了。”
一向不怕苦不怕累的李美丽都抱怨,沈浅肯定扛不住。所以,她情愿未婚生子,等以后身上没有负累了再说。
反正,眼前这个男人,他跑不掉。沈浅如此想着,也便心安理得了起来。
尤然当然知道沈浅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他也不去计较。孩子都有了,他也不怕这个女人跑。就算跑了,他也会把她追回来。毕竟如果她带球跑,会慢很多。
怀孕三个月以后,沈浅开始频繁的头晕。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偶尔的头晕变本加厉,甚至有时候她会晕厥。那天早晨,无论尤然怎么摆弄,沈浅依旧睡得跟死猪一样,尤然只好自己出去晨练。平时的话,他都是带着沈浅一起去散步的。
沈浅起得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她伸了个懒腰,刚下床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她感觉脑袋沉甸甸的,双腿发虚,接着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沈浅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四周很安静,沈母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似乎熬了夜。沈浅的手正被一人握住,她目光放低,果然,床边倒着的正是在睡觉的尤然,伸长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
沈浅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未明,还是墨蓝的色调,想必此时还是凌晨。她记得自己是八点起床,然后晕了过去,但现在分明是凌晨,难道她晕了一天了?沈浅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应该没事吧?
沈浅微微动了动手指,果然,尤然立即跳了起来,见到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的沈浅,轻轻笑了起来,他说:“以后不要那么淘气了,吓坏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毫无预兆嘛。”沈浅撒起娇来。
也许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坐在沙发上的沈母一个激灵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见到沈浅醒来,她激动地小跑过来,焦急地问:“浅浅,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浅摇头道:“没有啊,我很好。”
沈母的眼神忽然暗淡,欲言又止。沈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尤然开口对她妈妈说:“妈,这事我跟浅浅说,你先回家休息。”说完便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沈母。
沈母接过钥匙,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沈浅,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浅浅,妈妈回家给你熬粥带过来。”
沈浅点头。
沈母走后,沈浅便坐了起来,瞪着尤然:“说,我得什么绝症了?”
尤然顿了顿,说道:“浅浅,我们还是把孩子打掉吧。”
“什么?”沈浅立马提高嗓门,脸也跟着刷白起来,“为什么?!”
“我们先治病,以后还可以要孩子。”
“不要告诉我,我也得了白血病。”沈浅的神色不由得慌张起来。
尤然微笑着摇头:“浅浅身体很健康。”
“那为什么要我打掉孩子?”沈浅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最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尤然微微闭上眼,脸上带着隐忍:“孩子和老婆我都想要,但如果两者只能选择一个的话,我要你,浅浅。”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为什么失忆吗?”
沈浅的心突然惶恐起来。果然,只听见尤然说:“因为你大脑里有瘀血压迫了海马体,从而导致你失忆。”
“然后呢?”
“这块瘀血在不断扩大,再不做手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沈浅吸了吸鼻子,抓着尤然的手哀求:“还有五个月,五个月以后再做手术不行吗?”
尤然紧紧反握住沈浅的手,轻声安抚她:“本身这手术成功率就不高。外公打算让你去美国做手术,成功率能提升到六成。要是再晚些,别说六成,一成都成问题。浅浅乖,我们不要孩子了,先把手术给做了。”
沈浅咬咬牙,哀怨地看着他:“我不答应。”
尤然痛心地闭着眼:“由不得你,下午我就带你去医院。”
沈浅愣愣地看着尤然,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她死死抓着被单,指骨由于用力过度而苍白。她说:“让我不要这个孩子也可以,只是这次之后,我就再也不生孩子了。”
尤然沉默了片刻,倏地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现在就去安排,下午一定带你去,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当门被尤然关上那刻,沈浅号啕大哭起来。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又要失去了?就算她狠下心说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了,他也要她打掉这个孩子。
关上门的尤然并没有走,他的背紧贴着身后的门,耳边充斥着门内沈浅的哭声。
这样的决定,对她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沈浅下定决心,不能打掉孩子。虽然她知道尤然是为她好,但是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上手术台打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必须逃跑。
想必尤然也不会料到沈浅会逃跑。沈浅悄悄走出病房的时候,门外并没有人看守。天气开始转凉,穿着夏装的沈浅感觉有一丝丝冷气直灌进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很想吐。真是可笑,她竟然为了孩子逃跑?她都忍不住自嘲起来,她能跑到哪里去?李美丽还在游轮返航的路上,还有五六天才回来。这座城市她人生地不熟,唯有回到原来的那个小镇,可那个小镇那么小,她能逃到哪里?
沈浅对成功逃跑没抱多大的希望,或者说,她私自出去,只是打算散散心而已。即使是散散心,她也得偷偷摸摸,不能让人发现了。她出了医院,就打车去了菜市场。
偏巧,于南那个时候正在医院门口停车,就见到沈浅站在医院门口招手唤出租车。沈浅脑子里有瘀血急需做手术这事,她知道。她还知道因为要做手术,沈浅必须打掉孩子。她静静地凝望那个双手紧紧环着自己,着急又发抖地招出租车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人还是当初那样,任性妄为。于南不禁苦笑起来,想起她和沈浅的过往。
那时她是真的把沈浅当作好朋友、好姐妹,沈浅待她也是满怀着真情真意。所以即使沈浅也喜欢尤然,她还是恨不了沈浅。因为沈浅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她真的很珍惜。
她常常带沈浅到她家里玩,沈浅便跟他们家很熟了,她的母亲也把沈浅当干女儿一般对待。只是有一天,她的爸爸妈妈又吵了起来,还是当着沈浅的面,而且还是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上初中的妹妹又哭了,母亲也号啕大哭着,爸爸摔门出去。家里混乱不堪的情况,全让沈浅看在眼里。
于南只能苦笑,从小到大,经历这样的场景多得她都麻木了。沈浅关心她,问她的父母为什么会这样,她说:“自从知道我爸爸之前有个刻骨铭心的爱人开始,这个家就再没安宁过了。”
沈浅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比你更惨,我从小就没爸爸,妈妈说我爸爸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死了。”
于南那时觉得她们离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渐渐的,她的爸爸妈妈很少再吵架,原本支离破碎的家似乎有修补的可能。她暗自庆幸,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只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于南和她妈妈一起逛街时遇见了沈母,她热情地朝沈母打招呼,完全忽略了自己妈妈那张惨白无色的脸。
事后没几天,当她爸爸去上班,妹妹去学画画的时候,家里来了个戴墨镜的男人,一脸的神神秘秘。因为好奇,于南躲在门后偷听。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一直没结婚,身边也没男人,我想,沈浅就是你老公的女儿。”
“她不是去外面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难道是回来讨债的?她是想用她女儿来威胁我老公,还是想让我老公身败名裂?”
“这个我不清楚,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也就你们这些女人才知道。”
“她应该很恨他……”胡女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死死咬住牙关,“如果我不要她们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胡女士,你确定?要是查出来,你……还有你这整个家……”
“要是她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和我这个家就没出路了。”胡女士阴下脸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就这样去做吧……”
于南听了,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已经毫无知觉。胡女士听到响声,急忙走了过来。只见自家大女儿跌坐在地上,眼神痴呆地说:“妈妈,浅浅是你干女儿啊。”
胡女士咬咬牙道:“南南,这个家现在这样的支离破碎,你知道是谁造成的吗?是沈浅的妈妈!如今她回来,是要把我们这个家整垮啊!”
于南整个人都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躲在房间哭了一天。
那个时候,偏巧沈浅和尤然闹分手,沈浅的情绪很不好。于南的妈妈也把于南软禁了起来,怕她乱说话。直到有一次,她终于有机会可以打电话告诉沈浅,警告沈浅小心点。可拿起电话的那刻,她想到从小到大破碎的家庭,她的耳边仿佛再一次充斥着父亲的摔门声,母亲的哭喊声,还有妹妹的号啕声……那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好不容易,家里才开始有好转的迹象啊……到最后她还是自私地放下了电话。
后来于南得知沈浅和她妈妈离开了这座城市,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可不到一个月,便传来噩耗,沈浅出了车祸,生命危在旦夕。
她哭着去质问她的妈妈,胡女士也是一阵错愕:“我不是让那个男人收手了吗?她们都离开这个城市了啊!”胡女士连忙打电话过去,发现事情果然是他们办的。
这些人,真的是想接单子想疯了。
胡女士也很混乱,她抓住于南的手臂,紧张得口吃起来:“南……南南,这件事……你……你当什么也不知道,知道吗?”
“妈,你是凶手,我是帮凶。”于南死死抿着嘴,不让自己的胃翻滚得更厉害。她现在很想吐,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她所知道的一切。
胡女士烦躁地揪起头发:“这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于南没有说话,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闷闷地待在房间三天都没出来。三天以后,她感觉自己有点儿不正常,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是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可是治疗了大半年也不见什么起色,她爸爸见她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便让她去了法国学设计。
于南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去调理,原本也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直到回国后再见到这个女人,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无法释怀,她只想远离他们。眼见沈浅快要得到幸福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因为她和她妈妈曾经种的恶果毁了沈浅……
于南不知为何,一直死死盯着沈浅的身影,见她钻进出租车离去,她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沈浅去了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准备做的菜式她都想好了,有尤然爱吃的,还有她妈妈爱吃的,当然,她也不忘记自己喜欢的。买完菜,她突然又想到一样东西,那就是她和尤然的最爱——黄鱼面。
她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家店,对那位老板说:“老板,给我来两碗黄鱼面。”
沈浅发现这个老板不是之前的那个老板,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瘦瘦高高的。那老板先热情地应了一声,在把目光转向沈浅的那刻,他一愣,叫道:“啊……尤小子的老婆,浅浅。”
沈浅一愣:“老板,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你,当初你老公为了让你有食欲,每次都到我这里来让我试菜,那个月我长胖了四五斤呢。后来他虽然把我的黄鱼面学了去,但还是常常带你来吃。说实在,你老公真宠你。”
沈浅呵呵一笑,那个时候他就这么宠她啊?
沈浅抬起头笑着说:“老板,你能现教我黄鱼面怎么做吗?”
老板看看时间,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不会很忙,于是说道:“行,不过时间不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行。”
“试试吧。”沈浅笑了笑。
“真是奇怪,当初你老公也向我学做黄鱼面,怎么你也要学?不是一个会了就行了吗?”老板一边教沈浅,一边看向沈浅,只见沈浅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美:“原本这就应该是我来学,我真不是个好老婆。”
老板愣了愣,笑了起来:“我想在他心里,只要你留在他身边,就是一个好老婆了。”
“老板你这么肯定?”
“他一直吃我的黄鱼面,你去外地读书以后,这小子还是每天来吃,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男人。他还开玩笑地跟我说,没老婆在身边,哪里还是个男人?”
“呵呵。”沈浅干笑两下。
“头几个月他还给我发短信,说你回来了,还要来我这吃面呢,偏偏我摔伤了。咦,他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天有些忙,我买菜做饭给他吃。”
“顺便给他做一碗爱心黄鱼面?”老板贼兮兮地笑了起来。沈浅腼腆一笑,算是默认了。
于南远远地看着沈浅在学做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怎么会偷跑出医院什么事情也不做,反而在悠闲地买菜?现在居然还学起了做面?
她把车停在一旁,愣愣地看着。
在她车后面不停地有人按喇叭,示意她挡道了。于南一愣,此时她的车正停在马路上……她赶紧踩油门,打方向盘,想把车转到十字路口那条大道上。也许是心不在焉,她没有注意黄灯在闪了很多下后,瞬间成红灯。她闯了红灯,在转方向的那刻,十字路口另一个方向的车从侧面疾驰过来,朝她的车重重地撞了过去……
沈浅在店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还有人们的骚动声。此时她正在切鱼,抬起头问老板:“什么声音?”
“想必是撞车了吧,我们别管闲事了。你待会儿从小巷子走,那边肯定很混乱。”
沈浅点点头,此刻她确实没必要凑热闹。
沈浅做了一碗四不像的黄鱼面,老板蹙了蹙眉,不想打击沈浅,只能说:“还可以。”
老板说还可以就是可以了,先这样将就一下吧。沈浅刚提着自己的面准备出门,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笑了笑,刚才一直关着手机,才刚开一会儿,尤然就打了进来,想必他是急疯了吧。
她接通手机。
“你在哪里?”那头传来尤然很不悦的声音,似乎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焦躁和不安。
沈浅扑哧一笑,第一回叫他:“老公,我们回家吃饭吧。”
“我在家。”尤然的声音明显软了几分。
“那我妈呢?”
“在医院守着,我出来找你,就先回家看了看。”
沈浅顿了顿,说道:“那我现在就回家,你好好待着等我。”沈浅没等尤然回应,便挂了电话。她又转身对一旁的老板说:“老板,我下次有空再找你学,我一定会做得跟我老公做的一样好吃的。”
“好的。”老板莞尔一笑。
沈浅打了车回到江夏小区。小区气派的大门刚进入她的视线,她就看到了站在大门下尤然高挑的身影。沈浅跳下车,给了钱,快步走到尤然面前,拉住他的手说:“老公,回家,老婆做饭给你吃。”
尤然任由沈浅拉着,一直保持静默,似乎在思考她的用意,又似乎已经了然了一切。
沈浅在厨房忙着,尤然静静地坐在餐桌边,盯着面前的黄鱼面看,盯了很久,终于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不是很好吃,根本就不是那家店的味道。
沈浅此时来上菜,见尤然吃起黄鱼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初学,没达到那个味,以后一定会学好的。”
沈浅给尤然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给他,闪着亮晶晶的眸子,一脸期盼地看着他:“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还买了我妈妈爱吃的菜,等她下次来,我再做给她吃。”
“浅浅……”尤然握住她的手,沈浅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凄然笑道:“我听你的话,把孩子打掉,然后好好去治病。我不能再让我的老公为我担忧牵挂。”
尤然静静望着她,露出一个动容的微笑。
“不过我去美国,一定要你陪着,我要你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边。”
尤然摸了摸沈浅的头发,说道:“浅浅,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这是一间重症病房,胡女士双手贴在窗户玻璃上,透过窗口望向里面,表情凝重。于天阳安抚着胡女士,胡女士依旧在无声地哭。玻璃窗的另一边,那个满身插着管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人,是她的女儿,是她身上的肉啊……
在这几天里,胡女士不眠不休地瞪大眼睛盯着玻璃房,害怕于南的病情有任何的反复。
终于有一天,于南颤颤巍巍又吃力地抬起了右手,医生护士赶忙跑进去帮她检查一番,然后出来对胡女士说:“你女儿叫你进去。”
胡女士穿着无菌服进去了。她担忧地看着微微睁开眼睛的于南,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握住于南的手,双唇哆嗦着说:“南南乖,南南会好的,妈妈会陪着你。”
在氧气罩下,于南用她虚弱的声音说:“妈妈,这是报应。”
胡女士立即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想让于南继续说下去。可是于南还是固执地吃力地说道:“你总算体会到了沈浅母亲当初的感受,而我也感受到了沈浅那时候出车祸的痛苦。真的很疼,妈……”
胡女士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而于南的眼角也滑下滚滚泪水,她痴痴凝望着天花板,不愿再看胡女士。
有些事情总会尘埃落定,一如久久缠绕胡女士心头的那块心病。于南说的没错,报应来了什么也挡不住,她亲身经历了女儿的车祸,害怕病房奄奄一息的女儿就此撒手人寰。
可她还是没办法去原谅那个女人或者去求那个女人原谅。那段不堪的往事,他们三个人其实都有错,要不是于天阳的贪婪,她也不会变成毒妇,那个女人也不会成为她的眼中钉。
她终于觉得这一切有必要了结了。
她带着一纸离婚协议找到了于天阳。那天她穿得很正式,与平时大不一样。
她约于天阳到他们家的书房里谈话。显然,她这个架势把于天阳吓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们离婚吧。”
于天阳蹙了蹙眉道:“理由?”
“你我都明白,我遭到报应了……我的女儿现在再也站不起来!一条腿都被截肢了啊!”胡女士显然有些激动,但她极力控制自己,“我不想让自己第二个女儿再遭到报应,我情愿由我自己背下这一切。”
“遭报应的该是我吧?南南也是我女儿。”于天阳苦笑了起来。于天阳这些年来,真的不好过。他才不过五十岁,白发已经过半,他四十岁就开始有白发,每长出一点,就要去焗油,这一焗,十来年就过去了。
胡女士抹了下不受控制的泪水:“沈浅也是你女儿。在一起一个星期以后,我就知道了。我派私家侦探查你,把你结婚的消息告诉那个女人,让她无颜留下,后来她为你生了个女儿,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她们出的车祸也是我一手造成的。”胡女士言简意赅地把以前的种种都说了出来。她本以为会遭到于天阳的唾弃甚至是打骂,可于天阳太过平静了,他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啊……”
胡女士瞪着泪眼看着于天阳,突然不明白眼前这个与她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的丈夫,心里在想什么。于天阳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该一巴掌拍在她的脸上,然后不顾一切地去认沈浅,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可现在于天阳什么都没做,而是把离婚协议书递还给她,他说:“等南南的事过后再说吧。”
胡女士咬咬牙,突然泪如雨下。
一夜之间,于天阳苍老了许多。大病初愈的他,显得那么脆弱,如一张薄纸,随时会被风吹跑,撕裂。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提笔……
沈浅在出国前知道了于天阳家里的一些事。
于南出了车祸,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腿好像截肢了。不过于南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生不如死的样子,倒是胡女士,每天哭得泪人似的,到处求医。秦老爷子本身就与于天阳一家关系匪浅,马上帮他们找了全球最好的医师,于南目前在治疗中。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于天阳退出了党籍,辞了官。一般党员退出党籍有严格的要求,虽有退党自由,但也要写出充分的理由。于天阳的理由是——不符合党员条件。
沈母知道以后,只是笑了笑,依旧在那个古城卖婴儿奶粉养活自己。沈浅在临走之前去见了她妈妈,她妈妈抱着一桶婴儿奶粉给沈浅,语气柔柔地说:“浅浅,其实你比谁都幸运。”
沈浅自然是知道沈母的意思。她确实比谁都幸运,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单纯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恰巧遇见一个值得自己爱的男人。他给予的远远大于她所能拥有的,她是多么幸运,在那样好的年华,遇见一个对的他,从此不离不弃。
沈浅抱着一大桶婴儿奶粉走出来的时候,尤然正倚靠在车上,含笑望着她。沈浅微微一笑,走过去,乐呵呵地抱着怀里的婴儿奶粉:“这是妈给的。”
尤然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以后我们是不是能省下奶粉钱了?”
“嘻嘻,差不多。”沈浅扑哧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似乎被吹去了不少。
她在心里庆幸,这么好的人,让她碰上了,真好。
一晃就到了出国的日子。飞机场上,有一对醒目的情侣,男子气质出众,女子身材高挑动人。情侣旁边,站着的都是名流,首富秦政、A军区空军部尤司令,还有在新闻报纸上刊登了一个星期的头条人物,于天阳。
沈浅带于天阳找过她妈妈。两人见面的时候,没有尴尬,只是一个在笑,一个只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沈浅那个时候不懂,为什么曾经纠葛万分的情人,这么多年后见面却只是这样。
沈浅与于天阳虽然没有相认,但双方都已心知肚明。沈母并没有因为见到于天阳而有什么改变,她依旧是白天守在店里,中午关店回家午睡,下午继续开店。
于天阳偶尔过去坐坐,然后开车回去。
往事都淡了,淡得比水还要清澈。
尤司令知道于天阳是沈浅的生父后,虽然刚开始很是吃惊,但最后他还是失声笑了起来,他说:“男人啊,都不是个东西。”
秦老爷子怒瞪他,拄着拐杖敲着地:“别把你儿子混在你们这些臭男人里。”
尤司令却依旧笑了起来:“好,有些男人是个东西。”
尤然那时正在吃水果,一听这话不小心就呛了一下。
机场里,尤然搂着沈浅,对秦老爷子说:“外公,我会把浅浅安全带回来的。”
“那我曾外孙呢?”秦老爷子蹙眉道,佯装愤怒的样子。
尤然一愣,扑哧笑了起来:“也带来。”
沈浅窝在尤然的怀里,忍不住抚摸起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她一定会努力生下来的。
本来他们是打算把孩子打掉,人都到医院里了,在进手术室的当口,却接到了沈浅手术的主刀医生的电话。他说,可以先等孩子长到八个多月,然后剖腹产提早拿出来。虽然对手术有些影响,但他们有这个技术把这影响化成毫无影响。
就这样,孩子还是安然无恙地待在沈浅的肚子里,只等他慢慢长大。
那个时候的沈浅,面对着尤然欣喜若狂而又小心翼翼的拥抱,只是死死地捏紧拳头,在唇边绽放出一个温柔的轻浅的笑容,任由滚烫的泪水一行一行地滑过脸颊……
直到沈浅与尤然进了登机口,于天阳还是没开口说一句话,秦老爷子忍不住问:“天阳,浅浅都走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于天阳笑了笑:“我们说话了。”
“啊?我怎么没听见?”秦老爷子转头看向尤司令,尤司令茫然地摇摇头。
于天阳说:“她刚才对我露出很幸福的笑容,她说……她很幸福,莫念。”
秦老爷子一愣,扑哧笑了起来,摆摆手,拄着拐杖一步步蹒跚走出机场。尤司令拍拍于天阳的肩膀,讪讪而笑:“老于,今儿我们下棋,不下围棋,下飞行棋。”
于天阳愣怔,终究忍不住笑道:“我今儿人品肯定不错,能掷出六来。”
“嘁,试试就知道了。”
一年后。
某菜市场内。李美丽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艰难地移动着。高长丰更惨,手里抱着孩子,身上挂着满满的袋子,脖子上也挂着袋子,把他的脸都勒得紫红紫红的。
高长丰憋屈地说:“老婆,我们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废话,怎么吃不完……”李美丽白了他一眼道,“瞧瞧那一群狗,我的天啊,这浅浅也太能生了,一年下来,居然生了十二个!”
高长丰抖了抖身子,一提到浅浅,必定会提到李美丽最反感的……
“混血儿到底是像他主人啊,一样的没心没肺,就知道奴役我们!”
“老婆,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把那个没良心的臭小子炖了吃了,我受不了了!”李美丽一毛躁起来,嗓门就比较大。这声音一大,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问题是这话……古里古怪的,要吃了没良心的……人?
周围这些人都满脸的疑惑和惊恐,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李美丽一顿,羞愧不已。可她还没羞完,便看到一对异常打眼的情侣。
“老公,你走慢点儿。”沈浅一直在喘息。
“谁叫你一大早磨磨唧唧的,现在迟到了吧。”尤然似乎也喘得厉害。
而他们身前的婴儿车里,有个小婴儿贼兮兮地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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