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的战争

现代灰姑娘遭遇职场危机,“贿赂门”“内奸门”“桃花门”事件应接不暇。 一场感情,她丢盔弃甲; 绯闻、背叛、欺骗,如影随形。 房产圈为棋,她愿为卒,苦心孤诣; 而这场战争,她要全力赢回。 苏筱人生的第一场分手仪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 那时的她还年轻,脸皮脆得跟薯片一样,在啃完一盒鸭脖子后毅然决定辞掉金饭碗。 她换了新工作,加班加点一个多月,赶出一份漂亮的标书。而随着这份漂亮的标书中标,她被上司视为眼中钉,充满狗血与阴谋的职场历程也就此拉开大幕。 她被人称为“苏妲己”、“上司杀手”,在众人眼里仿佛是一个蛇蝎魔女。在集团风情万种的HR玛丽亚口中,她看上去是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可实际上却是裂变中的铀235,和她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存在变异的可能。 四年后,无甚背景的她,被总裁钦点,由一个子公司成本控制小主管晋升为集团的总经济师,而这只是这出职场大戏只是幕间休息……

第二部分>>>002
这番羞辱是他带给她的,苏筱自然连他也恨上了,眼梢都不扫他一下,直接将摔碎的手机递到黄礼林面前:“黄总,您摔坏我的手机,不该给我个说法吗?”
黄礼林没好声气地说:“明天赔你。”
夏明看看苏筱,又看看黄礼林:“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黄礼林给了苏筱一个警告的神色。
苏筱当然不会被他的眼神吓到:“夏主任,您正好在,给黄总说说,咱们俩什么关系。”
夏明看看怒不可遏的苏筱,又看看眼神躲闪的黄礼林,聪明如他,眼波一转就明白过来了。他思忖片刻,拉开车门,对黄礼林说:“舅舅,你先回去吧。”
黄礼林狠狠地瞪苏筱一眼,开车离开。
夏明歉意地看着苏筱:“对不起呀,苏筱,我舅舅喝多了。”
苏筱愤愤不平地问:“喝多了就可以冲我发酒疯吗?”
夏明看她被冷风吹得鼻头都红了,打开车门说:“上车说吧,外面风大。”
苏筱矫情地犹豫着,很想就此跟他划清全部界线。奈何外面风大,她又没来得及穿外套,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车,温暖的空调让她微微放松,一放松就觉得特别特别委屈。
“他说我缠着你,这简直是六月飞雪,我什么时候缠着你?还说我要是男的,他非抽我不可。巴掌都晃到我眼前,差点就落在我脸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呢……”
“是我没处理好,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都怪你,干吗拿我做工具。”
“对不起。”
“为什么他说我缠着你?”苏筱怀疑地看着夏明,“是不是你说我缠着你的?”
“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我?”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我对你比较特别。”
“特别?”苏筱愣了,看着夏明的后脑勺。
夏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积雪上,轻轻地问:“你没觉得我对你特别吗?”
“哪里特别了?”
“我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对别人是什么样的。”
夏明无奈地叹口气:“我以前以为你迟钝,现在才发现,你根本就是绝缘体。”
“你究竟哪里对我特别了?”
“我向集团人力资源申请调你到天科……”
“那不是因为你把我当成对手吗?”
“那只是其中一个目的。不要忘记,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来往的。”
苏筱纳闷地说:“可是此前,我们根本没接触过呀,为什么你要跟我来往?”
“我看过你做的标书,我研究过你。就像做A项目,你研究我那样。”
苏筱已经不知道说啥了,怒火也不翼而飞。
“我送你回大兴,那么远,我回到家都一点了……”
“我跟你说,你要赢了,包你一辈子的鸭脖子。一辈子,你都听不懂……”
“我嫌你老是穿着那几套衣服,你会在乎不相干的人穿什么吗?”
“我把贺老三的名片给你,这年头谁会把自己的人脉给别人。”
“我不是把你当工具,在我心里,你才是我想要的……”
苏筱已经听傻了,喃喃地说:“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我放弃了四环一块地?”
“没有你,我还会再犹豫,毕竟,没有人跟钱过不去。”
苏筱垂着头,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好像掌心有朵花马上就要开了。
夏明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天空飘着的那朵白云,而她是泥地里跋涉的众生。她可能会抬头赞叹一句这朵白云好美,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把白云采摘下来。不是其他原因,就是从来没有想过。白云太缥缈了,何况还是一朵骄傲到骨头里的白云。
良久,苏筱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果然是这种结果。夏明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微黯。
“我送你回家吧。”
“不了,我跟杜娟她们一起回去。”
苏筱慌乱地拉开门,跳下车,往主会场方向走去。走了一半回过头,沙漠黄卡宴已经开动了,在盈盈积雪和沉沉夜色之间渐行渐远。
9 >>>
第二天,宅急送给苏筱送来一部手机,和她摔坏的手机一模一样。
寄件人那栏没写名字,不过苏筱认得那字,挺拔俊秀,一如其人。
她想过给他打个电话,但是又觉得既然无意于他,不如相忘于江湖。犹犹豫豫地拖了几天,已是春节了。她回到老家,走亲戚拜街坊,跟同学聚会,跟闺蜜逛街,陪家人打麻将,每天都忙忙碌碌,等静下心来,假期结束了。
上班第一天,她走进公司时,发现杜娟如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这是怎么了?”
“苏筱,你看。”杜娟指着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人事任命公告说,天科原来的预算合约部经理接替夏明,成为天科的主任经济师。“夏明走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好伤心呀,苏筱。”
“不是你娘,又不是你爹,走了就走了。”
“你知道啥叫偶像吗?”
“不知道,我没有偶像。”苏筱摸摸鼻子,假装好奇地问,“夏明为什么走了呀?”
“听说跟他舅舅闹矛盾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筱打开电脑,翻出人事任命公告看了看。
千真万确,夏明离职了,天科主任经济师从此易人了。苏筱的心中浮起一些无法言明的情绪,像遮着山峰的云霭,飘来荡去,若隐若现。
“那小子出国进修去了。”汪洋的消息比杜娟要详尽。
“真羡慕呀。”苏筱放心了。就知道他这种人的选择,是捧着金饭碗吃饭还是捧着玉饭碗吃饭,而不像普罗大众,只能选择吃白米饭还是窝窝头。
“你没事吧?”汪洋关切地问。
“我有什么事?”苏筱莫名其妙。
“他不是……甩了你走的吧?”
“汪总,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甩我,只有我甩男人。”苏筱霸气毕露地说。自从周峻劈腿让她当众难堪,她就发誓,绝不重蹈覆辙。
“有气魄。”汪洋冲她举起大拇指,“但是如果有人愿意用四环一厕所娶你,你还是赶紧嫁了吧。”
苏筱翻翻白眼,汪洋哈哈大笑。
秘书小郭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知道汪总又跟亲闺女一样的苏主任聊嗨了。
没有陈思民的干扰,苏筱的全面预算管理推动很顺利。
汪洋在高层会议一动员,副总、总工及各个部门经理纷纷说,会配合苏主任,推进全面预算管理。
苏筱当场松了口气。
全面预算管理流程实行最关键的是数据。天成之前一直是粗放管理模式,要变成集约化管理模式,需要收集各个部门的历史数据,加以分析、剔除、平均,然后再固化和量化,设立基准数据。有了基准数据,才能进行全面调控。
实行全面预算管理一个多月后,财务部的梅大姐把苏筱给告了。
这位五十岁的老大姐,晃动着稻草般的卷发,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汪总,你给我评评理,你说苏主任是不是专断独行?她事先都没跟我招呼一声,就安排分包商来结算。结果人家来了,没钱,就跟我们财务部闹。”
“汪总,事情是这样的。”苏筱说,“前两天我才结了部分工程款,以为财务部有钱,没想到财务部拿钱去还了银行利息,没有通知我,所以才会造成分包商来了没办法结算。”
梅大姐怒视苏筱,大声责问:“你让分包商来结算,为什么事先不问我一下呢?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都是先打电话问我,我说有钱,才安排人来结算的。”
“梅大姐,按照公司规定,所有支出都应该报到我这里审批的。
你拿钱去还银行利息,没走流程,属于自作主张。”
“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没有这么规定过,都是汪总签字,我就办了。”
苏筱解释:“不是没有规定,而是没有执行起来,所以现在才搞全面预算管理。”
梅大姐厌恶地说:“就你事多,陈主任在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要求过,你这是把事情复杂化。”
“梅大姐,这不是把事情复杂化。全面预算管理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必然之路,监控现金流量是其中一个重要内容……”
梅大姐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得得得,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安排承包商来结算之前跟我商量有这么难吗?”
“安排承包商结算之前,我可以电话通知你。但是梅大姐,我也希望你能够按全面预算管理流程走,财务部的一切支出请先报告我。”
“专制,汪总,你瞧瞧,她多专制。”
真是无法沟通,苏筱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专制……”
汪洋拍拍桌子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争了。都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还真是没错,我被你们这一千只鸭子吵得头都晕了。”
梅大姐还是愤愤不平,甩动着那头稻草般的卷发。“汪总,她太霸道了。”
汪洋说:“梅大姐,你先出去吧,我跟苏主任谈谈。”
梅大姐狠狠地瞪了苏筱一眼,转身离开。
“汪总,你也听到了,是她没按流程走。”
汪洋点点头说:“我听到了,财务部是没按流程走,但是你也不对。结算之前打个电话给财务部也不是很难呀。”
“这是我疏忽了,我承认。”苏筱据理力争,“但是,按照全面预算管理,各个部门的支出都是经过我手的。那么每天资金台账都是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电话沟通。现在的根本问题,是他们不愿意配合我。”
“他们?”
“是的,他们。不仅是财务部,还有物资部、行政部,他们都说要配合我搞好全面预算管理,但是真正实行起来,他们都没有做到。”
汪洋若有所思地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配合吗?”
苏筱点点头:“有些人是觉得我独揽大权,剥夺他们原来的权力,还有些人是思维跟不上。”
汪洋抽出一支烟,在桌边轻轻敲着烟蒂:“那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不是我准备怎么办,而是汪总你准备怎么办?”
汪洋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汪总,有些人的脚步真的跟不上时代了。”顿了顿,苏筱又补了一句,“就像梅大姐。”
汪洋看着苏筱眼神陡然变得暗沉,直直地、定定地,充满复杂的情绪,足足半分钟,像是穿过她看到另一个世界。然后,他将烟含在嘴里,啪哒点着火,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神色复杂地说:“刚才你说话真像一个人。”
“嗯?”
“老赵,赵显坤。”
苏筱困惑地眨眨眼睛,想不出自己跟赵显坤有什么相像之处。
汪洋感慨地补了一句:“你跟他一样,都有一颗登顶的心。”
苏筱恍然大悟,默然片刻,问:“那汪总,你呢?”
“梅大姐,我跟她认识三十多年了,没结婚之前常去她家蹭饭吃,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我到现在……都记着。”
一股伤感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良久,苏筱问:“那汪总,你的意思,爬到半山腰就行了吗?”
汪洋犹豫再三,摇了摇头道:“全面预算管理,你按你的想法搞吧。只是……搞慢一点,给他们一点时间。”
“好,那我先出去了。”苏筱点点头,看出汪洋情绪不好,赶紧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光影里坐着。
汪洋一根紧接着一根地抽着烟,足足抽了一整包,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这才作罢。没有人不想登到山顶去看看,那里的风光一定很美。真是想不到,离开赵显坤八年后,他才开始渐渐理解他。
10 >>>
苏筱听从汪洋的意见,暂时放慢全面预算管理的推行。
正巧,集团发来F项目的招标函,她便把心思放在标书上,忙了一个月,交出标书。
一次毫无悬念的胜出。
只是当徐知平宣布“天成中标”时,她的目光习惯性在人群中寻找着,寻找那个挺拔俊秀的身影,寻找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容,寻找那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良久都没有找到,她才恍然想起,他已经离开天科了,离开中国,在英伦的天空下继续前进。他们还有一个未完成的赌约,但是,再也没有机会去完成了……当他离开后,她才开始注意他。人生就是这样,于不经意间,狗血淋漓。
“苏主任。”徐知平看苏筱还坐在原地发呆,好奇地招呼了一声。
“哦,徐总经。”苏筱站起来,甩开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
“标书做得很不错。”徐知平赞许地说,一副长辈勉励晚辈的口气。
“谢谢,谢谢。”苏筱连声感谢,发自内心。徐知平在集团一向有金口之称,平时少言少语,他的“不错”,比一般人的规格要高一个档次。肯定来得很及时,她一颗被狗血淋湿的心,瞬间痊愈了。
搞定F项目,接下去就是继续推进全面预算管理。
考虑到汪洋的话,她还是决定给梅大姐之流一个机会。她烧心烧脑地编制出一本厚厚的《全面预算管理实施细则》,发放下去,然后组织各部门学习,希望吊尾者跟上队伍。然而,没想到这个细则引起大家更强烈的抵制,各部门怨声载道,说预算合约部增加他们的工作量,告状的人都踏破了汪洋的门槛。直到“反苏”排头兵梅大姐眼泪涟涟地宣布提前退休,噪音才戛然而止。
这是苏筱在PK掉汪洋的发小陈思民后,又一次PK掉重量级人物。
大家沉默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臣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没错,淫威,因为所有人背后都管她叫苏妲己。
一个不谈恋爱只知道工作的变态女人。
全面预算管理终于开始轰隆隆地运作,像18世纪的蒸汽火车奔过裸露的大地,连接起已开发与未开发的土地。从此,天成不再是一家充满水电工汪洋个人意志的公司,它有条不紊地自我运行。
仅仅两个月,便看到效果。
天成以前常同时开几个项目,最高峰的时期有八个项目同时开始,各个项目组自己安排结算,常常乱成一团。造成公司账面要么没钱结算,要么大把现金留在账面。在全面预算管理下,各个项目的结算时间、银行贷款还款时间都被错开,资金台账上永远有钱流动。汪洋再也不用着急上火,到处筹钱,就为了应付一件突发事件。
这样的效果,开除十个梅大姐也值了。
汪洋请苏筱吃饭,在最豪华的酒店,点最贵的菜。
从公司的预算管理,说到公司的年度战略目标,开始还是有来有往,后来就变成汪洋一个人的发言会。他说起自己的创业史,在L省的冰天雪地里守工地,大片大片的雪花和屋子里香气四溢的土豆炖牛肉。
“你知道那雪下得有多大吗?那不是鹅毛大雪,那是鹅毛被大雪,冻得老子跟狗一样的……”
L省的项目做了两年,他从一个小小的施工员做到了水电部组长,后来又做到项目经理。第一次独立承担分包项目的时候,工程安全没做好,一块砖头从六层楼高掉下来,砸中他的胳膊,缝了七针,他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看。”他撸起袖子,指着上面一道蚯蚓般扭曲的疤痕,“那小子是个实习医生。”
接着说到青海修公路,那是他干过最辛苦的项目,两年没回家,胡子都到胸前了。回到家的时候五岁的孩子管他叫老爷爷,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特别想不干了,想回B市陪孩子待着。“可咱们搞工程的命就是这样子的,哪儿有项目就得待在那里。到现在,孩子都只跟他妈亲……”
再后来,振华集团渐渐壮大,他成了管理层,常待在B市,不说是呼风唤雨,也是夜夜笙歌。“那时候才觉得自己终于混出个人样了,觉得对得住他们娘俩,对得住老赵的提拔。说起来还真得感谢老赵,没有他带着我,就我一技校毕业的,可能到现在还是个混混。老赵是个能人呀,很会看人,以前那个烂尾的XX项目要重搞,大家都不看好,可是他就敢接,接了就跟我说,汪洋,这个项目得你来做,别人没有这个胆量。XX项目做完,大家对他对我都刮目相看了……”
一个光辉灿烂的企业家形象创建完毕,至于最后,因为业务水平跟不上被赵显坤踢出集团管理层这种事就美化成他主动请缨,要求创立子公司,为集团拓展疆域。说完后,连汪洋自己都感动了,眼眸里含着深沉的泪水。
这不是苏筱第一次听他说创业史,但绝对是最全面的一次。
以前,常有人跟她说:“汪总都把你当成亲闺女了……”
只有她知道,汪洋对她没有完全放心,PK掉陈思民和梅大姐,不是因为汪洋偏爱她,而是因为她能够带来利润。这一餐饭,才表明汪洋真正认可她,不只是认可利润,而是认可她这个人。
汪洋脑袋微微后仰,让深沉的泪水流了回去。
“苏筱,好好干。”
这是A项目中标时,他说过的一句话。
老调重弹,意味深长。
苏筱粲然一笑。
汪洋的大黑脸也浮起一丝微笑。
扫清前进道路障碍的苏筱,开始专心致志地实践自己的各种想法——如何最大化地提高利润率,如何最大化地降低成本。每一个数据都让她着迷,每一个数据的改变都让她思索,每一次数据的进步都让她欢欣鼓舞。她就像一个走火入魔的武痴,孜孜不倦地追求开源之道、节流之术。
利用末位淘汰制,她整改预算合约部,淘汰了一批不合格的人员。陆争鸣早在陈思民离开时跟着辞职了,于灿和杜鹏都倒向了她,新招的预算合约部经理韩士强很有眼色,全力地配合她。
至于其他部门的内部管理,不是她的职责,只要求他们配合预算合约部完成全面预算管理就好。但是,还是有人厌恶她的“淫威”,觉得捞不到好处,辞职走人。随着他们的离开,苏妲己的恶名也慢慢传开。
天成有个凶残的女魔头,她的绰号叫苏妲己,暴虐嗜血,男人看她一眼都会阳痿。
与此同时,天成就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吹去了灰尘,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拿下全部集团内部招标项目,又凭借汪洋贯彻到底的服务精神,拿下一个大型政府工程,分一二期,总预算超过五亿。
拿下这个项目,连黄礼林也有点眼红,说汪洋这两年不知道走的什么狗屎运。
所以这一年的天成,就像农民伯伯看着金灿灿稻穗的话外音——年景真好。
年度报表递到集团,赵显坤也不淡定了,翻出前两年的报表,一比较,那亮瞎的利润率顿时抓住他的眼球,问何从容:“天成换主任经济师了?”
“换了,去年年底换的。”
“现在的主任经济师叫什么?”
“苏筱。”
“什么样一个人?”
“不是特别清楚。”何从容嘴角勾起一丝坏笑,“听说有个绰号叫苏妲己。”
苏妲己,这真是让人无法不浮想联翩的绰号呀。
赵显坤嘴角抽了抽:“调她的档案过来。”
11 >>>
档案是从人力资源部调走的,所以,苏筱并不知道有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盯着自己了。
她此时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对G项目进行成本跟踪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家玻璃幕墙专业承包公司、一家楼宇设施供应商与董宏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不只是收取回扣这么简单。她怀疑这两家公司是老鼠仓——幕后老板就是董宏。不仅如此,她还怀疑这两家公司可能帮董宏倒卖物资。董宏的项目管理水平相当不错,按标准配给的物资,他有能力节省下来,然后通过这两家公司运出工地,再倒卖出去。
如果事实如此,那性质非常恶劣。
只是,董宏的手脚很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该不该报告汪洋?她犹豫了,一来是没有证据,二来是董宏帮过她不少。
在PK陈思民时,他及时拉了她一把;后来推行全面预算管理时,又是他在一片反对声中站起来鼎力支持她。所以投桃报李,她使了一个小手段,促使汪洋将G项目交给了董宏负责。
敲门声打断了苏筱的思索,进来的正好是她很不想见的董宏,夹着公文包。
他满脸堆笑地问:“苏主任,马上要开年会,你还在忙工作呀?”
苏筱不动声音地将两家公司的资料遮起来:“什么年会,不就是吃吃喝喝吗?我的工作都没忙完,实在没心情。”
董宏在她面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红包:“过年了,恭喜发财。”
苏筱拿过板砖一样厚的红包,从里面抽出十张粉红色的钞票,将余下的扔回去。“意思一下就好。”
“苏主任,你又这样。”董宏无奈地收回红包,这不是他第一次碰壁了。本来以为她年轻,容易控制,才帮她挤走陈思民。但事实上她比陈思民难控制多了,虽然G项目她帮了他,但是离他想得到的好处还差得远。他以前暗示过她,只要跟他联手,可以把持整个天成。也不知道她是没听明白,还是怎么着,反正她当时没有什么反应,事后也没有行动。
苏筱自然明白董宏的意思,跟他联手,可以私下里获得高额利益,至少是她二十万年薪的几倍。可这种事情她不屑于干,她的乐趣在于学术进步,而不是钱财索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从前她那信佛的姥爷还在世的时候,常常跟她说,做人要像竹子一样,空心有节,故能常青。
她的名字就是姥爷取的。
“苏主任,那我先出去了,年会上见。”
“年会见。”
他一走,苏筱又抽出那两家公司的资料看着。如果是夏明,他会怎么做呢?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了,每回碰到难题,她就下意识地想,夏明会怎么做?
夏明已经离开一年了,她却比从前更多地想起他。
良久,她也没有想出办法,只好将两家公司的资料锁在最下面的抽屉,决定等董宏露出马脚再处理。现在,她要去参加年会了。
今年的年会还在五星级酒店,只是换了一家更金碧辉煌的。会场布置还是玛丽亚的手笔,充满女性对于浪漫奢华的狂热。大概是为了迎接总裁赵显坤四十八岁的本命年,所以基调选用的是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本命年红,配色是金色,差一对龙凤蜡烛就可以拜堂了。
和去年一样,赵显坤幽灵般地出现,走到主席台上讲了几句勉励话,然后举起玛丽亚递过的酒杯,跟大家干杯。但这回,他没有幽灵般地消失,他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汪洋面前。
“总裁?”汪洋诧异得手颤了颤,几滴酒洒到昂贵的阿玛尼西服上。
赵显坤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说:“走,说会儿话。”
在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下,赵显坤揽着汪洋的肩膀走向旁边的贵宾休息室。此时的汪洋完全没有在苏筱等人面前的不可一世,就像一只哈巴狗,听到主人的召唤,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他们曾经像兄弟一样并肩奋斗过,但是现在,地位与气势都是天与地的差别。
苏筱在人群里,看到受宠若惊的汪洋,心里不免有点感慨。赵显坤对汪洋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大,简直算得上是刻骨铭心。想想,这词似乎用得……有点不对,但大抵就是这种程度。
“苏主任。”
娇滴滴的一声,叫回了苏筱走失的魂神。她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掩耳尖叫着,哎呀妈呀,嗲死了。
走过来的女人,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好像也是全场唯一一个穿着正式晚礼服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处于女性最曼妙的年龄,将熟不熟。裁剪得当的酒红色晚礼服,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扭动稍大一点就要折断一般。她分花拂柳般地走了过来,一路碾碎无数男人的惊艳眼神。
她是封神榜的苏妲己走下银屏,她是葫芦娃的蛇精走出了二次元。
她是振华集团头号美女,振华集团时尚风向标,振华集团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大名马丽雅,但是大家都叫她玛丽亚——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的玛丽亚。
玛丽亚看到苏筱眼睛发直,以为她受宠若惊,嘴角抿开一朵浮世花般的娇艳笑容:“苏主任,今天年会,感觉如何?”
其实苏筱在想,什么情况?前段时间在集团过道里遇到玛丽亚,和她打招呼,她可是连头也没有点一下,高昂着脑袋,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从她面前走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年会,很好呀,很时尚,很喜庆。”
“喜欢吗?”
这真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特别是知道玛丽亚就是年会策划人的前提下,说不喜欢,太打人脸了。说喜欢,那有违于苏筱内心的真实感受。在脑海里飞快地权衡一下后,苏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人在职场,身不由己,有时候总是要妥协的。
玛丽亚扫了一眼全场,心满意足地说:“那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苏筱配合地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原来是马经理策划的呀,很有策划人的天分。”
“谢谢。”玛丽亚娇媚地笑着,“不过,别叫我马经理,叫我玛丽亚。”
“玛丽亚。”
玛丽亚拉着苏筱地手,亲亲热热地说:“你进振华三年,从成本主管升到主任经济师,真是太厉害了,太给我们女性长脸了。你知道吗?我在澳洲读书时,是学校妇女联合会的会长,我最喜欢像你这样聪明又能干的女性。说起来你是我招的,你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我也感到荣幸。”
“马……玛丽亚,你过奖了。”苏筱有点尴尬,她不是人来熟,实在无法响应玛丽亚的亲热。何况,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进天成的时候,应聘的只是主管一级,级别太低,初试她的是招聘主管吴红玫,复试她的是陈思民,玛丽亚压根儿就没露过脸。
“你平时都在天成,我在集团,咱们一直没有好好说过话。改天我找你,一起逛街喝茶,好不好?”
“行。”苏筱想好了,兵来将挡,谁来土淹,不怕你整啥幺蛾子。
“就这么定了。”玛丽亚拉着苏筱的手像初中小女生约定时那样晃了晃,然后转身离开,蝴蝶穿花般地经过一张又一张冲她谄媚笑着的脸容,一直走到高层扎堆的角落,走到落单的何从容身边,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
“又一个土鳖。”她娇媚地笑着,口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12 >>>
何从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苏筱身上。她还是跟去年年会差不多的打扮,紧身牛仔裤,套头毛衫,头发总算没有扎成马尾辫,而是随心所欲地披着,这一身装扮,大学城随手一抓就是大把。
她挤过人群,走到长餐桌前,拣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侧脸颊顿时鼓起一块。她的目光还在餐桌上巡视,然后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另一侧脸颊顿时也鼓了起来。她慢慢地咀嚼,两颊一动一动,眼神里充满吃到美食的欣喜。这真的是管着七八百号人的公司二把手?
何从容已经无力吐槽了。
玛丽亚也扑噗笑出声。何从容顿时想起去年年会那出好戏,凑近她耳边说:“去年年会,我在休息室眯着,她跟黄礼林进来……”
“天哪,她居然叫你滚。”玛丽亚一只手攀着何从容的肩膀,咯吱咯吱地笑着,花枝招展。
“是呀。”
“你真的滚了吗?”
何从容耸耸肩说:“我滚了。”
“哇,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听话?”
何从容装出一副很害怕的口气:“她好凶,要杀人的样子,我怕她。”
玛丽亚轻推何从容,娇嗔地说:“呸,你骗谁呢?她能凶得过你。天哪,她居然叫你滚,真的好神奇呀,我现在觉得她超有趣,怎么办,哈哈哈……”
几步外的集团副总经理林小民,看到玛丽亚笑得花枝乱颤,心里好像有千万把鸡毛掸子在搔痒痒,再也忍不住,走了过来,目光盯着玛丽亚搭在何从容肩膀的手,用自以为风趣的口气说:“哎呀,在说什么呢?瞧把咱们玛丽亚开心的。”
玛丽亚收敛笑容,移开搭着何从容肩膀的手。
何从容露出不正经的笑容:“我在说娱乐圈的八卦给玛丽亚听,怎么,林副总也对娱乐圈感兴趣?”
林小民连连摇头说:“娱乐圈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位,这个冰冰,那个冰冰,说起来都还不如咱们的玛丽亚俏。”
玛丽亚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副总抬举我了。”
“这可不是抬举,玛丽亚你跟林青霞是一个级别的,要是你演电影,我天天包场。”
“多谢林副总的抬举,可是我演不来,天生就没有吃戏子这碗饭的能耐。”玛丽亚嫌林小民说话太放肆,怕他喝多了,说出更难听的,给他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有点喝多了,去一趟洗手间,回头再聊。”
林小民看着她袅袅婷婷远去的身影,感慨地说:“这才叫女人。”
看他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何从容觉得好笑:“林副总对玛丽亚很有feeling呀。”
林小民也是从基层做出来,初中学过的几个英语单词早还给老师了:“什么费灵?”
“情有独钟。”
林小民还没有喝糊涂,连连摇头说:“欣赏,欣赏。”
何从容嘴角微勾,似笑非笑,举起酒杯轻啜一口。
林小民疑心他在心里笑话自己不懂英文,又看他喝酒的动作如此斯文优雅,而自己虽然跟他手势一样,却总有种东施效颦的违和感,心里有点不痛快。“从容,看到你,总让我想起张国荣在《胭脂扣》里演的十二少。”
何从容知道他在暗示自己是二世祖,正想还击。
玛丽亚回来了,插了一句:“我怎么一直觉得从容像《夜访吸血鬼》里的莱斯特。”
林小民没有看过《夜访吸血鬼》,怕遭玛丽亚鄙视,不敢说自己没看过,打着哈哈说:“差不多,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调调。”
何从容忽然看定一个方向说:“汪副总一直拉着总裁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小民朝他视线方向一看,果然见汪明宇紧挨着总裁嘀咕个不停,而总裁一直在点头。汪明宇是分管施工的副总经理,和他一直有矛盾。
林小民疑心他在说自己的坏话,又担心他在邀宠,酒醒了三分。
“汪副总一向很有见识,我也去听听。”说罢,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玛丽亚扑噗笑出声,用肩膀轻撞一下何从容:“对付这帮土鳖,还是你有本事。”
何从容但笑不语,目光在人群中找了找,依然在长餐桌边找到了苏筱,她正将一勺鱼子酱送进嘴巴里,眼睛里又一次涌起吃到美食的欣喜。
玛丽亚掩嘴笑着:“你瞧她,像不像那些电视剧里的小白花女主角呀。”
“小白花是干不掉上司的,玛丽亚你不要小看她,她的绰号是苏妲己。”
“苏妲己……”玛丽亚耸耸肩,不屑地说,“她的脸皮可真厚,我都不敢这么夸自己。”
何从容满头黑线,难道苏妲己还是个好词?
“这是被她开除的那些人取的绰号,她可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玛丽亚你不要小瞧她。”
听他说得认真,玛丽亚怔了怔,还是不以为然:“就算她是苏妲己,关我什么事?她可开除不了我。对了,她是苏妲己,那谁是纣王?汪洋吗?”她很快在人群里找到汪洋的粗壮身影,或许是因为喝多了,或许是因为刚被总裁接见过,四四方方的大黑脸冒着红光,头上扎条白毛巾,再给他配一把锄头,地地道道的山东老农民,塞进任何一部抗战片都不违和。玛丽亚顿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总裁呢。”
玛丽亚收了笑容,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已经定下来了?”
“总裁没有明确表态,但我觉得是百分百。”
“总裁怎么想的,大把比她履历好的。”
何从容扬扬浓眉说:“总裁的心思,是很难猜到的。”
“好吧,那就欢迎她加入狼群吧。”玛丽亚又恢复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从地产副总林小民、施工副总汪明宇、总经济师徐知平、总会计师高进、总工程师胡昌海、常务副总于荣、副总经济师赵鹏等一干高层脸上扫过,“我现在倒是很期待苏小白花的加入,这绝对是年度大戏,苏妲己大战群土狼。”
苏筱将一口酥塞进嘴里,一回头,正对上角落里何从容与玛丽亚的窥探视线。他们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转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像是晚秋盛放的玫瑰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冻成了标本。
但是他们反应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继续喁喁细语。
真是好讨厌的感觉!苏筱又拿起一块一口酥塞在嘴里,这才走到人群里,攥住吴红玫的胳膊,将她拖到玛丽亚看不到的角落。苏筱是吴红玫面试的,后来在招聘下属的时候,和吴红枚也有频繁的接触,私交不错。“今天,你们头儿找我,说要约我逛街喝茶,我可不相信她是喝多了。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吴红玫摇摇头,她的级别太低了,“但是她邀请你,说明你有价值了。”
“好吧,虽然这有点让我毛骨悚然。”苏筱摸摸胳膊的汗毛,“对了,她跟总裁助理是一对吗?我看他们俩整晚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他们俩关系是挺好的,都是海归系,至于在不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海归系?”
“何助理从英国留学回来,帝国理工学院研究生。”
英国,苏筱的思绪忽然飞了起来。她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越过整齐划一的灌木丛,看向远处那被黑暗笼罩着的停车场。一年前,正好一年,他们在那里,一场事先没有预料的谈话,当时觉得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但在这一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那夜的对话就在脑海里重复着,重复着……那些当时她完全没有感觉的话语,在一次一次的重复里,都变得滚烫起来,让她的心跳加快。
他在做什么呢?
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
13 >>>
春节过后,第一天上班,赵显坤第一时间召见玛丽亚,下达他的第一个命令,声音平平就像是机器合成的,没有一丁点起伏。“天成主任经济师苏筱调任为集团副总经济师,负责主营业务。”
居然还是主营业务,玛丽亚立马收起满心的震惊,满口答应:“我马上跟汪总和苏筱谈谈。”
“不,不需要谈,直接出任命书。”
玛丽亚漂亮的眼睛瞪大了:“总裁,这不合适吧。”
“合适,她的人事权在集团。”
玛丽亚心里嘀咕,员工所签合同里确实有“服从公司对员工的合理调配”这么一条,苏筱连升三级也属于合理调配范围之内,只是事先不知会她上司也不通知她本人,而是直接下任命书,显然太霸道了,太不尊重人,太沙文主义了,只有土鳖才会这么干,在她曾经任职的外企,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沙文主义的作风。
“有问题吗?”赵显坤见她皱眉站着,冷冷地问。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玛丽亚笑盈盈地说着,转身离开,目光轻轻扫过旁边站着的何从容。后者冲她眨眨眼,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赵叔,苏筱的履历不是很好,学历也不高。”
赵显坤不说话。
“我觉得她太年轻了,不成熟,还无法胜任集团副总经济师的岗位。”
还是不说话。
何从容满头黑线,有种每拳都击在棉花上的落空感。
赵显坤终于开了金口:“你说得都对,但她有我想用的地方。”
他说完,闭上眼睛养神,这意味着谈话时间结束了。
何从容识趣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座机响了,玛丽亚声音里带着一股烦躁:“总裁是不是过年的时候看多了肥皂剧,学电视里玩霸道总裁了。这种沙文主义很让人反感,跟我们HR以人为本的关怀理念是相违背的。”
何从容哈哈大笑:“总裁的意思其实非常明确,就是他调苏筱进集团,任何人反对都没用,包括她本人。”
“总裁多虑了,小白花连升三级,怎么可能不同意?”玛丽亚鄙夷地说。
“反正,你照总裁的意思去做就是了。”
“唉。”玛丽亚挂断电话,用内线叫进了吴红玫,一扫之前的烦躁,满脸职业化的微笑,“Helen,有个非常重要的Case交给你。”她来天成之前在外企待过,又在国外留过学,养成典型的外企精英说话方式——中文夹着英文。这在土鳖云集的振华集团,很能唬住一帮人。
“玛丽亚,你说。”吴红玫点点头,她比苏筱大两岁,五官俏丽,只是皮肤天生偏黑,像是钱锺书笔下的黑糖小姐。
“总裁要调苏筱到集团担任副总经济师,你发任命书到天成建筑。”
吴红玫大吃一惊:“集团副总经济师?”
玛丽亚眨巴眼睛:“有问题吗?”
吴红玫连连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惊讶。”
“Me too,不过总裁的意思确实如此。说起来,这个苏筱还是你招来的,她有这样的成绩,也是你的功劳。今年年终考评,我会替你记下的。”玛丽亚说得十分恳切,完全就是一个模范上司。
“直接下任命书吗?不先约谈吗?这好像不合流程。”
玛丽亚耸耸肩说:“这是总裁的意思。Anyway,发任命书吧。”
任命书到达天成时,苏筱还没有回公司。大嗓门杜娟咋咋呼呼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一个一个地跑过去看任命书,仔细辨认总裁的签名。行政部经理卢大姐以前在集团办公室待过,认得赵显坤的签名,十分肯定地说:“这是真的,苏妲己又要高升了。”
财务部经理欣喜地说:“这么说,以后苏妲己要去祸害集团了。”
杜娟托着腮帮子想了想:“我看苏筱不见得会去集团。”
卢大姐白她一眼:“你个傻丫头,苏妲己野心大着呢,怎么可能不去集团。再说,她走了不好吗?”
杜娟努努嘴,不服气地说:“她走了,好什么呀?咱们去年的年终奖比前年多了一半,还不是她的功劳呀。”
经济问题是最现实的,大家从妒忌和怨恨中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万一苏筱走了,接替她位置的人不能继续创造效益,怎么办?
卢大姐首先发现了苏筱的优点:“其实苏……筱挺好的,人爽快,又不多事,一点都不像弄堂里出来的姑娘。”
出纳范姐也附和:“以前老被汪总催着要钱,自从她和我们财务部建立每日资金台账,我这个出纳轻松多了,我也舍不得她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分析苏筱会不会接受任命。
汪洋从外面回来,看大家聚在一起说话,顿时大发雷霆:“都不干活了?”
卢大姐把任命书往汪洋怀里一扔:“汪总您看看吧。”
汪洋看了一眼,长年施工晒出来的黑脸更黑了,不耐烦地冲大家挥挥手:“都干活去。”
大家一哄而散。
汪洋回到办公室,把任命书又仔细看了一遍,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拿起电话就拨总裁办公室。总裁秘书娇美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响起,他又使劲一挂,倒在大班椅里,把西服扣子全解开,点燃一支烟狠狠地抽着,终于明白年会时赵显坤找自己谈话的目的了。说什么天成进步很大,希望在全集团推广,那全是狗屁,就是为了套自己的话,而自己也真傻,在他面前把苏筱夸成了一朵花。
电话叮叮叮地响了,是很久没联系的黄礼林。
“恭喜,恭喜。”
“我心情不好,你他妈的别来找抽。”汪洋恶狠狠地说,“不过,你要是能给我想个法儿,我就不抽你了。”
“有什么法儿?当时成立子公司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人事权归集团。所以他现在要人,你就得给人。”
“当年咱们咋就这么傻逼。”汪洋无奈地说。
“除非苏筱不去,打死不去,但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汪洋看到希望了,跳起来说:“怎么就不可能,我给她的年薪可是二十万,都快赶上徐知平了。”
黄礼林嘿嘿冷笑着:“你觉得老赵跟她没有勾搭上就出这个任命书吗?”
“不能吧……”说是不能,口气却有怀疑。
“老汪,你老实跟我说,你跟苏筱有没有一腿?”
“我操,黄胖子,你太恶心了。人家一个小姑娘,本本分分的。”
“行了,汪洋,你别装了,说得好像你没玩过小姑娘一样。”
“那不一样,苏筱是正儿八经做事的。说实话,在我心里,她就跟闺女一样。”
黄礼林冷笑:“行了,你的亲闺女要给老赵做亲闺女了。”
“这还不怪你?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说,肯定能搞定贺局,有他的支持,咱们就能跟老赵分家。”
“这得问你的亲闺女。”黄礼林拔高声音,没好声气地说,“要不是她死缠着夏明,把婚事搅黄了,现在我们早跟老赵分家了。你说她本本分分,我呸,我告诉你,汪洋,你瞎了眼了。你这个亲闺女,真他妈就是个苏妲己,祸国殃民的。我看你,还是赶紧送走她,让她去祸害老赵吧。”
“黄胖子,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越说越他妈的生气。”汪洋越听越生气,啪地挂断电话,狠狠抽了几支烟,渐渐冷静下来,却又开始怀疑,苏筱是不是真如黄礼林所说,跟赵显坤勾搭上了?
因此,第二天苏筱来公司时,他将任命书递给她,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试探地说:“要恭喜你了,都跟我平级了,这是好事,你事先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苏筱摊开任命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是给自己的,顿时明白年会上玛丽亚为什么忽然套近乎。“汪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调配我的工作岗位都不事先通知我一声?”
汪洋见她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稍安:“连我都没通知,你怎么想的?”
苏筱把任命书往桌子一扔,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
14 >>>
“什么,她不肯接受任命?”玛丽亚诧异极了,挥舞着近万元的杜邦粉色签字笔,“Why?Why?”
“她说,在天成做得很顺手,跟汪总的配合也默契,不想更换岗位。”
“Oh,my god!小白花的世界观,真是让人看不懂。”
吴红玫纳闷地问:“什么小白花?”
玛丽亚摆摆手:“这单case我来处理。”
吴红玫一走,玛丽亚给苏筱拨了个电话,声音嗲得能拧出水:“Hello,苏筱,猜猜我是谁?”
苏筱早被她那嗲出天际的声音惊起一身毛孔,每个毛孔都尖叫着,嗲星人玛丽亚来了。但是她既然喜欢玩猜猜看,那就陪她玩一玩吧。“你是小丽吧,不好意思呀,过年的时候太忙了,听说你又结婚了,恭喜恭喜呀……”
玛丽亚恨不得扑到电话另一头,把苏筱掐死:“我是玛丽亚,我没结婚,更没有又结婚。”
“不好意思,玛丽亚你的声音跟小丽太像了。”
听到“小丽”这个充满泥土芬芳的名字,玛丽亚不免想起充满泥土芬芳的童年——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她的。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装了:“苏筱,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去我朋友开的私房菜馆。全部食材都是来自澳洲,绝对新鲜环保绿色无污染。”
“不好意思,玛丽亚,今天第一天上班,有点急事要加班,改天再约吧。”
“那你今晚准备怎么吃饭?”
“叫外卖。”
玛丽亚不屑地挑挑眉,柔声说:“OK,你喜欢什么口味呢?广东烧腊可以吗?我知道有家广式外卖,味道很正宗。等下我买来送到天成吧,咱们边吃边聊,绝对不会耽误你工作,好不好呢?”
苏筱怔了怔,原以为玛丽亚就是亦舒笔下的黄金女郎,一盏灯能穿过眼睛前面照到后脑勺,貌美如花,脑袋空空。显然她不是,她能坐上集团HR经理位置,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自己小看她了。“玛丽亚,我想我可以把事情往后推一推。”
“Good!那么,今晚见了。”
玛丽亚选的澳洲私房菜馆在一家偏僻的小街,外面停满各种名牌车。门很小,爬满藤蔓,一走进去却豁然开朗,蓝白相间的装修风格,让人想到蔚蓝大海白帆点点。玛丽亚显然经常来,她朝服务员们亲切地挥着手,像是走红毯的女明星。
“一到这里,我就想起了澳洲,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玛丽亚抚摸着脸颊感慨一番后,话题一转,“你去过澳洲吗?”
“没有。”
“真是太可惜了,你一定要去。大海太美了,还有可爱的大龙虾,我最喜欢在海上钓龙虾了。”玛丽亚手舞足蹈地表达完大龙虾的可爱后,带点居高临下的悲悯说,“你也没有钓过龙虾吧?”
“钓过,小时候在姥爷家后面的水沟里钓过。”
玛丽亚的笑容僵住了,在心里骂了一声土鳖。
苏筱笑眯眯地看着她,让你装。
既然拉近关系这套行不通,那就直接公事公办吧,玛丽亚拿出HR 的架势:“苏筱,能告诉我,你想在职场上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呢?”
“没有具体想过,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吧。”
“你的能力已经得到总裁肯定了,为什么要拒绝更大的舞台?”
“我对自己目前的工作状态很满意,不想换岗位。”
玛丽亚支着下巴,一脸虚心地请教:“哪几点让你最满意?”
苏筱想了想说:“汪总很信任我,我们配合默契。预算合约部团队是我一手打造的,很团结。夸张一点说,我在天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去一个新的环境,从零开始打拼呢?”
“你们天成才不到八百人,集团有一万多人,到集团你才有成为万人之上的可能。”
“反正你懂我的意思。”
“OK。”玛丽亚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气势全开,“让我们来看看,你拒绝了什么。你拒绝的是未来。如果说天成主任经济师是这个高度的话……”她用手比划桌子的高度,然后手往上移,对着自己的头顶比划着:“那么集团副总济师就是这个高度。也许在集团里,没有你在天成安逸,但是你会拥有更广阔的视野,而这有利于提高你在职场的核心竞争力。而这,不是金钱能够替代的。金钱无法转变成核心竞争力,但是核心竞争力能够转变成金钱。So,你现在还要拒绝吗?”
想不到玛丽亚居然很有说服力,苏筱有一刹那的动摇,但还是摇摇头:“你说得没有错,不过我确实很喜欢现在的岗位,所以不能接受集团的任命。”
玛丽亚微微皱眉,她的冥顽不化让她有些烦躁。“苏筱,我觉得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或许找些信得过的人商量一下。你可以轻易拒绝我,但是不要轻易拒绝机会。西方有句谚语,Don't think the opportunity will knock second times.”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也听说过一句西方谚语,One person's meat is another person's poison.”
玛丽亚笑了,笑得非常优雅:“原来你在担心总裁给你毒药吃呀。”
苏筱没想到她会这么歪解,忙挡了回去:“这是玛丽亚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好吧,我去趟洗手间,你稍坐。”玛丽亚扔下餐巾,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最里面挂着经理室铭牌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款款地坐在沙发上。
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账本的何从容抬起头,笑着问:“成了?”
玛丽亚耸耸肩膀说:“她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难以沟通。”
“还是拒绝?”何从容眯起眼睛,一脸的兴致勃勃,“有点意思。”
“我决定明天报告总裁。”玛丽亚无奈地说,“态度决定一切,既然她如此不认可集团,硬调到集团只会适得其反。何况,跟她同等履历的人并不难找,我们人力资源部手头就有五六个储备人才,只会比她好,不会比她差。”
“玛丽亚,你还是没懂总裁的意思。”何从容将账本扔进抽屉,“总裁对她志在必得。”
玛丽亚吃惊地坐直身子:“Oh,my god!总裁看上她了?”
何从容抚额失笑:“天哪,玛丽亚,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可很难说,每一朵小白花都是处于裂变期的铀235。”
“你想,总裁为什么直接下任命书,而不是让你们HR先去谈呢?
这固然表明他的决心,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什么?”
“那只有总裁自己清楚了,你要知道,总裁从小看《资治通鉴》长大的。”
玛丽亚故作无奈地叹口气,捧着脸颊忧伤地说:“为什么这些洗脚上田的土鳖启蒙书不是《资治通鉴》就是《三国演义》?我猜不透总裁的想法,也搞不定小白花,从容,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玛丽亚,你把事情想复杂了。除非苏筱不想在振华集团干了,否则只能妥协。”
玛丽亚想了想,也是,对苏筱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单选题,要么服从调配到振华集团当副总经济师,要么离开天成。她心里大定,回到小包间,也懒得跟苏筱再废话了:“苏筱,你应该明白调你到集团,是总裁的意思……”
苏筱看着玛丽亚,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除非,你能让总裁改变主意。否则,你只能接受调令。”
苏筱略作思索说:“好,我去跟总裁说。”
第二天,苏筱打电话给总裁办公室,非常顺利地订下见面时间。但是秘书说,赵显坤只给她五分钟。要想在五分钟内说服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筱反复练习了说辞,还跟汪洋排练了一回,这才到集团。
集团办公大厦在南二环,为了不影响旧皇城的景观,有严格的层高限制,总共五层。总裁办公室就在五层最左端,肤白貌美的秘书帮她打开实木大门,领着她走过一段铺着黑色大理石的玄关,玄关尽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景泰蓝大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春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转过玄关,就看到赵显坤坐在价值几百万的小叶紫檀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手里的一页文件。总裁特别助理何从容站在他旁边,一身高定西服,衬得他肩宽腿长。
“你觉得我们跟宝钢签订钢材年度供应协议什么价格合适?”赵显坤头也不抬地问。
一开始,苏筱以为他是问何从容。但是发现何从容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愣住了:“问我?”
赵显坤抬起头看着她,缓缓地点点头,细长的丹凤眼看不出一点情绪。
“我……我……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这块以后就是你负责。”
苏筱张张嘴,精心准备的说辞忽然之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天成的物资权也在集团,所以钢材与混凝土都是集团统一供给的。但是即使天成有钢材的采购权,也不能和宝钢这样的大企业提前签订年度协议。跟宝钢签年度协议,那就意味着可以将钢材纳入宏观调控,可以利用市场升降预期进行成本控制,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件事。这一刹那,仿佛有扇大门轰然洞开,放眼看过去,是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草长莺飞,自由飞翔……
何从容看着仿佛被十万伏特击得灵魂出窍的苏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依稀有点明白,为什么赵显坤不让HR事先谈,而是直接下任命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吧,等着她主动找上门来。然后他用直指人心的敏锐,给她致命的一击,让她永远朝着鼻子前面挂着的红萝卜跑下去。
赵显坤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再也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五分钟一过,肤白貌美的秘书回来,领着灵魂出窍的苏筱走出总裁办公室。
一直到走出集团办公大楼,苏筱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如同梦游。
“苏筱,你怎么了?老赵跟你说啥了?”
苏筱陡然惊醒,看着台阶下的汪洋,今天她的车限行,是他开车送她到集团的。
看到他一脸的关切,苏筱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负疚感,层层叠叠,如同大雨将至墨云笼罩的天空。之所以不肯到集团,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背弃汪洋的栽培之恩。“他问我,跟宝钢签订钢材年度供应协议什么价位合适?”
汪洋呵呵地笑了起来,声音又苍凉又悲郁:“老赵确实是个神人,他看准你了。”
苏筱低下头,内疚得声音都哽咽了:“对不起,汪总。”
“不要说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我早说过,你跟老赵很像,你们都有一颗登顶的心。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人,到了集团,记得给我长脸。”汪洋深吸一口气,拍拍苏筱的肩膀,苦涩而又欣慰地说,“现在,你跟我平级了,苏副总经济师。我靠,这个称呼真长。”
苏筱抬起头,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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