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陈既早出晚归,即便是跟琮玉住邻居,也还是再没见过面。琮玉每天早上都会收到来自前台送的一颗苹果,前台说,这是旅馆送的小礼物。琮玉还没问,前台又强调:“入住的顾客都有。”她没在意。既然见不到陈既,正好逼自己不去想他,去集市,去博物馆,去寺庙,跟夺吉和颂雅芝他们。今天也约好了去山坡上烧烤,等会儿要去菜市场买食材。颂雅芝恢复了心情,仿佛没醉过,没提过梁有节的名字。她说话小声,但人不小气,是他们这个临时拼凑的小队里最招男人喜欢的,什么加油站的员工,饭店的老板,五金店师傅,碰上了总是不由自主地多看她几眼。琮玉能想象到梁有节当时为什么娶她。常蔓比颂雅芝漂亮,只是太时尚,姿态有些高高在上,于是比起有阅历的中年,更招年轻人喜欢。花店的卖花女孩,理发店的理发师,笔直的目光似乎在说,他们能通过她精致的妆容看到纯粹。琮玉进出一身黑衣服,不离帽子口罩,除了自己人,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让她愿意显摆的人不在,她就想藏进人群里。她没因为常蔓或许跟陈既待了一下午而避讳,显得小家子气。有什么?赢得起,也得输得起。但也承认,这都基于她觉得常蔓不坏。常蔓这个人,比颂雅芝难猜,她特别会装,装兴奋,装忧郁,而且很善于打岔。琮玉想知道她的秘密,可不容易,每每琮玉的问题深入了,她就退缩了。相处这一个多礼拜,她为什么接近邱文博,琮玉还没找到答案。夺吉到琮玉房间找她,她正在穿鞋,黑色的鞋带绑得很紧,他没在琮玉这个年龄里见过这么小的脚:“你的鞋子小不?”最近她总是用这个句式,好不,累不,夺吉学会了。琮玉绑好鞋带,说:“你看我像委屈自己的人不?鞋要是小我为什么买?”夺吉笑得很憨:“你的脚小。”常蔓正好过来,听到这句,说话难听:“脚小可长不高,我就是脚不大,个子不高。”琮玉没说话,站起来没比穿着高跟鞋的常蔓矮多少。“我怎么觉得你又长个了?”常蔓没注意,琮玉好像有一米六三、四了。颂雅芝接着电话走进来,交代完了,挂断,问他们几个:“走吗?”“走,开几个车啊。”一行人往外走。颂雅芝说:“我和茹姐各开一辆,唐总的车昨晚上车窗不知道怎么坏了。”常蔓点头:“那我坐那辆,俩小人跟你们一辆。”说完,扭头冲琮玉笑:“小人儿,你觉得呢?”琮玉没跟她假客气,直接上了颂雅芝的车。他们先去买了食材。炉子、工具这些,他们有现成的,过来这么多年,这样的活动不知道搞多少次了,很熟练。买完食材,时间还早,常蔓就把琮玉带去了旁边的商场。常蔓给自己买了围巾,也是红色的,买了几百块的鞋子,琮玉还没说什么,她就用颇有经验的口吻告诉她:“女人要有两万块钱的鞋,也要有两百块的,这样才不会迷失自己。”琮玉没搭茬,只说:“你快点买,买完赶紧走。”常蔓给她挑了身裙装,有些风情,十分成人:“是不是没尝试过我这种类型?”琮玉敷衍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脑海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她是因为这种类型才赢的?琮玉无意成为任何人的影子,如果是因为类型出局,那她更不用介怀了。她是不会为男人改变自己的,再爱,她也只做琮玉。但因为她的沉默,常蔓以为她在考虑,联手导购赶鸭子上架,帮她换上了这条裙子,还配了双他们店里最贵的鞋子,高跟的。她被她们推到穿衣镜前,看着穿搭老手既视感的自己,没觉得洋气,只觉得是借了常蔓一身衣服来穿。有点反感。她从她们俩的胳膊里抽回手来,皱着眉说:“烦不?”导购愣了,没想到琮玉这么不给面子。常蔓还笑着,几乎没有考虑就接上了:“你已经闷了三天了,别说失恋,就是丧夫也该醒过来了。”琮玉本来要换了的,不知道是不是常蔓的话力道大,还是接受了这份礼物,穿进了过膝羽绒服里。他们出来时,夺吉就在门口等着,手里有三杯奶茶。夺吉没发现琮玉换了身打扮,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颂雅芝在车里,一直在打电话,他们上车才挂,但看她的状态,好像已经学会调节感情的按钮了。她扭过头来看琮玉,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高跟鞋?习惯吗?”“以后就习惯了。”常蔓说:“女人嘛,各种各样的鞋子都得尝试一遍。”颂雅芝开了车,笑着说:“常老师把女人活明白了。”琮玉懒得评判常蔓的价值观,戴上耳机,看向窗外。户外烧烤的选址在青木镇边上,光秃秃的盖着雪的山坡子,身后是群山,身前可以俯瞰整个青木县城。大雪过后,城里雪化得快,站在坡上朝下看,县用地四四方方,看着很舒服,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处古城保护区,乍一看就像一条青灰巨龙,盘踞栖息在雪域高原,保护着一方百姓安宁。大伙陆续赶来,马不停蹄地做起了准备工作。唐总给陈既打去电话,没在人前,就是不想她们抱有希望,以为这个局有帅哥做衬,毕竟陈既答应的可能性不大。果然碰壁。陈既的“不去”两个字,虽然是用的陈述句,但震慑的效果比感叹号好。他从车后出来,见大家都没注意他,松口气,接着忙活去了。——陈既给唐总挂断,继续跟周惜罇说。聊完正事,陈既停顿了一下。周惜罇听出来了:“有问题?”“没有。”“那行,等你的信儿了。”周惜罇说完要挂,陈既没让。“怎么了?怎么吞吞吐吐的?”“甘西有没有比较好的中学。”“废话。”“高中。”“肯定有啊。”“培训机构也行。”“干什么?”“有没有。”“有啊。”陈既停顿了。周惜罇问:“你要回去上学?”陈既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惜罇又问他,他才说:“没事。”周惜罇意见很大:“一惊一乍,你能不能把卖关子的毛病改了?”陈既把电话挂了。算了。她肯定不去。他坐下来,闭着眼,揉揉太阳穴。——常蔓坐在马扎上,虔诚地看着夕阳下的小城,脸上有幸分到了一些阳光,二十多的女人忽然成为不输雪色、月色的景色。琮玉帮忙穿完了肉串,过去踹了常蔓的马扎一脚:“要脸不?”常蔓拉下墨镜,看了一眼放肉串的不锈钢盆,挑起眉:“穿完了?还有钎子吗?我买那牛排不给穿一点儿?”“想吃自己弄。”琮玉不惯着她。常蔓笑了,站起来,把墨镜摘了,撸起袖子:“来来来,我给你们腌上!”颂雅芝把调料摆到折叠桌上,冲琮玉笑了下,递给她一个暖手宝:“手冷了吧?给你这个。”还给了一顶毛线帽:“你那帽子不抗风,换这一顶。”帽子。琮玉想到陈既,他说给她买帽子,还没兑现。颂雅芝给她戴好,还把她的耳朵盖住了,然后看向落日:“明天回甘西。”琮玉没吱声。颂雅芝对琮玉说:“邱文博哥俩的命数长不了了,陈既是个好人,不该给他们陪葬,能劝就劝劝吧。”“怎么说?”颂雅芝摇头:“直觉。”“是吗?”“一筹莫展的时候,直觉就是答案。”琮玉没说话。很快天黑了,灯泡通上了电,篝火堆也点着了,炉子上的肉片和油被火烤着、煎着,发出滋滋的响声,和在风里,听得人肚子咕咕叫起来。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吃饭,是吃不愉快的,他们在篝火旁唱歌、聊爱情和理想,琮玉在背着火苗的地方,拿着一瓶青稞啤酒,扮演着局外人。绿瓶子被举起时,火光穿透瓶身,在她脸上铺陈翠色的光晕。摇摇晃晃,浮浮沉沉。她脱了羽绒服,穿着常蔓风格的裙子,篝火前,她白得发光,纤细的腿和随风飘远的长发让她不像真人。忽然,脆生生的快门响打断了热闹。唱歌的人停下来,看向拍照的夺吉,夺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收起相机,说他在拍夜里的风。大家又不傻,晚上拍什么风啊?有人起哄:“你喜欢琮玉啊?”他的头又往下藏了藏。他很喜欢琮玉,最喜欢琮玉,琮玉是他心中的卓玛拉。一群人又开始起哄,看得出太久没活干了,都沦落到有点风吹草动就激动的地步了。也有点酒精的作用,酒,烟,高原的夜风,电子乐,木吉他,“漠河舞厅”,都是容易目眩神迷的东西,爱情往往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他们当中挑一个来爱,其实不错,只是琮玉心不同意。它非要陈既。酒精让琮玉的眼睛突然变亮很多。夺吉想拿走琮玉的酒瓶,她不给,他说他担心,她说别担心,明天不下雪,天气晴。干掉半瓶干红的颂雅芝,站起来,紧了紧围巾,吸吸鼻子,说:“我明天要回去起诉我前夫了!”在场人错愕片刻,随后默契地鼓起掌来:“好!”常蔓也站起来,干了杯酒,举高酒杯:“天就要亮了!”他们都听不懂,只有琮玉抬起头看向她。天亮了吗?常蔓的笑很好看,火光下更好看:“给你们背首诗吧,摘抄的。”“你还好这个呢?”有人调侃她。她没当回事,起了个范儿:“我,硬着头皮行过几年凛冬,就为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瓦解消融。我终将以血肉之躯,燃正义之火炬!”她说完,左手在半空划了几圈,行了一个绅士礼:“献丑了,凑合听。”没有掌声。她像开玩笑,他们都以为是玩笑。她自己也以为是。轮到老秦、老何,经历琮玉醉后表白陈既,他们已经把那点花花想法扼杀在胚胎了。他们聊起专业内的知识,侃侃而谈,生怕自己这个逼装得差点意思,名词一个接一个,听得大伙云里雾里,直喊“下台”。……后来,他们喝多了,没人开车了,就都被困在了山上。霍总找了人来接他们。醉了的常蔓没坐那辆车窗坏了的车,没人要坐,但不坐,位子不够,于是琮玉坐了。夺吉想跟她坐一辆,她不想听他在耳边叽叽喳喳,上了车,快速关上车门。夺吉站在车门前,眉头皱着,有些委屈。唐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跟我们一辆也不错。”夺吉跟唐总他们坐了一辆车,于是唐总车窗坏掉的那辆车里就只有一个临时被拉来的司机,还有快要喝懵过去的琮玉。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后座,冷风呼呼地,从窗户上宽大的缝隙灌进来,吹起她遮住眼睛的头发,把她脸也吹得像患了高原红。这时候手机响了,她没注意是视频电话,闭着眼接通:“喂?”没人说话。她很烦,也很困,发脾气:“说话。”没有声音。“谁啊?你有病?”她耐性很差,把电话挂了。继续睡觉。突然,路况变差了,琮玉本来就醉着,身子沉,一阵颠簸让她滚到了座位下。司机在前边询问她:“你没事吧?”琮玉一张嘴就想吐,所以没答,艰难地爬起来。谁知道还有更大的意外等着她--司机不熟悉路段,导航也没弄明白,开到一个施工地,路面很窄,两侧是坑,路边横放的钢筋和木头堆,一个不注意,车轮子轧进沟里,车子整体倾斜,木头和钢筋都插进了坏掉的车窗缝里。琮玉没防备,钢筋插进来的时候,她正好起身,就被擦坏了衣服。“操!”司机大骂一声,赶紧倒车,车子就是越来越歪。车里留给琮玉的空间越来越少,眼看没法待了,她想下车,但车门、车窗都因为重力挤压打不开了。大冬天的,司机汗如雨下,一个劲儿加油,车轮子在沟里一直打滑。寂静的夜里,泥甩出去的动静都很清晰。琮玉打不开车窗,从后备箱打开工具箱,取了锤子,用力砸过去,可力气太小,车窗也太坚固了,一点缝隙都没被敲开。司机也要绝望了,喊着“一二”“一二”,盼着轮子使上劲,把他们从沟里带出去,完全忘了钢筋和木头插在车里,使劲也没用,唯一脱困的机会就是放弃这辆车。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轮不到他们选择放不放弃了。琮玉砸得胳膊疼,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酒精让她脑袋不清醒,产生了一些听天由命的负面情绪,与她本人不放弃的精神大相径庭。忽然,有人出现在窗外,喊她:“躲开!”好熟悉的声音。她没看清窗外的人,只看到车窗哗的一声碎了,一双手朝她伸了过来。她没有把手递过去,但这个人还是把她半截身子从车窗抱出去了,他怀抱冰凉,像是疾驰而来,把这一路的风霜雨雪都敛进了怀。她靠在他的肩膀,眼皮沉重,渐渐没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