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

“我们离婚吧。”萧莞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婚姻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当初他们相爱时,隔着电话线总有聊不完的话,租来的小房子再简陋也充满了温馨爱意……如今面包有了,可她的爱情呢? 徐玥以为,疯狂勇猛地倒追孟英用光了她所有爱的能量,她勇往直前,她飞蛾扑火……直到遇到属于自己的飞行员,她才知晓,爱情原来是你来我往的事情。 莫柳欣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呢?自然是像那个无疾而终的初恋,翩翩少年,温润有礼。直到有一天蠢萌、热情的小奶狗占据全部生活,她才明了,爱情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理想型。 千山万水,天南海北,你就是我闪闪发光的全世界。

第三个故事:剩下的盛夏你还有我
2007年5月,高考前夕,D市。
“呀!”萧莞捂着突然被砸中的后脑勺小声叫了下,一扭头就对上了冲她呲牙笑的李林琛,“不好意思,力道没把握好。”
晚自习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在伏案疾书,桌子上堆的卷子和参考书比脑袋还高。
萧莞弯下腰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团,李林琛龙飞凤舞的字就在眼前,“今天我看见三哥哭了,他是不是叫莫柳欣踹了?”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莫柳欣才跟她说自己跟黄彦山分手的事,她心里跟着好朋友一起难过,不想拿这事和人多嘴,哪怕是她很有好感的李林琛也不想。
她写了句“关你屁事”,假装转身捡东西,飞快地把纸团扔回到后面的桌子上。
然后就感觉到李林琛抬脚踢了踢她椅子。
萧莞没再理他,咬着笔帽研究物理最后那道变态的大题,她觉得她都会做,就是考试的时候时间来不及。
文理科分班以后,她重新认识了一些新同学,尤其是那次一起去F市集训时玩成一片的孟英、李林琛,基本上成了她在这个班最熟悉的人。哦,还有一个陆云旗,那是她在以前班里就很好的朋友,分到新班级以后她努力地把陆云旗也带入她的新朋友圈子。
萧莞自从集训认识了李林琛以后,就总是不自觉地调戏他,好友莫柳欣问她是不是喜欢李林琛,她觉得应该是有好感的,特别是当了前后桌以后,她的好感与日俱增。只是李林琛似乎对她并没有超友谊的情感,在她明示暗示过几次后都打着哈哈过去了。
放学铃响起来,身边的各种声音响起,因为还有人在做题,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等到值日生也离开教室后,萧莞和李林琛依旧坐在位子上没动弹。
分针滴滴答答地转,直到十点钟的清校铃响了,他俩才开始收拾书包。原本李林琛是作为班里最后离开的人的,他被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每天多学半小时,两年下来就是一千两百多个小时啊,那是什么概念?”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可他知道班主任说这话根本就不是跟他商量,身为尖子班里的垫底生,他只能每天留到最后,“成绩不够态度凑”。
教室后面有个放了属于每个同学的铁皮柜的房间,李林琛进去拿手套的功夫,萧莞就把门给带上用锁给套住了。李林琛拿好了东西要出来时死活开不了门,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看着萧莞冲他吐舌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让她赶紧把他放出去。
萧莞本来为莫柳欣失恋的事赶紧不高兴呢,又想到门后的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他,还总是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儿,扒着眼皮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就跑了。
她去到隔壁班,冲正要出门的男生嚷了句,“你去拯救一下李林琛吧!”嚷完就飞快地下了楼,她爸还在门口等着接她呢。
萧莞家离学校不太近,以前是坐班车上下学,上了高三以后就让她爸接送了,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萧爸在车上告诉她,他们一家打算住到离学校更近的奶奶家,这样她能在路上节约点儿时间。
萧莞对这个建议无比同意,更是提出放学以后不用接她,她搭同学的车回去就好。
这个同学自然就是李林琛。
她第二天是怀着一腔热情告诉他“这个月你得载我回家”这个消息的,结果他一脸贱笑的回她:“昨晚把我锁了储物室里,今天就让我送你回家?你怎么那么会打算?”
真是一报还一报,她苦着脸,“我跟你开玩笑的。”
他乐不可支,“我山地车后座卸了,你只能踩着脚蹬站着,没法坐啊。”
“啊……”她一张脸更纠结,“那怎么办,我都跟我爸说今晚不用来接我了……”
“那你就坐大卫的车吧,他车有后座。”
“我不,我要站你车上。比较拉风……”萧莞随便胡扯着。
晚饭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爬到食堂的三楼,所谓三楼就是食堂的天台,天台的门经常不锁,他们就喜欢打了能拿着的饭上去吃,看看落日看看学校的景色,顺便聊聊天。
莫柳欣看到孟英和徐玥都不在,问萧莞他俩是吵架去了还是和好去了。
萧莞撇撇嘴:“徐玥这半年除了骂我,一句正常话没跟我说过,我哪里知道。”
莫柳欣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挽着她手臂安慰,“她就是,就是太在乎孟英了转不过弯来,再等等就好了。”
萧莞插着鸡柳往嘴里塞,“算了,她爱怎么地怎么地吧。”
她刚说完,抬头看见陆云旗在看自己,“你瞅啥?”
陆云旗不太明显地笑了笑,然后跟李林琛聊天去了,好像刚才盯着她看是她的错觉。
最后一缕太阳光要消失的时候,他们开了门往楼下走,陆云旗和萧莞走在后头,他突然冲她“哎”了一声。
她回身,看见他手比划了个鸽子的形状,再看过去,就见落日的强光照在天台的墙上,上头是他的手影。
萧莞笑了,那天的语文课上老师让她念自己的作文时,她里边有这么一句。
“阳光在墙上剪出手影,日子慢慢老去。”
李林琛他们下了半层见两人还没跟上,吹了个口哨,“快点儿的,要上课了!”
萧莞就那么站了李林琛三天的后脚蹬,第四天放学的时候,还没等到清校铃响,她就听见后头的他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把我杯子藏起来了?”
她有一次下课无聊,就跟李林琛同桌一起把他杯子藏在某个同学的桌洞里了。
“我没啊。”萧莞表示很无辜。
“真能装,快给我,我要喝水。”李林琛敲敲她桌子,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真没有啊!”萧莞觉得被冤枉了,也站起来,从第一排的桌洞帮他找,“是不是你同桌藏的啊?”
她一边申辩着自己没藏,一边一个桌洞一个桌洞的帮他找,忽然眼前一黑,整个教室的灯都灭了。
她吓了一跳,慌张地回头去找李林琛,才发现那家伙正在门外趴了小窗上朝她笑,手里还扬了扬他的那个水杯。
被锁在屋里了!
萧莞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去把屋里的灯打开,然后隔着门和他对峙,“李林琛!你幼稚不幼稚!快放我出去!”
李林琛一脸的痞子样,“我不。”
“你这个看鬼吹灯都会尿床的家伙!快放我出去!”萧莞嘲笑着他以前的光荣事迹,拍着门想引起隔壁班同学的注意。
结果隔壁班跟李林琛一起回家的大卫今天有事,早早地走了,整层楼就他们两个人。
“谁尿床了!我只是不敢去上厕所好不好!”李林琛生气地辩解,“本来还打算放你一马的,好了,现在你就在这里待一晚上吧!”
萧莞吓了一跳,声音都带着哭腔,“别介,李林琛你不是吧……快放我出去……我害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真的迅速地凝在眼眶,李林琛隔着小玻璃窗都能看见,他一边说着“我靠你别哭,我逗你玩呢”一边连忙把锁给开了,谁知道萧莞一被放出去,立马没了要哭的样子,跳起来用手肘夹住了李林琛的脖子,“呔!你这泼猴!欠揍了是不是!”
李林琛一个不备被她给扣住了脖子,腰都直不起来,她又一直夹着他原地打转,转得他都要吐了,“姑奶奶饶命,小的有好东西孝敬你!”
她跟着他走到车棚的时候才发现他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一辆小巧的,低矮的,玫红色的电动车。
萧莞“噗”地笑出声,“这谁的啊?”
李林琛开了锁,帅气地跨上座位去,两条大长腿往外伸了老远支住这小电动车,“我姐的,她最近不用,我就借过来了。”
说完一甩头,转着车把加速,“上车!”
萧莞蜷坐在那后车座上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幸福,李林琛这个人,除了不喜欢她,好像什么都很好啊。
五月晚上的风微微有些凉,她脚放在后脚蹬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肯定很像个青蛙,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差点儿没坐稳歪倒。
李林琛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痴笑什么呢?”
萧莞大声地告诉他:“我觉得咱俩现在很像两只青蛙。”
“那我也是青蛙王子,你是癞蛤蟆。”
“呸!”萧莞两只手伸过去掐他的腰,车子扭来扭去的,李林琛忍着笑嚷她:“你别闹!小心掉下去!”
萧莞这才停住不掐了,可手却没有收回来,就轻轻地、虚虚地扶在他腰上,远远地看去好像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后来的萧莞回忆起这一晚常常会发笑,在空无一人的楼层里,关灯锁门什么都不干,就为了恶作剧报复的人,也只有李林琛那个幼稚鬼了吧?“你吃不吃?”李林琛一大早进教室就从书包里拿出个袋子在萧莞眼前摆了摆。
白色的食品保鲜袋,里头黄黄红红的干果,萧莞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坚定地答:“吃!”
“那你拿着吧,我不爱吃。”李林琛坐下往外找英语本子背单词,背了一会儿又伸脚踢踢她椅子底,等萧莞回头的时候问了句,“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萧莞点点头又摇摇头,“三号,等高考完了再过。”
“好。”李林琛唤小狗似的,“去去,回过头背书去,别打扰我。”
他的脚还随意的前伸着,就在她座椅下方,萧莞回头以后用力地踩了下他脚,他没防备喊了句“卧槽”,正好英语老师进屋,循着这突兀的声音看过去,笑着冲李林琛瞪眼,李林琛立马假装背书,“What′s a wonderful day!”
下午活动课的时候全班一起组织看《新闻周刊》,教室里的灯关了,窗帘拉了,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屏幕,投影仪不知是不是用的时间久了,红色特别淡,新闻里的影像颜色都有些失真。
班主任为了给大家提供写作题材还有紧跟时事热点,每周五都会放一起最新的新闻特辑,在匆忙的备战状态里,这无异于看电影似的放松,所有的学生在这个时期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这么热忱的喜欢看新闻节目,手里还备着小零食。
萧莞手边放着的就是上午李林琛给她的那袋子干果,里边有大杏仁、核桃仁、花生、葡萄干、腰果等,全是不带皮的,萧莞一抓一小把的往嘴里填,还分着给同桌吃。同桌投桃报李地分了她好几个红红的大枣。
她把枣放在桌子上,忽然扭头回去,看见李林琛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她手欠地去揪他耳朵,李林琛头都没抬,挥手打掉她的手,她缩回手去,小声问他:“吃不吃甜枣?嘎嘣脆!”
李林琛斜着眼看了看萧莞桌子上红一半青一半的枣,又看到她同桌正在看屏幕,手里拿着个枣吃得香甜。他手一伸,“吃。”
萧莞于是拿了一半回头放在他桌子上,结果李林琛还没动手,坐隔壁桌的男生半站起来长臂一伸把枣都拿走了,不等李林琛骂就迅速的把枣分给周围几个男生,人手一个的吃起来。
萧莞无语地又拿了两个枣给李林琛,这次是放在他手里的,以防又被人拿走。
她坐正身子才发现自己也只剩两个枣了,那两颗枣又大又圆,而且刚好分落在自己眼镜盒的两侧,她笑着回头让正在吃枣的李林琛看自己桌子上的那三个物体摆成的形状像什么,李林琛差点没呛死,冲萧莞比了个中指,“萧莞,不开黄腔你会死么?”
新闻里的家国大事他俩一点儿不关心,一个吃完了照旧睡大觉,一个拿出空白本子写写画画地编故事。
晚自习的时候,萧莞的背又被用笔戳了下,然后李林琛往前伸手递了包开了包装的牛肉棒。她回身歪头表示疑惑,李林琛小声说:“旗哥给的。”
她闻言身子扭得更大了些,看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陆云旗,他只是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低下头做题去了。
她看着手里的大袋子和里边孤零零的三个独立小包装,觉得哪里不对,再看到包装上写的“20包”时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随便往后扫一眼,从陆云旗到自己座位这曲折的一路上所有人手里都拿了一根牛肉棒在啃,就连李林琛看她回头的时候都嘴里含着什么迅速地低了头……
下了课她跑到后排去骂陆云旗傻,“你就不会下课自己给我啊,这群雁过拔毛的家伙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到我手里就剩三根了!”
陆云旗坐着,仰头看她,“还剩三根啊,我以为能有一根就不错了。你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说想吃牛肉么,我回来才想起来我桌洞里存着一袋。”
萧莞挺不好意思的,小拳头轻轻锤了他肩膀一下,“真是好哥们,哎对了,我那里还要干果。”
她跑回自己座位前,拿着李林琛的东西借花献佛地给陆云旗看,“三哥说他不爱吃都给我了,你吃不?”
陆云旗看着剩的不多了的零食,“都给我吧。”
她完全没有舍不得,直接把袋子留下,又从陆云旗那里顺了一条软糖,回到座位上就听见同桌敬佩地说“你简直打通了全班的食物交流市场。”
高考像个大魔王一样一步步逼近,班里的同学每天要早晚宣誓充满信心地打败他,可心里又常常惶恐不安,日复一日的做题、做题,等到最后三天老师们突然都不发卷子让他们“静悟”的时候,大家反倒不知道干嘛了。
他们教室要空出来当考场,所有人一起大扫除,不用的书锁在储物柜里,要用的东西搬到临时教室去,陆云旗的东西不多,一趟搬完以后回原来教室擦黑板,红色塑料桶里装着半桶水,他拿着半干的抹布把黑板报给擦掉。
萧莞吭哧吭哧地把能锁的书锁完,又收拾出了一纸箱子的书,还有一大塑料袋乱七八糟的文具。
她苦恼地打算分两趟搬,陆云旗慢慢悠悠地擦着黑板,听她“嘿哟嘿哟”自己打气的声音,把抹布放在桌子上,沉默的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又把袋子放到纸箱的顶上,弯腰一把抬起,轻松往门外走,出门的时候嘱咐了一声,“把黑板和窗户帮我擦了。”
“好好好。”萧莞觉得这可比搬着一堆重物穿梭两栋楼好多了,她擦完了黑板又踩着小板凳擦窗,抹布擦湿以后换报纸擦干,隔着被污水弄得脏乎乎的窗户,她看见陆云旗正从两栋楼的通道上经过,他好像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萧莞还是拿着报纸在窗上画了个笑脸。
“你东西搬完了?”她那个嘴刚画完,李林琛的声音在后门响起来。
“旗哥帮我搬了,你回来干嘛?”
“看你一直没过去,寻思帮你搬啊,别太感动,请叫我雷锋。”李林琛拿了桌子上那块还干的抹布放进水桶里沾湿了,走到萧莞隔壁窗户上开始擦,“为什么你在这边擦窗?”
班主任只是交代了谁先搬完谁就干活,并没有专门安排。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又善良?”萧莞往上一步,踩在桌子上擦更高地方,“你怎么也这么积极?哦,我知道了,你不想过去上自习吧!”
李林琛冷笑一声,“你这刁民,竟敢如此诋毁朕,赐一丈红赶紧出去喝。”
两人正在互损,听到门口又有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陆云旗。
他替代了小短腿萧莞擦窗,让她去扫地。
李林琛分给他两张报纸,“你怎么也过来了?”
陆云旗绕开萧莞画的那个笑脸,先去擦旁边的位置,“不想上自习。”
搬进临时教室的第一天就出事了,那天是萧莞的生日,她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李林琛送了她一大盒德芙巧克力,榛子糖果那种一颗一颗的,她正跟身边的同学分着吃呢,距离她三个座位外的男生忽然站起身来,抄起身下的椅子就砸向了他前桌男生的脑袋。
那一下木板与头撞击的声音太大,在晚自习课间的安静中格外清晰,接着就是一片混战,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身边的同学都上前去拉架,有学生迅速地跑去值班办公室找了看晚自习的老师来,被打的男生被送去了医务室,打人的男生则被留在了值班室。
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围上去了,萧莞身处“事故现场”内圈,完全吓呆了,只记得嘴里的黑巧克力又苦又涩,陆云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站在她前边隔离开她和争斗现场。
等老师把人都带走了,让大家继续上自习的时候,他才低头看了看她,看她跟吓掉魂似的样子,拍了拍她脑袋,“没事了,别怕。”
萧莞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刚才离得太近,就像看见了电影慢镜头一样,她看见那个椅子是怎样一帧帧的落下砸在那个男生的头上,看得她好像也被击中一样的痛。
李林琛刚才上前拉架,这会儿回到自己座位上看萧莞傻了似的,踢踢她凳子让她回神,“放心吧,我跟你没什么深仇大恨,不会打你的。”
第二天班里就传开了昨晚那一出的各种内幕,打人的那个同学好像是因为太过紧张心态有点不好,神神叨叨的总觉得自己成绩不好别人都瞧不起他,而他的那个前桌因为之前开玩笑的时候刺激到他了,两人已经好几天都处在紧张的关系中,那天看见前桌在和人小声说笑什么,他就觉得前桌又在笑话他,于是就拿椅子砸了他。
两个人回来以后被安排在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最后一排,好在被砸的同学检查并没什么问题,老师在两人回班以前严禁大家再讨论这事,大家只能各怀心思的复习。
终于,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大家沉着气做最后的总结。
熟悉的被戳背的感觉,萧莞没回头直接往后伸了个手,掌心里立马多个细长盒子。
那是个白色的纸盒子,里头装了一只“孔庙祈福中性笔”,盒子中下方是陆云旗写的“加油”。
依旧是通过层层“关卡”传到她手里的,可这次和传牛肉棒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少了许多内容,可这次却是多了许多内容。盒子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条,一张张都是这支笔经过的所有传信人的笔迹。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帮人传东西了,那些小条上全都写着“加油”。
萧莞觉得很奇怪,明明整个高中时代都在为高考那三天准备,可关于这三天的记忆,她一点儿都记不清了。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考第一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托着腮往楼下看了一眼,心跳得很不规律,又快又急,比她任何一次看见帅哥都令人窒息。
考完了语文出考场时碰见从隔壁考场出来的李林琛,他随口问了句:“这个卷子你不得考160?”
萧莞的语文一直是班里第一名,李林琛也是打趣惯了,谁知道他问出这话以后看见萧莞差点哭出来,“考得不好,开始一直很紧张,心跳得很快,结果最后作文写不完了,结尾的很仓促。”
萧莞这姑娘平时都是毫不谦虚的,每次考完语文都要臭屁的跟李林琛显摆自己能考160,“字写得那么漂亮老师得多给我十分卷面分!”
所以这次她说考得不好,可能是真的失手了,李林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看她越说越难受,就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忽然想起她说的心慌,“心慌是缺钙,吃点钙片就好了!”
“哈?”萧莞正在悲伤的气氛中酝酿流眼泪,忽然被这跳跃性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连哭都忘了。
“真的。我妈就是心脏科大夫,你相信我。”李林琛说的很肯定,推着萧莞下楼去小卖部里问人家有没有钙片,老板找了半天,找出一瓶水果味的保健品,补钙补锌补维生素,李林琛付了款就把包装给拆了,也不怕这种时候乱吃吃坏了肚子,往手掌里倒了两片自己先尝了尝,“嗯,还挺好吃的。”
他又拉着萧莞的手往她掌心倒了几粒,“给,这几个都是草莓口味的,吃吧,吃了就不紧张了。”
萧莞迟疑地塞进嘴里,那几粒药片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跟糖似的,她吃完以后居然真的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只是一边嚼着一边又疑惑地问:“我怎么记得你妈妈是儿科大夫?”
“呃……小儿心脏科的。”李林琛随口胡说八道,去车棚推了电动车出来,“走吧,赶紧回家睡个觉,钙片你留着,下午考试之前再吃两片就不紧张了。”
“哦。”萧莞坐在后座上,他们的考场是附近的一个学校,离家里也不远,家长都没来接,这样和平常一样能让他们更心安一些。
耳边的头发被风吹乱时,萧莞忽然想到她这么喜欢李林琛是不是就因为他成天给她带吃的呢?可是他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呢?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李林琛的办法真有用,反正萧莞后头几场考试每次进考场之前都会吃两粒那糖一样的钙片,果然状态比第一场好多了。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萧莞在考场门口整理书包,忽然就听见整栋楼里发出了呼啸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背上书包走到栏杆旁边看,发现从考场出来的考生都跟疯了一样把书包里的复习资料从走廊上倒到楼下。
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人扔,后来面积扩大到站在哪个位置都有人扔资料,还有些鬼哭狼嚎的声音,嚷着“终于TM解脱了”什么的。
只是气死了楼下巡视的督导组老师们,一个个拿着大喇叭朝楼上喊让他们冷静,还有保安什么的上楼来赶学生,不许他们再乱来。
萧莞看着楼下草地上那蔚为壮观的景象,白茫茫的一片,一页页全是他们日日夜夜的青春。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萧莞。Happy birthday to you。”
高考完他们回学校收拾东西告别老师,萧莞刚进教室就看见屋里已经回来的同学拍着手给她唱生日歌,她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坐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更是看见桌子上堆了好几个礼物。同桌送了本漫画书,还有几个同学送的漂亮小本子,莫柳欣送的是一本《时尚先生》,附言写着“知道你爱看型男,看吧,全是裸的!”
她大概是班里收到毕业礼物最多的人了,短暂的热闹后,大家各忙各的,陆云旗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本插画集。
萧莞翻了个白眼,不像收到之前那些小碎花本子似的说谢谢,悄悄地跟他说:“你还不知道我啊,送画册还不如送我一盒果冻呢!”
陆云旗被她说得笑起来,“放学给你买。”
萧莞虽然说的嫌弃,可还是很兴奋地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的诗词让萧莞刚翻回来的白眼又翻了上去,上边写着: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萧莞合上画册,“说好的果冻,别忘了!”
萧莞高三是半走读状态,中午会在宿舍睡觉,因此收拾完了教室里的书还要回宿舍去整理被褥,往住宿区走的时候迎面对上了李林琛,她一蹦三尺远地跳到他面前,把李林琛吓了一跳。
“我礼物呢!”萧莞手伸到他面前不害臊的要礼物。
李林琛把她手打开,“你不都收了那么多了么?哎,好不好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跟他们说你今天过生日,哪里那么多礼物?”
原来是他说的啊……
“那也不能动动嘴皮子就算完吧!快,礼物!”萧莞把手又伸过去。
李林琛依旧把她的手给打掉,“啪”的一声格外清亮,“前几天那盒巧克力白吃了?你给我吐出来!”
萧莞“呕呕”的假吐,两人正玩闹,她看着宿舍楼门口哭着道别的室友,或许这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她一股冲动的脱口而出他早就应该看出来的事情,“我喜欢你。”
李林琛本来还在调侃她“孕吐呢?”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掉,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好吧好吧还是你狠,过两天聚会的时候我给你再补上一盒巧克力行了吧?”
萧莞话已经说出口,就变得很执拗,也许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她又说了一遍,“你别装不知道,我喜欢你。”
李林琛脸色更僵了,他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他只把她当好朋友,因为没法给她感情的回应,所以平时有些补偿意味的给她带些好吃的,对她的要求也总是尽力答应。他是喜欢她,可不是那种喜欢。
“萧莞……说实话长这么大没人像你似的对我这么好,具体怎么好我就不说了,但我都记着,你在我心里确实是不普通的朋友,但是……”李林琛说不出后半句话,怕太直接伤害了她。
虽然应该已经伤害到她了。
“我靠!你那副吃了屎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开玩笑呢!哎哎,你别那个样子!”萧莞看着李林琛表现得像是那个被拒绝的人似的,连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去捶他胸膛。
李林琛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听到她说“你先回家吧,我要去收拾宿舍了,我爸来接我。”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没心没肺地扑过去揽住刚好路过的她室友的胳膊,心里难受得很。
萧莞觉得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服输地想问出来,问出来,也就放下了。
她想得很透彻,收拾东西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流露出难过,夏天的小毛毯不厚,日用品也不多,她收拾了一个不太大的黑色旅行包,两只手来回换着拿。教室里大部分书也都拿回家了,只有这几天看得不多的教材,放进书包里就差不多了。
她拿着行李往校门口走,看见只背着个书包的陆云旗在门口站着,他不住校,东西更少。
目光扫到萧莞,陆云旗过去要替她拿行李,她死死的抓住,“不用了,我自己拿。”
“我送你回去吧,太重了。”
“不重,我打辆车。”
“我送你……”
“我说不用!”萧莞吼了一声,发觉自己态度太差了,歉意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拿。”
陆云旗双手投降状,让她自己拿。
他们俩回家也是顺路的,只是萧莞总留到最后走,陆云旗是坐班车,因此平时不常一起回去。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接学生的家长,根本打不到车,萧莞心里一股气,拖着个袋子走的飞快,一直想打车,可走了快一半的又觉得没必要打了。她累得放下袋子呼呼喘气,被拒绝后伤心的眼泪都变成汗流出去了。
休息的时候看见陆云旗正在后边慢慢悠悠地走着,手插在兜里脚踢着前头的小石头。
萧莞后悔开始拒绝他的好意了,气呼呼的问他:“你老跟着我干嘛?!”
陆云旗正好走到她旁边,“没跟着你啊,我家也从这条路走。”
萧莞气得不行,想起来李林琛的那句没说出口的“但是”,委屈的感觉全都涌上来,“那你先走吧,我再歇歇。”
陆云旗“哦”了一声真的就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大果冻,“你刚才说要吃,现在还吃不吃了?”
萧莞本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是想哭的,憋了好长时间,她觉得自己憋不住了,谁知道他突然回头,还没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又憋回去,因为他的话,她“噗”地笑了一声,连鼻涕都差点喷出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拖着黑袋子跟上去,语调高兴地冲他喊着,“吃!”
后来的某天,萧莞翻看生日时陆云旗送她的那本插画集,在画册三分之二地方,看到他并不起眼的铅笔字迹。
“书里看到段话:那些我们自以为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里,被我们忘记了。”
翻过页去,是另外的半句,“可是我却不相信啊,因为那些过去了的事情,我全部都记得。”
高考成绩还没下来,所有的毕业生不是在四处疯跑着玩就是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莫柳欣家里有亲戚是红会的,在她们学校有个爱心组织点,因此有了充足的时间后莫柳欣和组织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办了次慈善募捐晚会,两个班里的每个同学都被“强制”要求去当观众或者演员,高三以后的每一次活动、每一段回忆,似乎都要被打上“这是最后一次”的印迹,也因此高中的同学总是很容易被组织起来。
这种感觉在后来萧莞上了大学班级活动永远最多有一半同学参加时尤其明显。
晚会是露天的,在D市最大的广场上办的,观众就是吃了饭出来遛弯的人,还有些学生直接把全家老少都带去了,一个座椅都没有,大家都是站着的。晚会一共两个内容,一部分是表演节目,一部分是摆摊义卖,透明塑料盒子放在舞台前头,两个比较壮的男生坐在铁架旁边看着。
基本台上每个演出结束都会有人捧场去捐款,那场面不像募捐,倒像卖艺的。
都是认识的同学在演出,“观众们”特别捧场,鼓掌叫好一个不落下。
萧莞也上去唱歌了,为了表演还跑去批发市场买了条白色小礼服裙,在常年穿宽松校服的状态下,乍然换上吊带低胸裙,她还有些不自在,可是所有人都说好看,她一咬牙把零用钱全都砸出去了。那条裙子她这辈子也就穿过那一次,可她一点儿都不后悔,在她后来的一段时间体重暴涨时,她经常给别人看她那天演出的照片,看她精致的锁骨和苗条的身材,然后表情坚定地告诉别人,“看见没,我也曾经是小仙女来着!”
那天晚会,徐玥也去了,她跟萧莞有半年没正常说话了,后台碰上萧莞正在练习背歌词,她看了一眼那白色的裙子,哼了一声,萧莞无语地看着她离开,然后过了一会儿莫柳欣就来了后台,手里拿着串大粒的糖果色项链,“徐玥刚才去摊位上买的。”
萧莞原本因为看见徐玥的臭脸有些难过,听到莫柳欣这么说,脸色一下就好起来,可挂上了那个项链后还是嘴硬地说:“她是不是说看不下去我品位太差了?”
莫柳欣笑出来,“一个字不差。”
笑完了又忙着去前面组织活动,留萧莞继续练歌。
那天到底唱的走没走调萧莞记不清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站在台上的时候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的,她心里没底,可台下的观众根本不在乎她唱的什么样,口哨吹得比音响声音还大,孟英、李林琛、黄彦山、陆云旗几个男生还夸张的一人拿着一朵花爬上台去献花,吓得萧莞词都忘了,“啦啦啦”了好几节,她一手握着花举起来左右摆动,下边的同学就给面子的和她一起摇手。
那歌唱得真不怎么样,可那次表演的感觉真棒。
终于唱完了,萧莞呼了一口气跑到休息区,看见那几个男生正围坐在一个古筝旁边,李林琛正在卖弄,拿了同学的指套戴上,硬是用古筝生生地弹了一首《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萧莞过去的时候其他人正在嘲笑他。
她站在陆云旗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的花,跟许久未见的黄彦山打招呼,对方点头冲她笑笑。然后萧莞的八卦之火就熊熊的燃烧起来了,冲陆云旗招手在他耳边问:“欣欣知道黄彦山在么?”
陆云旗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跟她说了句:“知道,你就别多管闲事了。”
萧莞撅了撅嘴,也不再纠结那两人的事了,去换了自己的牛仔裙,跑回来跟着这群人一起玩,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起看节目聊天。
等到晚会终于结束,他们留下来帮着莫柳欣一起收拾舞台,撤道具、数钱入账、收摊位。弄得差不多了,黄彦山说要请大家吃宵夜,众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备,比起以前出去玩时家长的各种细问,毕业了的他们就像脱缰的野马,再没有任何束缚。几人来到广场附近的烧烤区,要了烤肉和啤酒,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那时候好像总有聊不完的天。
黄彦山和莫柳欣始终没什么交流,后来黄彦山敬了她一杯酒,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一饮而尽了。大家都知道黄彦山不会喝酒,看他那一大口酒都有些难过,又都不知道说什么。萧莞被那气氛感染,也倒了杯酒敬李林琛,她笑着跟李林琛说:“要是十年以后,我还没嫁,你也没娶。”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尴尬,李林琛举着杯子跟她说:“要是十年以后你还没嫁我还没娶,那咱俩混得是不是有点惨?”
萧莞被他说的笑了场,想说的那些煽情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把酒喝了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到后来大家喝得都有些高,还算清醒的徐玥和陆云旗分工打车,把人送回家去。陆云旗、萧莞、李林琛一辆车,李林琛和萧莞家就住相邻的小区,他坚持着自己很清醒,还走了个直道给他们看,陆云旗看看走路都不稳当的萧莞,无语地让李林琛自己小心一点儿,目送他过了马路就搀扶着萧莞回家。
萧莞基本上是半靠在陆云旗身上走路,走着走着觉得一阵头晕,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起来。陆云旗拍着她的背,看她吐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从她书包里找出包纸巾帮她擦,等她终于好点了,想继续扶着她走,谁知她却抱着那棵树哭起来,“陆云旗,我失恋了,他不喜欢我……”
她形象全无,过耳的短发乱糟糟,为了演出画的眼妆更是晕了一脸。
陆云旗一言不发地继续用纸给她擦脸,把她手从树上掰下来,强硬地送她往家里走。萧莞没了树的依靠,只能去抱着陆云旗的胳膊,把他那件白色T恤哭得脏了一大坨。
他看她哭得都要岔气了,拍着她背安抚,“没事,还有我,他不喜欢你,还有我。”
萧莞虽然醉了,可还是有一些反应能力,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她心里更难受,不管是莫柳欣她们说的,还是她自己看的,她是能感觉到陆云旗喜欢她的,可她一来心里有人,二来一直把陆云旗当成最好的朋友,看到身边那些小情侣分分合合的,她并不想和陆云旗谈恋爱,如果有一天分手了,变成莫柳欣和黄彦山那样连句话都不说,那损失太大了。陆云旗在她心里是比莫柳欣还志趣相投的好朋友。
陆云旗的话就跟解酒药似的,萧莞打了个哭嗝,猛然站直了身子,不靠着他了,她认真地打量他,大着舌头告诉他:“我们是好朋友,你不要喜欢我了,我们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陆云旗看她又花了的脸,没吱声,又要拿纸巾去帮她擦脸的时候,被她一下子推开手。
她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别喜欢我了。”
陆云旗看她醉醺醺的样子,有些想笑,他把纸巾塞到萧莞手里,轻声地说:“好,等你不喜欢他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小区门口有个音像店,大晚上的不关门,门口的音响和着晚风放着应景的歌。
夏天的风正暖暖吹过,穿过头发穿过耳朵。
你和我的夏天,风轻轻说着……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每天面对陌生的人群,萧莞一点儿都不觉得孤单。她觉得新奇极了,所有的、未知的情境都让她想去看看。
她用了一周的时间在大学群里交了一帮不同专业的朋友,然后在室友还不知道学校有几个食堂的时候,她已经和那群朋友逛遍了学校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学生大多是艺术生,是和她高中同学完全不同的类型,已经当了十八年只会听话读书的好学生,骤然被放在完全自由的环境里,她觉得她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她所在的工学院是全校课业最多的学院,而且在第一周就开始了紧凑的课程,为了跟那群朋友去刷夜唱歌或者打台球、看电影,萧莞基本上逃了一大半的课,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一周,一周后,大一新生被送到了山里军训。
军训的时候不让带手机,大部分学员的屋里都没有电源,萧莞运气好,被分到了一个墙上有插口的宿舍,然后她就成了那群朋友争相追捧的对象,一到了晚上就会有男生去帮她打热水顺便把手机给她让她帮忙充电,多的时候一次会有两三个男生帮她打水,于是她还要调个振铃的闹钟半夜起来换手机充电。
军训和她同寝的都是她后来很好的朋友,包括她的三个室友,她们看见总有男生给萧莞打水的时候羡慕的说,“萧莞好有男生缘啊。”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总是有些小虚荣的,她那不断膨胀的自信心让她看起来更加活泼开朗,甚至连他们班的教官都喜欢下课的时候找她玩。
然后,她那群艺术生朋友里,一个长得又高又帅的男生,在午休的小卖部前买零食的时候,问她:“咱俩好吧?”
萧莞和他认识了不到二十天,她曾经用了六百多天才敢对李林琛说“喜欢”,可是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天的男生居然用“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语气问她要不要跟他好。她有些讶异,然后摇了摇头拒绝了。
她觉得这样太草率了,虽说她很喜欢看帅哥,可也不是看见个帅哥就往上扑的,还是要看感觉。那个男生是那种痞痞的性格,被她拒绝了也没不高兴,还把手里那包软糖扔给她吃。
或许是吃了人家的糖,萧莞晚上去她和朋友们常坐在一起的商店后面时,想着见到了那个男生要跟他说先相处一段日子再谈别的,结果在去商店路上的树丛间,看见了那个男生正和一个女生接吻。
那个女生也是她的“朋友们”之一。
她吓得差点把暖瓶打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真的是他们。
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她觉得有些膈应,为了那个男生中午说的那句“我们好吧”,为了自己心里那个“跟他深入了解一些”的念头。
这些天她膨胀得像是个气球,越来越大,大到极限的时候忽然“砰”的一下爆炸了,才发现她还是那几段橡胶皮,里头空空如也。
后面的几天萧莞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群朋友了,于是选择了逃避和疏远,她觉得她终归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没法像他们似的那么“洒脱”。可还是会帮他们充电,还是会半夜调个闹钟起来换一台手机充。
终于军训快要结束了,某个晚上,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发件人的名字,她正纳闷谁会那么晚给她发短信,打开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
“睡不着,给我讲个笑话吧。”
萧莞这一刻才觉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搜刮着脑海里的那些笑话,给他回了一条,“有一天,一只小白兔来到杂货店,它蹦着问老板:‘老板老板,你有100根胡萝卜么?’然后它就被老板给捉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哈哈哈哈,因为毕竟会说话的兔子还是很少见的!”
陆云旗看着她发来的依旧不好笑的笑话,却笑得像个傻缺。他们是大二才军训,晚上班里办了第一次聚餐,同样的热闹,可总觉得那种气氛不如高中时知根知底的他们随便讲几句废话。
“早点儿睡,好好军训,晚安。”陆云旗给她发完这条就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的一边,晚上喝了些酒,有些困意。
萧莞还想跟他聊会天,发了好几条都没有回应,猜想他已经睡了。撅着嘴暗骂:这家伙不是说睡不着么!
可骂归骂,心里还是高兴以前的朋友主动找她的。她把他的新号码存下,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和陆云旗联系了,这一个月她太沉溺在“新生活”中了,或许大家都是这样,所以高中的朋友竟然都没什么联系。她现在不想要那种新生活了,就开始在心里埋怨陆云旗,别人就算了,他不是说喜欢她么,怎么她不找他,他就不会主动找她呢?
因为有了这晚的交流,军训最后几天的夜里陆云旗都会给萧莞发短信,内容千篇一律地是让她讲个笑话,然后就和她说晚安。后来萧莞忍不住的提出了,“陆云旗,聊两句吧。”
“聊什么?”
“X大有意思么?美女多么?”
“X大很漂亮,美女也很多。”陆云旗犹豫着把后边那句“不过还是你比较好看”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还没发出去,萧莞又一条短信进来,“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陆云旗失笑,他是有一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萧莞的,她说让他不要喜欢她了,他答应了,可已经累积了那么久的感情,很难一下子消散,他就像这么多年来习惯的那样,她有事找他,他就靠过去,她自己活得开心,他就不去打扰。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这是不是喜欢,会怀疑他是不是也只是把她当成亲密的朋友。
他想起来一个细节,那是高二的时候,萧莞还不会留到清校才回家,她和他一样坐班车回家,虽然坐的不是一辆车,可从教室走到校门口的那段路,她有时会和他一起走,她会跟他讲自己白天经历的有趣的事,她有一种很神奇的魔力,不管多么平淡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特别好笑。他记得,那时候他一天最高兴的时刻就是放学的那几分钟的路程。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先走的,她后头跑出来拍他左边肩膀又跳到他右边吓他,可他在她还没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她。他跟她说“你身上有一种味道”,她皱着眉闻自己的胳膊,然后嘻嘻地傻笑,“我三天没洗澡你都闻得出来?”
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他对别人的不敏感,可她的味道,他总是隔着很远就能感知到。
萧莞连着发了好几条问他是不是睡了,“你是猪?秒睡也太夸张了吧?”
陆云旗回她,“我国庆去B市找你玩。”
“真的假的?!”萧莞直接从躺着的状态坐了起来,吓了一跳,然后就是巨大的开心,“来吧来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和他聊了有两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着B市好玩的好吃的,他偶尔附和几句。萧莞短信发了几百条,收到一条欠费的通知,正想着拿她帮忙充电的手机给陆云旗发条短信说一声,自己那个手机又收到一个充值成功的短信。
萧莞一愣,也知道应该是他给充的,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停机了?”
“你不说话了。”陆云旗无比自然地回她,他抽屉里有几张充值卡,当两分钟一条的频率突然中止的时候,他就下床去拿充值卡给她充了。
萧莞因为他的回答有片刻的失神,只为了他对她的了解,她觉得自己这瞬间竟然无比想见到陆云旗。
她遗憾地跟他说,“如果你也在B市就好了。”
军训终于结束了,大家和背后不知骂了多少次的教官含泪告别,坐着大巴车返回学校,从荒芜的山里过渡到破落的乡镇再进入繁华的城市,萧莞看着窗外的风景无限唏嘘,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唏嘘什么,大概就是觉得在山里抢馒头的日子比刷夜的时候抢酒瓶子更有意思吧。
因为一回到学校就是国庆假期,好多学生下了车连宿舍都没回,在大门口就拉着行李箱回家去了。她和室友们拉着行李箱,背着打了绳结的脸盆,图省事直接穿着军训的迷彩服,像是一群忍者神龟一样往宿舍赶,女生宿舍没有独立卫浴都是在大澡堂洗澡,赶回去的晚了很可能就抢不到位置了。
狼狈至极只想着有热水洗澡的萧莞,怎么都想不到,说国庆来B市的陆云旗居然现在就到了,她看着背了个黑色书包的他站在她们宿舍楼前面盯着棵树看,想到自己的邋遢模样,只希望他没看见她,让她梳洗打扮好了再出来跟他“偶遇”。
可一直盯着树看的男生就像有感应似的,在她躲在室友旁边想溜进去的时候,目光移过来,叫了声,“萧莞。”
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嘟囔了句,“这么多‘乌龟’,你居然认得出我来。”
他说了句几年前说过的话:“闻到你的味道了。”
萧莞这次没说他是狗,被晒的黑黑的脸上全是沮丧。军训的时候有过三次洗澡的机会,只是第一次去洗的时候感受过一群人抢一个冷水浴头的混乱场面,她后面两次都没去,全都拿毛巾糊弄着用热水擦了擦。
所以听见陆云旗说有味道,她只剩一个反应: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臭死了……
陆云旗并没有和一个臭烘烘的姑娘吃饭玩耍的癖好,他在学校的木质长椅上坐着玩手机,等萧莞洗了澡又换了长裙出来。
萧莞的头发留长了一些,齐刘海的娃娃头,他没忍住把她刘海掀起来,在她跳着后退好几步的时候笑起来。
那张脸,晒得黑白分明,刘海就是分界线。
“你住哪里?”萧莞随口问他,心里有些后悔穿了这条浅色的裙子,她那黑了不止一个色度的胳膊和这颜色一点儿都不搭。
“还没找,你带我找个离学校比较近的宾馆吧。”陆云旗下了飞机就直接来到她们学校,根据她提到过的宿舍楼找了过去,然后就守在门前,等她回来。
萧莞很有一种招待客人的感觉,她带着他找了宾馆,然后冲他显摆了一下自己鼓鼓的钱包,这个月的生活费因为在山里呆着还没怎么花出去,“晚上想吃啥,姐请客!”
“都好。”陆云旗把换洗衣服留在房间,把空出来的书包背出去。
“你背着书包干嘛?”萧莞不解,“咱们今天就先在附近吃饭,然后逛逛夜市。”
“帮你放东西。”陆云旗关上了房间的门,将房卡放进口袋,拍了萧莞脑袋一下,“走吧。”
事实证明,陆云旗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萧莞一进了夜市就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或许是山里的无聊生活把她憋惨了,她看见什么都要过去扒拉一番。
“陆云旗,这个发卡好看么?”
“好看。”
“陆云旗,这双凉鞋怎么样?”
“好看。”
“陆云旗,手链不错吧?紫色这个。”
“好看。”
“陆云旗……”
“好看。”
她从头走到尾,陆云旗的书包从瘪装到满。
再从那头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开始把目光放在小吃上,已经消化掉晚饭的肚子看见什么好吃的都得叫唤几声,两人一手拿着一大串炸酥蘑菇,萧莞嘴里嚼着吃的,含糊不清地埋怨陆云旗,“带你出来逛街真没劲儿,都提不出来什么建议,就会说好看。”
“是好看啊。”陆云旗忽然笑着冲黑的跟非洲人似的萧莞说,“你好看,配什么都好看。”
萧莞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傻了,嘴里的蘑菇都忘了嚼,嘴边脸上还有调料粉的渣渣。她低下头,舔了舔油油的嘴巴,心里有些甜。
虽然陆云旗还是和她印象中一样不怎么爱说话,可整个国庆假期,她每天和他一起到处逛景点,还是发现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方面。
比如陆云旗比她还会吃,总是能一眼找出这条街上好吃的东西,有一些是她看到后因为外形不好看放弃的,可他坚持着叉一小口放在她嘴边让她吃,她才知道那东西好吃得简直要飞起来。
比如陆云旗很会讲笑话,他用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说着他认为正经的事情,却能逗得萧莞没形象地叉腰大笑。
比如陆云旗知道她所有的习惯,连吃菜的时候会把香菜扔出去把调味的花生都吃掉也知道。他说“一起吃了这么多年饭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就不知道他的那些习惯,因为没上心,所以没注意。
她发现自己一直号称是他的第一好朋友,但是她却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去一个展馆玩的时候,里边搞活动送礼物,萧莞拉着陆云旗去答题,多亏离高考结束还没多久,许多文学常识都能记得,两个人最后拿了一等奖——两套海魂衫。
“哎我们明天去纪念堂的时候就穿这个吧。”萧莞展开衣服来回看了看。
陆云旗本来想拒绝的,因为觉得那个衣服好丑,可是想到和萧莞穿一样的衣服……刚好那天旁边路过了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陆云旗视线在那两人身上停了几秒,再看回萧莞时点点头,“好。”
第二天他们真的都穿了那件蓝色条纹衫,用陆云旗的话说“感觉像是两个刚刚越狱跑出来的人。”
他们似乎不知疲乏,从这个寺逛到那个宫,走得脚都有些起泡了,还是到处逛——应该说到处吃。
结果晚上的时候忽然刮起大风,小吃街的店家们甚至来不及撤摊子大雨就落了下来。
好在萧莞带了把遮阳伞,不过那伞太细弱,平时放在书包里小巧不占地方,现在两个人打根本遮不住雨。陆云旗撑着伞,大半都替萧莞遮着,自己除了脑袋,全身都被淋湿了。
本来以为已经够倒霉了,谁知还没走到地铁站,一阵大风就把雨伞给刮断了,断得很彻底,从杆到伞条都断了。
两个人落水狗一样地狂跑,上了车子时衣服都已经没法看了。车上很拥挤,可周围的人很自觉的空出个圈子给他俩,嫌弃地看着他们,怕不小心就蹭自己一身水。
陆云旗跟萧莞说:“这个海魂衫,居然还有招风唤雨的本领。”
萧莞本来被淋了各种不痛快,听他说完就开始笑,嚷着自己是“东海龙宫的小龙女”,引得身边围着的人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们,站得更远了。
他们晚上玩得太高兴,结果没注意时间,陆云旗送萧莞回学校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宿舍楼的大门已经被锁了。
“去叫门跟阿姨解释一下吧。”陆云旗和她就站在门前的屋檐下,低头看她。
萧莞看看自家这一身形象,想到那个刻薄的宿管阿姨最喜欢说的“小姑娘自重一点儿”,握了下陆云旗的胳膊,“我晚上在你那凑合一下吧。”
陆云旗歪了头思考下,“嗯。”
两个人商量好了就转头奔进了雨里,那雨一点儿都不见小,跑了一会儿,萧莞有些岔气,她停下来弯腰喘气,问陆云旗:“你记得以前英语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放的《雨中情》么?”
“记得。”陆云旗停下来等她。
“我们不跑了,在雨里不打伞多浪漫啊。”萧莞是奔波了一晚上跑不动了,慢慢地走着,还伸手去接雨水。
陆云旗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和不断落下的雨,“会感冒。”
“真没情趣啊你。”萧莞看了一下这个木头,“你会跳舞么?”
“不会。”
“我也不会……”
“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比较好。”陆云旗拒绝继续和她这么“浪漫”,拉着她的手又跑起来。
那天的雨特别大,跑的时候打在脸上有些疼,萧莞记得他力气很大的拖着她跑,她跟在后边笑嘻嘻的冲他喊:“陆云旗,我发现你这样有点儿帅哎。”
然后她就被迫喝了好多雨水。
总算回到宾馆,陆云旗在前台一直打量的目光下,在购物区买了盒姜茶冲剂,带着萧莞回房间。
大概因为心里实在坦荡荡,萧莞一点儿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她问他借了件T恤,去浴室迅速地冲洗了一下,然后换他去洗。
陆云旗不像她那么没心没肺,看见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纵使外头还披了个浴巾也让他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
等他也洗完换了衣服出来,萧莞把冲好的姜茶递给他一杯,“趁热喝吧。”
陆云旗不怕烫似的一口就喝掉了,然后问她要衣服,“我一起洗了吧。”他不太敢跟她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总觉得心跳得太快,会失态。
萧莞把海魂衫和牛仔短裤给他,内衣裤她刚才洗完澡就洗过了,用吹风机吹得半干,凑合着先穿一下。
陆云旗接过去就又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搓着两人的T恤,拿香皂涂了一会儿觉得太小,直接把沐浴露都挤上去。沐浴露有淡淡的柠檬草香,是他现在身上的味道,也是萧莞现在的味道。
他愉悦地扬起嘴角,轻浮地想吹口哨,随即又克制下去,认真地洗衣服了。等他把水拧干,拿宾馆的衣架把衣服晾在窗口再出去时,发现萧莞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床头上,被子盖到腰间,歪着头发出微弱的鼾声。
陆云旗看了眼电视上正在放着卖药的广告,拿她手里的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
他盯着睡着的她,他觉得他一定很喜欢她,不然怎么会忍住了没亲她。
把人给拉下去躺倒,给她盖上了被子,她除了哼唧几声,眼睛都没睁开,是真的累了。陆云旗也有些累,关了灯去沙发上睡了。
两人都没定闹钟,萧莞睡醒的时候已经快接近中午了,她踢掉闷得要命的被子,想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坐起来四处张望,才看见陆云旗正蜷缩在沙发上还没起。
她赤着脚下了床,蹲在沙发旁边看他。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和她对他平时的印象一样,毫不意外的安静着。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看见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第一次知道“像两把小刷子”的睫毛什么样。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吧?
陆云旗睁开眼,躺着没起来,嗓音低哑地说了声:“早。”
萧莞觉得他那声“早”特别有磁性,她还是蹲着,目光和他平齐。
“陆云旗。”
“嗯。”
“虽然这么说很打脸,你还是继续喜欢我吧。”
“嗯?”
“因为我也要开始喜欢你了。”
陆云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睡醒似的又闭上了眼睛,不让她看见他眼里的情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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