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平饭店内的房间都分主外两间,除了卧室外,外面还有个大厅,独立卫生间,阳台。一进房间,席锦书进了卧室换衣服,聂莛宇留在客厅等她。六月天,上海滩的天气已经稍显炎热。聂莛宇穿着西装走到了窗户前,伸手打开了窗。目光快速地扫过底下的街道,正值中午,街道上的人并不是很多,除了零星几辆黄包车拖着几个急住店的客人经过,鲜少看到其他人影。聂莛宇手指轻微地在窗户上瞧了两下,没多久,一道人影矫捷地从隔壁房间的窗户那跳到了308房间。那人落地的那一瞬间,不等有人发现,聂莛宇快速地关上了窗。婚宴一般吃两顿,午宴跟晚宴,因而席太太给席锦书准备了两套敬酒服,午宴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西式洋裙,款式是席锦书喜欢的款式,简单大气,不失优雅。晚宴上待穿的则是件大红色洋布定制、由上海滩第一裁缝亲手缝制的长旗袍,那旗袍做工精巧,绣花精致,好看得不得了,可以说上海滩挑不出一模一样的第二件来。席锦书素来不喜欢那么明艳的颜色,但看席太太喜欢得紧,不忍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所以还是接受了这件红色旗袍。衣服拿回来,她试过一次,尺寸自然是完全贴合她的,好裁缝做的好衣服,自然是不管怎么穿都是衬人的,只是这衣服虽好,但穿起来还是挺费劲,把衣服穿好,席锦书才想起后背的拉链需要别人帮忙拉。这里除了聂莛宇外没有别人,她只能找他帮忙。虽说两人已经在教堂里当着神父的面发了誓,成了夫妻了,可一想到那种亲密的举动,席锦书还是不禁红了眼。踌躇了会,她忍着羞涩准备喊聂莛宇进来帮忙,后脑勺突然被硬物给抵住了。“别动。”耳边响起女子阴沉的嗓音,席锦书瞬间意识到抵着自己脑袋的是什么,她当即变了脸色,慢慢转过身来。黑色的枪口在她的头上绕了一圈,最后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一记,倒在了床上。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女人戴着个硕大的男士贝勒帽拿着枪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身后站着她的丈夫聂莛宇。席锦书皱了皱眉头,冷着脸扫视着眼前的两人,没有说话。“芍药,别冲动,席小姐是自己人。”聂莛宇伸手按着那长衫女子的肩膀安抚道。那女人闻言,回头,眼神嫉恨地瞪了聂莛宇一眼,似乎在控诉他胡说八道。聂莛宇没再说话,收回手,双手聚在空中,无奈地走到席锦书的身旁,蹲下身,脸凑在她的面前,小声道:“席小姐不用怕,有我在,她不会伤害你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外面很多人都在找芍药,我必须要送她离开和平饭店,这事需要你的配合。”席锦书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目光冷冷地扫了眼拿枪抵着她的女人,最后落在了聂莛宇那张充满欺骗性的脸上。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吭声。她怎么就这么傻,以为在教堂里当着神父的面宣了誓,他们就是夫妻了。以为自己选对了人,竟忘了,这人从一开始答应娶她就是不怀好意。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一场交易。虽然不知晓眼前女子的身份,但看聂莛宇一脸紧张的样子,席锦书料想到这女子并不是一般人。他嘴上说请求她帮忙,其实她知道,她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外面的人都知道她跟聂莛宇是夫妻,他若出什么事,她也难逃干系。沉凝了片刻,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冷的,问他:“她是谁?”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聂莛宇听着不由得哂笑了声,将她换在床上的脏礼服扔给了那个叫芍药的女人,示意她换上,然后又回头朝席锦书道:“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你先在这个房间里躲着,谁来都不要开门。等听到三声敲门声再开,那说明是我回来了。如果到了三点,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把房间弄乱,把自己弄点伤出来,然后用房间电话打给前台报警,说你被人打晕了,而我被绑架了。知道吗?”席锦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她又变回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冷漠疏离的样子,聂莛宇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抱住了她,给她拉上了背上旗袍的拉链,然后贴着她的耳畔低声讨好道:“小聂太太,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不想刚新婚就丧夫,就帮我这一次吧。”听到他再度喊她“小聂太太”,席锦书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没等她开口,那个叫芍药的女人已经换好席锦书先前穿的礼服回到了他们面前。席锦书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还拎着个黄色牛皮箱。聂莛宇从梳妆台上拿起席锦书先前来酒店时头上戴的面纱戴在了芍药的脸上,遮住了她的面容。芍药的身材跟席锦书相差不大,若不仔细看,旁人都会以为她是席锦书。席锦书已经猜到聂莛宇这是打算把芍药当作她,明目张胆地带她离开和平饭店,所以她才只能躲着不出现。可是,这一招太冒险,外面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席锦书,万一芍药被人发现,她跟聂莛宇谁也走不了。芍药是谁?什么人要抓她?聂莛宇又为什么要帮她?席锦书脑子里充斥着无数疑问,但她都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聂莛宇把席锦书带到酒店来的行李箱给拿了出来,把里面的化妆首饰都倒了出来,然后将芍药的行李箱放到了一旁,把两个箱子里的东西都换了过来,最后他将芍药的箱子塞到了席锦书的手中,示意她保管,自己则带着芍药跟换好的箱子准备离开。席锦书注意到芍药的箱子里放的东西很奇怪,是十几个被封好的大纸包,纸包上的印泥让她很眼熟,那是银行盖章专用的印泥。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纸包放着的应该是跟钱有关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钱。“锦书。”恍惚间,席锦书听到有人喊她。她惊愕地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才发现是聂莛宇在叫她。他扶着“席锦书”站在房间门口,眼神期盼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席锦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但是她的心已经给出了反应,她对着聂莛宇点了点头,似乎在示意他放心。聂莛宇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扬起招牌微笑,搂着“席锦书”离开了房间。待他们走后,席锦书快速地锁上了门,拎着芍药留下的箱子,一颗心跳得很快很快。约莫七八分钟后,她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响动,没有枪声,没有警哨声,她这才松了口气,料想聂莛宇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了和平饭店,不然外面也不会这般太平。十多分钟后,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席锦书警觉地拿着箱子躲进了衣柜里,双手紧紧地拉着了衣柜的门。“三哥,我是书涵,大娘他们让我来看看嫂嫂换好衣服没有。”是聂书涵的声音。席锦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没人回应,聂书涵又敲了几下门。旁边响起了席太太的声音。“聂小姐,你怎么在这?”席太太的房间也在这一层,中午她被席二爷他们拉着吃了几杯酒,头晕得紧,便来房间休息会,看到聂书涵在席锦书房前转悠,她忍不住上前来询问了番。聂书涵跟席太太说明了来意,扶着席太太的佣人徐婶帮忙解释道:“我家小姐跟三公子走了,说是回新屋换衣服去了。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撞见了,小姐那裙子被洒了酒,没法穿了。”“换的衣服我不是让张妈给她放了吗。”席太太感到诧异道。“三公子说那得晚宴穿的,小姐觉得太招眼,待这又一堆人缠着她说生意,她烦得紧,就想借换衣服的便,出去透口气。”徐婶继续道。席太太听完,理解地点点头,心疼女儿道:“也是难为锦书了,既然人不在,就劳烦聂小姐就去留下跟聂太太说一声,我先回屋躺会。”“好的,席太太,您好好休息。”待外面人声越来越小,席锦书悬着心才微微松了下来,未等她喘口气,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女人的谩骂声。“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搜外面的房间!”“小赤佬,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摔我的东西,不想活了啊!”“……”“……”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席锦书的房门前。席锦书蜷缩在衣柜里,一只手紧紧地拎着芍药留下来的箱子,一只手用力地圈着衣柜,连大气都不敢抽一声。她心里默念着几个数,暗自等待着那些人的脚步远去。然没有,一道冷厉的男音响起,随着“开门”两个字落下,门被大力地撞了开来。一群穿着便衣的国民党特务涌进了屋内。席锦书躲在衣柜里,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听到那些人翻衣倒柜的声音。她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身上的旗袍太过紧身,她的身子又紧绷着,一道轻微地布料撕裂声响起,她紧张得牙齿咬到了舌尖,顿时唇间一股血腥味。同时,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衣柜的门口,席锦书几乎停止了呼吸。【2】“陈贺军,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弟弟结婚用的房间。你知我弟媳是什么人?你带着人跑来这搜,你是存心想让我们聂家难堪不成。”聂莛煊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停立在衣柜门口的黑色军靴突然转了方向。“聂处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没事为难你们聂家干什么!上头交代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那个人抓到,不仅人要抓到,他身上携带的钱也得一并缴获,我这不过是公事公办,只要住这和平饭店的人,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这该搜的都得搜。你我都知道那笔钱数额有多巨大,能干多少事,我这不仔细一点,回头人财两空,我怎么跟戴先生和蒋先生交代。聂处长是不领这个事不操这个心,我可是提着脑袋做事的,任何地方都不得有疏忽。”回聂莛煊话的男人声音很是醇厚,喉咙间带着些许痰音,一听就是个老烟枪,估摸四十左右的年纪。席锦书紧缩着身子靠在衣柜内侧,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着外面的情况。“既然这样,你的人搜也搜过了,没什么发现的话赶紧带人出去,我还得让人把房间收拾好,回头我弟媳回来了,看见房间被翻成这样会不高兴的。”聂莛煊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陈贺军的手下们都从房间的各处钻了出来,站在一旁,对着陈贺军摇了摇头。陈贺军微笑地咬了咬唇,回头看了眼衣柜的方向,碍于聂莛煊的脸色,最终没敢再上前。聂莛煊官高他一级,若真得罪了他,对他没有好处。何况,今天是席聂两家大婚,新娘子席锦书现在在上海滩是什么地位,他虽不是从商的,也有所耳闻。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种大家族可不是他这种人惹得起的。手一挥,陈贺军领着手下们匆匆离开了308号房。聂莛煊黑着脸目送他们离去,待那群特务走光了,他才回头对身后的佣人道:“找人进来把房间恢复原样,别让席家的人发现有何不同。”“是,大少爷。”“莛宇呢?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听席家的人说他陪席小姐换衣服去了,透个气就回来,应该不会太久。”“这小子也不看今天什么日子还到处乱跑,你盯着点,要晚宴前还不回来,去聂公馆还有他的别苑找一下。”“知道了,大少爷。”佣人恭顺地低头。聂莛煊攥着拳头看了眼被翻得乱糟糟的房间,恨恨地扭过头去,离开了。没多久,聂家的佣人生怕席家的人发现,偷偷喊了酒店的服务员进来,把房间收拾了通。席锦书一直窝在衣柜里不敢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人都走光了,她才微微地松了口气,四肢无力地瘫坐在柜子里,依旧不敢出来,以防还有人出现。手腕上的手表今个被摘下了,她也看不到时间,聂莛宇跟她说三点,她也只能在心里大致估算着时间,脑子里还清醒得记得他说的听到三声敲门声再开门。两点十分,一个穿着蓝白色格子裙,梳着短发,学生模样装扮的女人拎着箱子上了去重庆的火车。同时,聂莛宇的身影没入了人群。半个小时后,聂莛宇的婚车再度停在了和平饭店门口。聂莛宇扶着换好衣服的“席小姐”下了车。可能是不想被人瞩目,“席锦书”脸上带着面纱,饭店门口的小厮给他俩开了门。一进饭店,他们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直接上了客梯,准备回房间。陈贺军的人遍布在和平饭店各大角落里,因为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陈贺军恨得咬牙切齿。有手下提议他去外面搜一搜,说不定情报有误,戴先生要他们抓的人并不在和平饭店。陈贺军双手插在裤兜里,从上衣口袋里掏了根烟出来,点燃,眯着眼深吸了口,吐出几圈烟雾来,陷入了深思。“留一部分人在这继续搜,其他人跟我走,各处火车站跟码头都给我搜一遍,看到拎着皮箱的可疑人物都给我扣下来。”一根烟抽了几口,陈贺军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对手下的人发号施令道。“是。”底下一群齐声声的回复,陈贺军带着人下了楼,在三楼的楼梯处碰到了独自上楼的聂莛宇。陈贺军并不认识聂莛宇,所以没怎么注意他,倒是聂莛宇,看到陈贺军的那一秒,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从他的身旁擦身而过。等有人看到聂莛宇打了声招呼叫了声“聂三公子”时,陈贺军已经走到了饭店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聂莛宇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陈贺军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黑色的别克汽车停在了门口,他咬了咬牙,匆匆上了车。聂莛宇走到了三楼,他回来的时候,楼下的宴会厅正好有音乐声传来,客人们都去那跳舞去了,所以楼道里没多少人。他一路朝308房间走去,刚要伸手敲门,对面的房间突然开了,里面探出个头来,是广雅布行的老板曾先生。聂莛宇记得他也是这次婚礼不请自来的宾客之一。“聂三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席小姐呢?她不是跟你一道出饭店了吗?”曾孔感到奇怪地朝聂莛宇问道。聂莛宇微眯了下眼睛,手指握在门把上,虽不知308房间内的情况,但神情依旧保持镇定道:“我上楼的时候遇到了个熟人聊了几句,席小姐先回房间了。怎么,曾老板找我妻子有事吗?”“也没什么事,就算有事,曾某也不敢这时候叨扰席小姐,不然别说席小姐厌烦,三公子您也不会待见我。听说席小姐身体不舒服,那三公子你去陪陪新娘子,我去楼下买包烟,就不打扰你了。”曾孔识相地说道。聂莛宇对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曾孔从他的房间离开,聂莛宇才再度抬手,准备敲门。手还没触及到门板,里面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突然打开了门。席锦书穿着红色的旗袍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房间内走去。聂莛宇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敢在门口多逗留,他赶紧闪身进了屋。席锦书脚步迟缓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子突然朝前倾去。没等她摔在地上,聂莛宇便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搂住了她,将她抱在了怀里。“你没事吧?”聂莛宇紧张地朝席锦书问道。席锦书瘫在他的怀里,扭过头眼神颇淡地看着他,有些控诉道:“没事,就是在柜子里缩久了,腿麻了。”聂莛宇闻言低下头去,看到她裸露在旗袍外的两条小腿在微微发着颤。他咬了咬唇,手臂提了下力,将她横抱了起来,朝床上走去。“你干什么?”席锦书一脸惊惶地瞪着眼,脸颊涨得通红。“别嚷,外面人多,听见了不好。”聂莛宇低声对她说道。席锦书深知里头厉害,也不敢再出声,只是伸手推着他的胸口,但无奈手上使不上多少力气。聂莛宇将她放到了床上,自己坐到了一旁,给她揉了会小腿,发现她身上冷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夏天该有的温度。知她定是受惊不小,聂莛宇自知是自己不好,也不敢在这时候问她她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默默地又给她揉了会手脚,见没什么用,席锦书的脸色还是白得很,他心一横,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盖在了她身上,然后弯腰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席锦书一下子就慌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拉着他的衣领,小声地惊问道:“你这样抱我去哪里,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回家。”聂莛宇简短地回道。席锦书惊愕地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她才愣生生地开口,嘟囔了一声:“那晚宴呢?”“不吃了,让他们吃去吧。”“那怎么行,今天又不是胡闹的日子。”“你真想吃晚饭?”聂莛宇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戏谑地看着她。席锦书慢慢地摇了摇头,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的胸口。“那就不吃了。”聂莛宇将她抱紧了些,继续迈步往前走。到了楼下宴会厅,里面的人看到他俩,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不明白这对夫妻又是唱的哪一出。聂老爷跟聂太太正好在舞厅中跳舞,见状,聂老爷的脸色当即黑了下来,聂太太心知不妙,赶忙踩着碎步朝聂莛宇他们走了过来,惊诧地问道:“莛宇,你们这是做什么?”“锦书她胃里不舒服,出去透个气还是不觉得好,我先带她回新房了。宴席你们吃吧,客人那边你们帮我招待些,我们先走了。”聂莛宇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席锦书无力地头埋在他的怀里,没吭声。“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聂太太不满地嘀咕道,但看席锦书的脸色,确实白得不见一点血色,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好席家的几个宗亲长辈也在,聂太太见席家人都不说话,也怕自己说多了惹席家不高兴,也就别再阻拦。宴会厅的宾客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聂莛宇没管,抱着席锦书扭头就走。司机把车停在了门口,聂莛宇抱着席锦书直接上了车。他们刚出门,席太太由佣人扶着从楼上走了下来,慢腾腾地走到了聂太太身旁,担忧地问道:“亲家母出什么事了?锦书她怎么了?”“说是胃里不舒服,反胃来着,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聂太太无奈道。席太太没说话,倒是一旁的佣人们好事道:“会不会是有了?”聂太太闻言,不知道该喜还是笑,倒是席太太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忧愁了。新人走了,客人们还在,这大上海滩上还是头一次有人办喜酒,新郎新娘都不在的。聂太太心里虽不舒服,但无奈这儿子本就叛逆,现娶的媳妇身份又特殊,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强颜欢笑,回宴会厅安抚宾客。倒是那聂老爷,聂莛宇前脚刚出的和平饭店,他就气得扬手而去,徒留两个字:“逆子!”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问了一声:“席小姐刚透气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有人回:“好像是红色旗袍吧,戴着黑色面纱。”问的人没了声音。倒是席太太听者有心,无意识地跟身旁的徐婶落了声:“她不是不喜欢那件红旗袍吗?”“可能是没挑到更合适的衣服吧,结婚还是穿红的好。”徐婶道。席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瞥了眼九霄厅的方向,又一次上了楼。虽然聂家的人跟宾客们解释席小姐身体不舒服,新人先走了。那些客人们表面上都表示理解,内地里都猜测着席锦书这不舒服是故意装出来的,为的就是不想新婚之日被有些人烦。想到这,众人看向加藤的目光都带着些埋怨。虽说来这的大多数人都揣着跟加藤一样的心思,想要趁这个机会在席锦书面前讨个眼熟。可他们都没有像加藤那样穷追不舍,这谈生意也没必要这般操之过急啊!感受到其他人的敌意,加藤没有对那些人作何反应,他今天来和平饭店就是见席锦书的。既然席锦书都走了,这么不给他面子,他没必要再自讨没趣。跟麦克林他们聊了几句后,加藤黑着脸甩手离开了和平饭店。【3】从和平饭店出来,聂莛宇再度支开了司机,自己开车载着席锦书朝聂公馆的方向驶去。聂太太们早就把他的房间布置成了新房,新婚晚宴新人不出席已经够出格了,若结婚当日他还带着席锦书瞎跑不回聂公馆,聂老爷回来绝对会拿枪毙了他。一路上,席锦书一直沉默着,她头望着车窗外,脸隐在黑色的面纱下,让人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聂莛宇透过车后镜偷偷地打量她一会,才浅笑着开口道:“小聂太太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随便问了,我肯定知无不言。”席锦书闻言,侧过头来看着他,良久,她才懒洋洋地开口说道:“上海滩上所有人都知道景枫布行的成掌柜做的旗袍店里永远只有一件成品,一旦售出,再也不会有同款出现,就算别人再喜欢也没用,卖了就买不到了。你是怎么弄到一模一样的第二件旗袍来着。”聂莛宇已经做好准备席锦书盘问他芍药的事,哪知道她竟然什么都没问,只是提了旗袍,他觉得有趣地勾起唇角,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第二件旗袍?”“你先拎着皮箱带穿着脏衣服的席小姐出去,回来总得要做点什么,不然怎么跟人解释你们出门兜风还带着个皮箱呢。脏的礼服穿在身上,新的旗袍放在箱子里,跟人解释起来,也算是讲得通。只不过红色旗袍好找,但是成掌柜的旗袍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识别真假。你要瞒过其他人很容易,但要骗过席家几位看过我身上这件红旗袍的女眷的眼,当然不能用假旗袍。所以,你手上定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红旗袍。”“你说的没错,成掌柜的旗袍同个款式只卖一件。但你有所不知这成掌柜每做一件衣服都喜欢做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用来卖,一件他用来收藏。成掌柜店内的洋布都是我帮他托关系进的。我们做纱厂的跟布行交情一向关系匪浅,下午回和平饭店之前,我去了趟景枫布行,问成掌柜要了那件收藏品的红旗袍,理由是,我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他卖给你的那件红旗袍上,小聂太太是有身份的人,新婚之日总不能穿条脏的旗袍来接待客人,但普通款式的旗袍又入不了小聂太太的眼,所以只好向他来讨了。这要是其他人去讨,成掌柜不见得会把收藏品给人家,但小聂太太不同,小聂太太可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席大小姐,谁不想在你面前讨个好,成掌柜是聪明人,自然就把那件一模一样的旗袍给拿出来了。”聂莛宇如实相告道。“旗袍的事算清楚了,那麻烦三公子跟我解释下你回和平饭店时带回来的第三个席小姐是谁?”席锦书掀起脸上的面纱,目光深深地望着聂莛宇问道。虽然她嘴角挂着浅笑,但聂莛宇还是感觉到了她眼底的寒意。他脊背一阵生寒,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微笑着回答席锦书道:“在上海滩要找个跟席小姐身型相似的姑娘并不难。李璨恒的百乐门里很多舞女都愿意接私活,不仅长得漂亮还聪明,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说的话不说,给个几百块大洋让她们穿个旗袍来和平饭店装个相,很多人愿意干。”“进了和平饭店后那姑娘呢?你就不怕她被人发现?她穿着跟我一样的旗袍,戴着同样的面纱,别人若看见两个席锦书,会怎么想?特别是那些要抓芍药姑娘的人会怎么想你聂三公子?”“还叫什么聂三公子,小聂太太,你若不愿叫我名字的话,叫我夫君也行。”聂莛宇嬉皮笑脸地朝席锦书说道。席锦书板着脸看着他,没有一点被逗笑的迹象。见她是真生气了,聂莛宇也收起了笑,正经道:“我在和平饭店的所有楼层都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哪个楼层没有人,新的席小姐就去那个楼层的房间把成掌柜的旗袍换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再装作饭店里的普通客人一样混入人群,这样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有两个席锦书。好了,你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关于芍药,小聂太太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我还该问些什么?”席锦书定定地看着他反问道。聂莛宇回头看了她一眼,凤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小聂太太这么说的话,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关于芍药,小聂太太都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席锦书的心又凉了一些,她难得低笑了声,一双杏眼幽怨地望着聂莛宇,有些嘲讽道:“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芍药姑娘的身份吧。”聂莛宇握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些,他的脸上依旧保持微笑道:“看来小聂太太已经猜到了。”“国民党政府的便衣大动干戈地在和平饭店收人,能让他们有这么大阵仗的,说明芍药小姐的身份不同寻常。我虽一直在国外,刚回国不久,对于国内的政府知晓不多,但多半也听说了些,这阵子战事频繁,国共关系很是紧张。所以,我没猜错的话,芍药小姐应该是……共产党。”“嚓”的一声,聂莛宇的车猛地停了下来。席锦书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水果刀,刀尖正直直地抵在了聂莛宇的腰上。聂莛宇举起双手呈投降状,慢慢转过身,对着席锦书,明知故问道:“小聂太太这是在做什么?”四周空无一人,这是条林间小道,她是看准了路段才出的刀。“不干什么,一把小的水果刀,都伤不了人,哪有枪杀伤力大,我不过就是想向你问几句真话罢了。”她倾身上前,人贴近了他几分,刀尖没入了他的西装内几分。这是一把很锋利的水果刀,是之前她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一个瑞士的同学送给她的,瑞士出了名的刀好。周垚玉常说女孩子,一定要弄点东西防防身,她从未把这话放在心上过。当时只是觉得这把水果刀精致又好看,她就一直把它别在钥匙扣上,随身携带着,从来没有想过,切水果外第一次用这把刀是用在这时候。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个不爱吃亏的性子,独独面对他,她让了一次又一次。她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一双杏眼微微有些泛红,握着刀的手指依旧很凉。这是把弹簧刀,刀抵进他一分,刀柄就弯一分,刀里面的刀口就切在她握刀的虎口上,隐隐有血落了下来。刀尖没入身体的那一刻,聂莛宇倒不觉得疼,看着她出血,他却莫名有点疼了。这席小姐,真是个倔强的性子,他让人拿枪指了她一下,她就以这种方式讨回来。要伤他多容易,何必伤自己。有时候觉得她挺聪明,有时候又觉得她太过聪明了,聪明得犯糊涂了。眼见刀口切她虎口越来越深,聂莛宇急忙伸手握住了整个刀面,从她的手里抢过刀,硬生生地从身上拔了下来,双手血淋淋地把刀扔到了窗外,然后回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说了今天你问什么都告诉你,何必这么伤自己。新婚日见血,是大忌,小聂太太这么聪明的人为何要犯糊涂呢。”席锦书冷笑了一声,从他的身上坐了起来,直着身子,目光凉凉地朝他道:“我给你的六十万大洋,你是不是给芍药了?今天那些人要找的不仅是芍药,还有她手里的那笔钱。芍药箱子里放着的就是那笔钱对不对?六十万大洋,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它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是,芍药拿走的确实是那笔钱。但那不是给芍药的,是我捐赠给共党的。东三省战事吃紧,共党打算兴建多座兵工厂,需要大笔钱。六十万只能解一时之急,不能支撑多久。”聂莛宇郑重其事地回席锦书道,此刻他对她没有一点隐瞒。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告诉她这些,席锦书的脸上闪过几丝动容,但她还是压抑住情绪,冷着脸继续道:“所以,你把婚宴特意设在和平饭店,是为了跟芍药会面,把钱给她。你定那么多房间,你问成掌柜要旗袍,都是在为送芍药离开做准备。从你答应跟我合作开始,我就已经被你算计了。你说的要钱扩建纱厂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没想到我千算万算,竟然还是没算过你。”“小聂太太,我知道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如果不是芍药的身份被暴露,我真的没打算把你扯进来。席小姐是个奇女子,本该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没必要被我这种人给拖累。那日在你爹书房,我给过席小姐选择,只是席小姐拒绝了。如果现在席小姐后悔了,那还来得及,等风声过了,拖个一年半载,我们可以离婚,我放席小姐离开。”聂莛宇望着席锦书真挚地说道,他手按着腹部,指缝间的血越渗越多,可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席锦书愣愣地望着他许久许久,她的内心矛盾不堪。他骗她,他算计她,他拿枪指着她,他不顾她安危带芍药离开……这一切都让她通体深寒,可是,她又无法怨他,因为他做的这些都是那么的有理由,而那个理由让她不得不为之动容。国强则家强,国弱则家弱。她知道东三省的战事有多严峻,她也知道自己兄长是怎么死的,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聂三公子做的是好事,他是个好人,只是骗了她。对于他提出的离婚的提议,席锦书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伸手帮他一起捂住了流血的腹部,撕下了他的衬衫一角。她在英国照顾周垚玉的时候学过一些医疗知识,知道怎么给人止血包扎。所以拿刀刺他的时候,她也知道怎么不会伤他太厉害。终究,若不是在气头上,她是舍不得伤他的。聂莛宇任由她折腾自己的伤口,没有制止。良久,他听得她低低地问了一声:“那你也是共产党吗?”聂莛宇笑了笑,黑亮的眼眸看着她。她也抬起了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他摇了摇头,灿烂地一笑,说:“我只是个中国人。”席锦书看着他,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开来,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对,就是这种感觉,五年前,她第一次见他,也是这般热血澎湃。她终于知道自己爱聂莛宇什么了,爱他对路人的怜悯心,爱他对国家的无私心。人人都说聂三公子是个贪得无厌的奸商,只有她知道,他不是,在他故意伪装出来的丑陋面具下,他有颗比谁有温暖的心。其实不管他是不是共产党,她都想告诉他,嫁给他,她并不后悔。他若想守国,她可以帮他一起守,他若想回家,她可以等他回家。她愿意尽她所有,把一切最好的给他,只要他能不再骗她。“聂莛宇,以后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跟我商量,能配合的我都会配合你,因为我们现在是夫妻。”包扎完伤口,席锦书抬眼,认真地朝他说道。聂莛宇愕然地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道:“席小姐的意思是?”“离不离婚得我说了算,我花了那么多钱,可不能让你这么随随便便的就过河拆桥。好了,我累了,我先睡会,到聂公馆了你再叫醒我。还有,还是叫我小聂太太吧,既然演戏,就得演全套,莫让人发现端倪才好。”说完,席锦书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头靠着窗户,再度闭目养神起来。聂莛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嘴角再度扬起笑容:“遵命,小聂太太。”【4】主人们都去吃宴席了,只留几个佣人在看家。忙完活,王妈拉着三个年轻女佣围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她们说的都是些公馆秘事。一个兴致勃勃地说昨个上街碰到长乐苑的三姐了,说他们家少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太太们本来高兴得紧,争先恐后地抱着孩子不愿撒手,结果抱着抱着就发觉这孩子不对劲,自家儿子跟媳妇都是直头毛,怎么生的孩子是个卷毛的。这不查还好,一查就查出来她们家少奶奶跟教她洋文的洋鬼子有染了,孩子是老外的。这个刚说完,几个人嬉笑着“哎哟哟”了几声,另个人又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住咱们隔壁诚公馆的大先生前阵子去南洋做生意,听说联系不上人,太太们都很焦急,以为他遭人绑架了,急得去找巡捕房寻人,结果人是寻到了,前两天刚回到家,灰头土脸的,大家都在说他是遇到歹徒了,但我前天碰到他们院里的小芳说这大先生偷偷在外养了个新女人,女人是南洋的,突然吵着要回娘家看看,大先生就陪她回去了,哪知道到了南洋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女人是个情场骗子,不仅让人把大先生身上的钱全抢走了,她男人还把他打了一顿,扔河里去了,要不是这大先生命大,被个船夫救了,不然就死在外头了。”“啧啧,所以说,这色字头上一把刀,好色的男人都没好下场。”王妈砸吧着嘴评判道,坐她身旁的小保姆也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说:“这倒是,听来听去,还是咱们公馆的老爷公子们好。老爷就娶了两个太太,大公子丧妻之后就没再续过弦,二公子去的早,就剩那三公子……”说到那聂三公子,小保姆梗了一下,其他人心知肚明,但还是忙着给他说好话道:“咱们家三公子那是逢场作戏,身边虽然姑娘多,但没几个走心的。除了之前那位太太,也没见他对其他女人上过心。现在他娶了席小姐,哪还看得上那种野花杂草。”“对对,咱们三公子虽然花边新闻多,但还是有优点的,不然这高高在上的席小姐也不会看上他吧。”说话声越来越小,可见说话的人多没底气。最后几个人都停了嘴,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其中数王妈最幽怨。她是看着聂莛宇长大的,他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了。聂家三个儿子,活了俩,大公子聂莛煊样样都好,行事作风,工作人品都很得聂老爷喜欢。这三公子么,说真话,除了脸长得好外,啥都不行。小时候,聂老爷教他们打枪,让他扛把步枪,他都扛不动,让他耍个大刀,他上去就把手割了,见血就哇哇叫,跟个女娃娃似的。聂老爷是越看他越来气,后来干脆不管他了,一颗心都扔在了大儿子身上。现在两个孩子长大了吧,娶老婆了。本想着凭聂莛宇的样貌,其他不行,娶个老婆总能讨到聂老爷欢喜的。哪知道他第一个娶的是舞女,第二个虽出身名门,样样都好,无比优秀,可未婚就生了个儿子。虽说这是自家孙子,可聂老爷毕竟是封建家庭出身,实在接受不了这些。何况,这席小姐各方面还压着聂家的人一头,男人都要脸,就算聂莛宇不要,可聂老爷还要呢。聂老爷享受惯了被人尊崇的生活,但自打席锦书要下嫁给他们聂家的消息一出来,他出门所有人都在向他打听这席小姐。在上海,商比官重要,比不得北平带枪的比带钱的让人震慑。聂老爷虽心里来气,但也只能憋着,谁叫自己儿子不争气呢。说到曹操,曹操就来。王妈她们这边刚聊到聂莛宇,一辆黑色的别克车驶进了院门。几个人探头一看,当即变了脸色。王妈暗暗地喊了句“乖乖”,慌乱地让其他几个女佣把瓜子壳收拾了番,自个则搓着手迎了上去。车停在了院子里,聂莛宇先下了车,然后走到了另一边,打开车门,把席锦书给抱了下来。他腰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外面被衬衫盖着,又套着西服,别人根本看不到,倒是那被撕坏的衬衫衣角在风中晃荡着,配着席锦书脸上的潮红,让人看着不免浮想翩翩。这对新婚夫妇下车前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光想想,王妈的脸就烫了起来,紧跟出来的其他佣人们看着也是一脸的促狭。聂莛宇快速地扫了眼众人,没有解释任何,嘴角微微上扬,他故意暧昧地吩咐道:“王妈,你去烧点热水送到我房里来,我跟小聂太太要洗个澡。”“好咧。”王妈连连点头回道,忽又觉得不对,忍不住担忧地问了一声:“三公子,你跟三少奶奶洗完澡还回饭店吗?你们这会回来,老爷太太们没跟你发难吗?”“饭店不去了,锦书身子有点不舒服,一会等泡完澡,你去徐重道那边请个老中医过来给她看看。”身子不舒服吗?王妈下意识地又瞥了眼聂莛宇怀中抱着的席锦书,只见新娘子双眼紧闭着,看上去有些疲惫。不会是又有了吧?王妈八卦地看了眼席锦书的肚子没说话,耳边传来了聂莛宇不耐的声音:“愣着做什么,去烧水啊!”“是是!”得令,王妈领着佣人们一同离去。聂莛宇抱着席锦书直接上了三楼他的卧室,也是他跟席锦书的新房。进屋后,聂莛宇带上了门,将席锦书放到了床上,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呵气道:“到了,小聂太太可以醒了。”他刚说完,席锦书便睁开了眼,恼羞成怒地抡起床上的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羞红着脸道:“谁要跟你一块洗澡。”聂莛宇忍不住笑了起来,扯到腰间的伤口,他疼得呼了口气,手捂着腰道:“小聂太太莫激动,我让王妈烧水只说要洗澡,可没说咱俩一块洗。你要不介意的话,一会我先洗,您慢点。这大热天的,血黏在身上实在有些难受。”他打趣她的同时还不忘装个委屈,控诉下她的罪行。席锦书素来脸皮薄,听不得他这些荤话,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便索性不说了,扭过头去,才发现这房间跟她上次来的不大一样。聂莛宇喜欢暗一点的颜色,所以她上次来,看到他的房间摆设都是偏暗色系。而现在这个房间,显然是因为用作婚房的缘故,被人重新装饰过。聂莛宇床上的被子原本是黑色带些许金色刺绣,如今被换成了喜庆的大红被。被子上还被洒满了鲜红色的玫瑰花瓣。门窗包括家具上都被贴了“囍”字,窗帘也被换成了温馨的奶黄色,配着满屋的红色,倒也和谐。“喜欢吗?”聂莛宇问她。她抬眼,对上他黑熠熠的眼眸,没有说喜与不喜,但聂莛宇瞧得出她是不讨厌的,因为她没跟他板脸。他笑了笑,低头脱下身上的外套,开始解身上那件带血的衬衫,边往里屋的浴室走边解释道:“聂太太让人安排的,说你应该会喜欢。”话音刚落,他脱掉了那件衬衫,露出白皙精瘦的脊背,消失在了席锦书的视线中。席锦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黯淡了眼眸。其实他若刚才不多嘴说那一句,她想她会更喜欢些。聂莛宇在浴室里清洗伤口,席锦书心神不宁地坐在那张属于他俩的婚床上,手指把玩着被单上的花瓣,她在想,这是她的婚房,她的婚床,她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夜,他跟她之间会发生点什么?还是说什么也不会发生。她是个女人,即使出身再好,受的教育再好,她终究是个女人。每个女人在她的第一个新婚之夜,都会感到紧张,席锦书也不例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段婚姻,也将是她最后一段婚姻。她深刻地知道,自己是爱聂莛宇的,即使她对他还不够了解。可是她一贯相信自己的感觉,只要她认定的事,她就从不后悔。当年不顾父命帮席晨怀跟杨小小逃走是这样,后来回国认席世恩做私生子是这样,现在一意孤行嫁给聂莛宇也是这样,不管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她都只会一个劲地往前冲,不会回头。走一步是一步,一直是她的人生准则。就算在这样的夜晚,聂莛宇不对她做什么,她可能会感到失望但也不会太难过。因为她知道,爱上一个人需要一个契机,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聂莛宇就算再不好,也有人爱她。她席锦书就算被传得再好,也不是人人都爱。情爱这种事,可以是两个人的事,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比起轰轰烈烈的感情,她更喜欢那种相濡以沫,温酒煮茶的感觉。他们之间才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敲了几下。“谁?”聂莛宇在浴室内嚷了一声。“是我,王妈,三公子,我来送热水。”门外的人答道。“锦书。”聂莛宇唤了席锦书一声。未等他把话说话,席锦书已经识相地走到了门口开门,同时聂莛宇快速地关上了浴室的门。王妈领着两个佣人拎着六壶开水站在门外,见席锦书杵在门口没有要让道的意思,她们也不好意思进屋,只是干笑地问道:“三少奶奶,这开水瓶就给你放门口了,还是……”“就放门口吧。”席锦书淡淡道,微微让开了点身子。王妈嗳了声,朝身后的两人使了个暧昧的眼色,把开水瓶放在了门口,赶紧走了,生怕打扰了某些人的好事。席锦书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聂莛宇都不解释的事,她为何要解释。将开水瓶一一拎进屋,关上门,席锦书去浴室喊聂莛宇。聂莛宇就穿着件浴袍走了出来,大片领口半敞着,来取热水,对她说了声:“辛苦了。”席锦书扫了他一眼,快速地把目光移开,脸颊微烫道:“你快洗吧,水不要放太烫,对伤口不好。”“我洗好了,这个天,男人谁用热水洗澡。这水是给你叫的,你受了惊,手脚凉,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衣柜里有你的浴袍跟睡衣,还有平时一些换洗衣服,都是书涵准备的,她年纪跟你差不多,做事也一向仔细,挑的东西应该会合你喜好。”聂莛宇将热水瓶悉数拎到浴室道。席锦书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对着他的背影道了声:“谢谢。”聂莛宇说的没错,泡个澡的确能让人舒服不少。聂莛宇的房间内有个独立卫生间,席锦书躺在浴缸里,身体被热水包裹着,鼻尖是玫瑰花的香味,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之前在和平公馆内紧绷的细胞终于得到了缓解。不知道泡了有多久,直到水不怎么热了,席锦书才懒洋洋地从浴缸里爬了起来,换好睡衣,穿上睡袍,出了浴室。屋外天色有了些许暗色,屋内的灯未开,光线有些暗。席锦书倚靠在浴室门口,静静地望着躺在沙发上疲惫睡着的聂莛宇,没有上前叫醒他。她很喜欢看他睡觉的样子,那次在席公馆也是,他感冒躺在她的床上休息,他也是睡得这般酣甜,长长的睫毛像两片小扇子贴在他的眼睑上,看得人心痒痒的,忍不住想要去触摸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没有那么手轻,这一次也是,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不打扰。然而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所谓幸福,无外乎心上人就在眼前。房门又被敲了两下,她怕吵醒他,快速地跑去开门,依旧是王妈。“三少奶奶,刘管家去徐重道请医生去了,等到了您是要中医上来还是下楼看。这婚房第一夜看病不大好。”王妈小声地提醒道。席锦书对她摆了摆手,出了卧室,带上门,低声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你让刘管家回来吧,不用请医生了。”“可三公子说……”王妈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席锦书的脸色,确实比先前好看了许多,便也松了口,说了声:“好吧。”席锦书回到了房间,聂莛宇还在睡着,沙发靠近阳台,纱制的窗帘迎风飘了起来,轻轻拂过他的脸,他皱着眉头伸手挥了一下,换个姿势继续睡了。席锦书默默地看着,笑了。不用做其他事,就这样也挺好的,她想。聂老爷他们吃完晚宴回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堂堂婚宴,新郎新娘不在,聂老爷觉得面子里子都被拂了个光,晚宴上喝了不少酒,醉得一塌糊涂。混账弟弟不在,聂大公子自然要出来陪酒,也喝得不少,虽没聂老爷醉得厉害,但人惆怅得很,回自己房间时,路过聂莛宇的婚房,驻足了会,想起了当年自己结婚的样子,想到了自己的亡妻还有那没有缘分相见的孩子,然后红着眼走了。聂太太哄着席世恩去睡了,聂书涵服侍完聂老太太休息后,来到了三楼,敲了敲聂莛宇的房门,聂太太让她把今日收到的礼金给聂莛宇。聂莛宇听到了喧哗声才醒来,起来去开门,拿了红包,本想邀请聂书涵进屋喝杯茶,后又觉得不大妥当,新婚之夜,哪有喊外人进屋的道理。送走聂书涵后,聂莛宇回到了房间,看到席锦书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睡相一贯很好,睡觉的时候喜欢缩在一边,即使睡在他的床上也是,旁边空了一大块似乎是给他留的位置,但聂莛宇没有躺下去。他去书柜上拿了本书又一次躺回了沙发上。他跟席锦书虽然结了婚,但他目的并不单纯,虽然席锦书不计较,他也不该冒犯她。男女之间的事,无论发展如何,总归都是女人吃亏。对聂莛宇而言,席小姐是他很尊重的人,也是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但也仅此而已。【5】婚后第二天,一顿早饭还没有吃完,酒醒后的聂老爷就对聂莛宇发了难。父子本就不合,言语之间谁也不愿相让,聂老爷一气之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顾及席锦书,直接把手中的汤碗朝聂莛宇砸了过去。若不是席锦书及时将聂莛宇往自己身旁拉了一下,那碗鱼翅铁定要砸在聂莛宇那俊俏的小脸上,而不是他的身上。鱼翅滚烫得很,聂莛宇虽保住了那张脸,但是身上还是被烫个正着。入夏天热,他就穿了件短袖衬衫,虽有衣服挡着,但掀起衣服一看,里面的皮肤还是被烫红了一片。聂太太见状当即掉了眼泪,心疼地朝聂老爷控诉道:“你大清早的发什么酒疯,今天是锦书回门的日子,纵使你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忍一忍吗?”聂莛宇拉着哭得伤心的聂太太,嘴犟道:“妈,你别哭,随便他,他有种就砸死我。”砸了人,聂老爷本来也有点懊悔,但是听聂莛宇这么一说,顿时又来了气,抡起手就要扇聂莛宇巴掌,最后给聂老太太给拦了下来。“你这是要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聂老太太一手不停地用拐杖敲击着大理石地板,一手捂着胸口一副要背过气的样子痛苦地说道。聂老爷这才作罢,但聂莛宇却倔脾气上了头,也没给父亲面子,直接拉着席锦书的手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个行李箱出来,把东西收拾了下,然后拎着箱子带着媳妇离开了聂公馆。借此一闹,聂莛宇终于如愿以偿地从聂公馆搬了出去,住到了自己在武康路的别苑,在那过起了自由逍遥的日子。席锦书本来还心疼他身上的伤,她刺的刀伤还未好,如今又被烫了一下,正担心得紧,结果看他那副惬意的模样,觉得心疼也是瞎心疼。他就是想搬出来才故意激怒聂老爷挨那一记的,不然以他的身手,一碗鱼翅有何躲不过。聂公馆里的人都说聂莛宇自小弱不禁风,不像聂莛煊文武双全,他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耍几个心眼,双手都无缚鸡之力。可席锦书没忘记是谁帮她从加藤的手里抢下了那批烟土,没忘记那日他后肩上的伤痕。他是自己动的手,若真像聂家的人说的那样,他那天怎会自己去。她的丈夫可是深藏不露得很。搬出来住对席锦书来说也好,她本来还在担心日后怎么跟聂家的人相处,现在倒好,别院里就她跟聂莛宇两个人,没有长辈在,夫妻俩有事就坐一起商量,没事就各过各的,也乐得自在。她本想把席世恩也接过来,无奈聂太太他们喜欢得紧不愿放人,最后只得先将孩子送去了西式学堂学知识,早晚由聂公馆的人接送,她跟聂莛宇每周六回聂公馆看下孩子,带席世恩回席家住个两天,周一再回去。这样的相处模式倒也和谐,婚事一过,聂老爷跟聂莛煊回了北平,没了这两尊大佛在,小夫妻两人都松了口气,回聂公馆的日子也多了些。本来相安无事得很,倒是有一个周六,席锦书跟聂莛宇来接孩子,留在聂公馆吃午饭,聂太太假装无意地跟席锦书提起要将席世恩改姓的事,席锦书光低着头喝汤,没说好与不好。一旁的聂莛宇见了,呵斥住了母亲,说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姓席还是姓聂,不都是自家孩子。这话旁人听起来像是聂莛宇在护短媳妇,只会调侃聂莛宇几声说他果真是个妻管严,可在聂家的人听起来就尤为刺耳。什么叫姓席姓聂一个样,聂莛宇又不是入赘给席家的,哪有孩子跟妈姓的道理。由此下来,这顿饭自然是吃的不大高兴,别说聂老太太看席锦书更不顺眼了,就连聂太太对席锦书也来了气,觉得她把势太厉害了些,虽说有能力,但也不该这么压在丈夫头上做巢。对于聂家人的怒火,席锦书不是很在意,她要忙得事情多,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何况,对于席世恩姓席还是姓聂的事,她跟聂莛宇早就聊过,其他事她都可以迁就他,就这孩子,必须且只能姓席。个中缘由,聂莛宇若问她想着日后也会跟他说,可他没问,只是说了声好。他是想着她可能是还没有放下跟孩子父亲的感情,怕触到她的伤心事,所以没多问。她却想着他是不在意所以不问。这样一来,交不了心,两人的感情也没多少进展,一直相敬如宾着。然而这些对于本就忙碌的两人来说,都是些小事,大可先放一边去。结婚后,聂莛宇把自己的恒源纱厂扩建了一番,用的钱自然不是席锦书当初给他的那一笔,不过依旧是借的她的光。席锦书当了汇丰银行的买办,他想要钱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不仅要操心纱厂的运营,还得帮席锦书经营席家的产业铺子。席家几个长辈幼辈都不是做生意的主,席锦书又得忙银行的事,所以这些自然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本来对于聂莛宇经手席家生意的事,席二爷他们很是不满,但一段时间下来,看席家的生意比先前好了不少,甚至有超过席老爷在世时的迹象,他们吃的红利也多了许多,也便不再说了。毕竟谁不喜欢那种不用做事在家白拿钱啊!小暑刚过,上海滩的天又热了几分。聂莛宇躺在纱厂的办公室里吹着电扇,脸上盖着报纸在午睡,忽而听到有人敲门,是秘书小张,跟他说加藤贺司来找他。听到这个名字,聂莛宇的头皮麻了一下,无奈地摸了把头发,笑了下。那个人还是来了,是福是祸果真都躲不过。加藤来找聂莛宇自然又是来谈他的烟土生意的,他可丢不下席家的产业链。聂莛宇让秘书给加藤倒了茶。“这是我新倒腾过来的安徽黄山产的毛尖,加藤先生尝尝,看看味道如何。”聂莛宇客气地朝加藤说道。比起席锦书那生人勿进的态度,满面笑容的聂莛宇让加藤贺司的心宽慰不少,看来上海人说的没错,这聂三公子是个生意精,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钻,从来不跟钱过不去。哪像席锦书,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不过是占了投胎好的便宜当了银行买办,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加藤和颜悦色地喝了一口茶,恭维道:“真是好茶,喝完唇齿留香,聂先生果然是懂得生活之人,挑的东西没一样是不好的。”聂莛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直接了当地问加藤:“不知加藤先生今日来我这是所为何事?”“不知聂先生对烟土生意了解不了解?”“加藤先生既然来找我,自然也是知道我聂某是靠什么吃饭的,像我们这种人,对生意哪有了解不了解,只有精通不精通。”聂莛宇笑着答道。加藤眯着眼点点头:“看来聂先生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听闻席家的生意现在都由聂先生打理,席家所有的店铺经营权都在您这里。不知聂先生认不认识已经逝世的龚先生,他是席老先生的得意门生,之前席家大半产业都是由他打理的。我与龚先生是旧识,在他未出事之前,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合作伙伴。现在他不在了,但上海滩的生意一直都在,烟土一直是上海最赚钱的行当。席家的店铺生意好,所以我想跟聂先生您合作,我提供烟土的,你来帮我销售,你可以在席家店铺后面设立烟馆,所有盈利我与聂先生对半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些先请聂先生您收下。”加藤说完,朝身后的手下招了招手。两个日本武士装扮的年轻人将怀中的皮箱放在了聂莛宇他们喝茶的茶几上,打了开来,里面是两箱纸钞,上面分别放了八条金条。都说日本人在中国刮了不少钱,看来一点都不假。聂莛宇微眯了下双眼,望着眼前的钱,嘴角含笑,没有说话。“聂先生对于我的诚意可否满意?”加藤胸有成竹地问聂莛宇。聂莛宇笑了笑,伸手合上了箱子:“加藤先生客气了,可是这事,聂某做不了主。据我了解席家自席老爷在世时,就一直禁止烟土生意。之前的龚子桥虽与加藤先生您合作,但应该也是背着席老爷偷偷用的席家店铺销售。席老爷一走,席小姐上位。许是先前子桥兄在我丈人的葬礼上冲撞了内人,所以内人一掌权,就把龚子桥之前所管的店铺都修整了番,当然那些藏在背后的烟土馆也全被取缔了。”“席小姐那是不懂烟土生意有多赚钱,所以才这般反对,但聂先生你懂。所有人都说这上海滩年轻一辈就属聂先生最会做生意,我想聂先生定不会让我失望。”加藤微笑地说道。聂莛宇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嘴角,黑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加藤:“那不知道加藤先生有没有听那些人说过,聂某这人惧内呢?”一句话直接将加藤打愣住了,他是听人说起过聂莛宇是个妻管严,可是没想到聂莛宇会在亲口大方地跟人说这种事,男人不是一向要面子的吗?加藤的脸阴了下来,他脸色有些挂不住道:“那聂先生的意思是?”“我还是那句话,席家的生意虽然现在是由我管着,但一切还是要尊崇我内人的意思。加藤先生你是有所不知,我家那内人别看年纪轻,可脾气拗得很,她不喜欢的事谁也强求不得。要我说你这事要怪就怪龚子桥不好,丢了烟土就丢了,就当亏个钱,再大的事也该等席老爷葬礼结束再说。他倒好,为了找个烟土,把整个上海滩翻遍了不说,还差点砸了席老爷的葬礼。席家是大家族,别说席小姐忍不下去,就说这事换普通老百姓家也说不过去。所以我内人现在痛恨烟土不愿意与你合作,你也应该理解。不过先生你也不用着急,上海滩这么多,愿意做这生意的人很多,是聂某福薄,做不了这庄买卖,先生你大可找其他人。”聂莛宇说得句句在理上,加藤就算怀疑他有意不愿跟自己合作,也找不到话来反驳。毕竟他说的是事实,龚子桥当初做事着实太过分,可这不也是被他给逼急了。所以到头来,这买卖做不成,还是他自己的错咯?加藤越想越来气,但又不好在聂莛宇的面前表露出来,只好脸色郁郁地再度求问道:“聂先生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聂莛宇一脸真挚地点头,伸手将钱箱合上,表情痛惜道:“谁都知道我爱钱,但凡有点办法,我定是舍不得这份礼从我眼前消失的,可是加藤先生,谁叫我惧内呢!”“惧内”又是“惧内”,加藤都快被这两个字给搞疯了。没想到这堂堂聂三公子,这么中看不中用,竟然被个女人骑在头上。罢了罢了,这种懦弱的男人也不配跟他做生意。“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再打扰聂先生了。”加藤黑着脸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聂莛宇假意说了几句挽留的话,但加藤去意已决,前后态度大变样地直接让手下拎着钱箱离开了聂莛宇的办公室。望着加藤离去的方向,聂莛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看来被人说是妻管严这种事也不是一点益处也没有。脸皮这种东西,向来是他没有的。所以有没有面子,他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