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征最近真是流年不利,两次进医院都是因为卫翼。我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秦征出来,一上前,看到他的脸,我顿时纠结了。原来多俊美一张脸啊,现在愣是往哈利波特第七部的男主角靠拢了,额上的疤还没消下去,嘴角眼角又淤青了,手上被割了深深两道,绷带缠得紧紧的。我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他嘶了一声,明显忍着痛。“爸呢?”“去看卫翼。”我嘟囔了一声。卫翼比较惨,看上去好像手和腿都摔折了,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算是把欠秦征的连本带利还清了。他那边处理得比较麻烦,据说还有轻微酒精中毒的迹象。当时我就责问白薇了,“你还是他女朋友吧?你是怎么看着他的,怎么他喝成那样了你还让他开车去学校?”白薇抱着手臂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一开始,我对她还算有点好感,后来觉得这个姑娘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再后来觉得她认人不清,到现在我觉得丫心理真是欠日——忒不阳光了!她推我那一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无从考证了,虽然我没有受伤,但如果不是为了挡住那把刀,秦征也不会受伤。所以我决定了,结婚的时候一定请她去喝杯喜酒,不恶心死她再赚她一笔礼金我实在怄气。卫翼看上去是我大伯也差不离了,虽然卫翼这个人也各种不靠谱,但也算半个自己人,绝对不能让他落入白薇这女人手中!这边卫翼半死不活,那边秦妈妈手机关机。秦家两个男人焦头烂额,秦征拿出一家之主的气魄,让秦爸爸先去找秦妈妈,我和他留在医院等卫翼的死活,如果死了就送火葬场,没死就补一刀再送火葬场……“你不先问问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碰了碰秦征的手臂。“等卫翼醒来再一起听吧。”秦征皱了下眉头,“估计他短时间内醒不过来。”秦征似乎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急切的求知欲,对于早晚会知道的事,他也不强求早几个小时知道。我和秦征又等了大半个小时,卫翼才被送出手术室,脑袋包得比上次秦征出车祸还严重,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两个巴掌。白薇也站在一边等,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手术室灯灭了,她才抬起头迎上去。秦征扫了她一眼,冷然道:“白薇,你回去吧。”白薇愕然抬头看他。“如果你想知道卫翼伤得怎么样,现在你也等到了,没你什么事了,请你离开。”秦征冷冷看着她。白薇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要我说明白吗?”秦征眼中闪过寒光,“你推小琪的那一下,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白薇嘴唇微颤,眼底浮上泪光:“我……我不是故意的……”秦征拉着我的手转身离开,说:“无心才可怕,下意识的举动更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人。”我最后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白薇,仰头看秦征:“你那样对一个女孩子说话,会不会太狠了?”秦征握着我的手一紧:“幸亏你没有受伤……”像是后怕似的,他轻轻松了口气,“你少跟这种人接触。”我不禁想说:拜托,她是老同学诶!我跟她接触什么!卫翼被安排在单间病房里,右腿打了石膏,右手也缠了绷带,医生说右腿要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右手也要一个多月,后脑上缝了七针,不会有后遗症,但是小心起卧。我看着他昏迷得不省人事,真是可恨又可怜……秦征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到外面去秦爸爸打电话。我跟了出去,见他眉头微皱。“找到妈妈了吗?”“找到了。”秦征挂了电话,说,“把自己锁家里了。”我干笑……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什么金刚经,法华经,玉女心经……“你不担心吗?”我问他,“如果卫翼真的是你兄弟,那妈妈会不会跟爸爸……离婚……”“高三那年,卫翼就来找过我爸,说是他妈临终之前想见我爸一面。他虽然没有说明事情,但这种事……”秦征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捏捏眉心,“卫翼表现得很明显了。我妈不让我爸去,甚至离家出走,也是无可厚非。”“那爸爸就真没有去看卫翼的妈妈了?”“那时候没有去,但后来大概还是有偷偷去看过吧。后来卫翼出国,我们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想到他一直没有放下。”其实卫翼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要放下又哪里有那么容易。只是真没想到,秦爸爸竟然是那样的人……“我爸年轻时做过知青,不过只待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回城里了,回来后就和我妈结婚,然后生下我。卫翼比我大七八个月。”“所以你一直也以为卫翼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爸爸没说过什么吗?承认或者否认?”“没有,什么都没说。”秦征轻叹了口气,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右肩。“小琪,如果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知道我妈妈的,如果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轮不到我选择怎么做,我妈会让我爸什么都做不了。”秦征苦笑一声,说:“也是。”我回抱着他,右手顺着他的后背,说:“秦征,你不会跟爸爸一样吧……”秦征偏过头,亲了亲我的脸颊。“我都签了卖身契了,什么都是你的,包括种子。”我的脸瞬间发光发热……春播一粒种,秋收万个子……因为这一番折腾,很快天黑了。秦征怕饿着我,想带我先去吃饭,但是医院这边又走不开,只好他自己去打饭,我在病房里等着。卫翼真会挑时间,秦征一走,他就醒了。我抱着手臂,挑着眉梢看他。他差点没一刀捅死我,我实在不能好脸色看他。卫翼茫然看着天花板,好半晌才把目光移到我脸上。我冷冷说:“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很销魂?”卫翼动了动嘴唇,我倒了杯水喂他,他很快咽了下去,又抬眼看我,我被他看得发毛,只好又给他倒了一杯。“怎么是你?”他的声音变得粗哑。我突然地想起那一次采访他的时候,衣冠楚楚,西装领带,还抹了发胶,喷了香水掩饰他的一股子人渣味,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对镜头露出自信又儒雅的微笑,骗了不少无知妇孺。再看他现在这副熊样……我这个圣母都不好意思吐槽了。“秦爸爸去哄秦妈妈,秦征去打饭。”我又补充了一句,“他估计你得明天才能醒,所以应该不会打你的饭。”卫翼扯了扯嘴角,估计是想笑,结果扯到了伤口,他又痛苦地扯了扯眼角。“你是在苦笑吗?”我看着他的表情问道。卫翼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你说是就是吧。”他这酒算是醒了大半了。我斟酌了一下,又问:“你真是我大伯吗?”卫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向我。“你知道答案。”“我还是想亲口听你说。”卫翼说:“是。”我深呼吸一口气。忒他妈狗血了。“秦爸爸上山下乡的时候,认识了你妈妈,然后两个人结婚,结果后来政策变了,你爸爸又回了城里,和秦妈妈结婚,没有接你们母子回去,是不是?”我做出合理性推测。卫翼苦笑,说:“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我也不知道……”卫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可能是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可能是她放弃了,可能是她找过了,又失望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也从来不跟我说。我们那个地方,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女人,被抛弃了,有的有孩子,有的没有。”“那她后来为什么又让你来找秦爸爸?”我轻声问他。“她得了癌症,医生说只剩下三个月了。我收拾她的东西,才找到他们的结婚证,他留给她的东西。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靠药物维持生命。来找姓秦的,是我的主意,她留着那些东西那么多年,一定很爱那个男人,如果能在临终前见他一面……”卫翼苦笑着闭上眼,“可惜她走得太早了,见不到……也好……”我看着他,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好,索性保持沉默了。感觉过了很久,卫翼才睁开眼,半是讽刺地斜睨我:“你们这种人,当然是无法理解我们的痛苦了。秦征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结果,还是什么都比不过他……”大学的时候,卫翼就处处和秦征明争暗斗,秦征却从不应战,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事,看似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就赢过了卫翼。但我还是安慰卫翼说:“人无完人,他也没有什么都赢过你。至少你人缘比他好。”我多难得没有吐槽他,认认真真说了句实话。“人缘比他好?”卫翼皱了下眉,又笑了,“朋友这两个字泛滥得不值钱,真正交心的能有几个?”其实他自己不交出心,又凭什么奢望别人对他推心置腹。卫翼顿了顿,抬眼凝视我,“连你也选择他。”我呼吸不顺,艰难地说:“这个‘连’字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抢走了我的父亲,他又抢走了我喜欢的人。”“打住!”我打断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卫翼同学,你是不是自我催眠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你喜欢我!你当初追我,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秦征强吧?”“是吗?”卫翼好像也有些迷茫,眼神微动,像是经过了思考,他肯定地说,“不,我喜欢你。”我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自己突然变成万人迷了,顿时觉得压力很大。“你喜欢我什么呢?”如果我真有什么优点让自己招蜂引蝶,那变成人妻以后,我还是改了吧……卫翼的眼神缓缓变得柔和,他说:“你像我妈妈。”那一瞬间,我竟然想到了青春时看过的某本小说,男主角出了车祸脑震荡没死,结果被女主一巴掌拍死了,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扯淡的悲剧,没有之一。如果我现在一巴掌拍死了卫翼,不知道会不会刷新这个记录。命悬一线的卫翼像是沉浸到自己的回忆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酝酿的杀意。“从小到大,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在这世界上,真心对我好而又不求回报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最大的心愿,是看到我上大学,然后参加我的毕业典礼,等我娶妻生子,她说会帮我照顾孙子……她是个很温柔,又很坚强的女人。生活很艰难,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抱怨什么,恨过什么,没有见她流过一滴眼泪。我发过誓,要出人头地,让她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他眼神一动,看着我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生来就什么都不缺,秦征想要的,什么都有,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然后不屑一顾地扔掉。包括出国交换的机会,也包括你。”我本来听着还觉得眼眶发热,但听到最后一句,我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卫翼笑了笑:“大一的时候,他对你的憎恶表达得还不够清晰吗?他对你不屑一顾,你为什么还追着他不放?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秦征只是比较淡漠而已。我没看出来他憎恶我,也没看出来你喜欢我。至少,在出国和我之间,你选择了前者。”卫翼沉默了片刻,说:“你说得没错,在前途和感情之间,我是放弃了你。我没忘记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即使她过世了,我也要活得好好的给她看。不管你有多喜欢秦征,他终究不会喜欢你,等我回来,也还有机会。”我嗤笑一声:“你跟白薇还真是像……”总以为别人会在原地等自己,自己又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白薇像你。”卫翼紧紧盯着我,微微皱着眉,“第一眼像……但又不像,她没有你温暖。你的笑容,好像能感染身边的人,像我妈妈一样……”卫翼是个有恋母情结的人,只是找错了妈妈。他的眼光也不怎么好,没看到正确的人。“秦征不这么觉得。”我叹了口气,本来想说说我家秦征如何好,但又怕刺激到他,只好作罢,“我觉得,你还是个好青年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吧……”“回头……”卫翼扯了扯嘴角,“只有万丈深渊。”病房门响了三声,护士开门进来,手中拿着吊瓶。“换药了。”护士干巴巴地说,走到床边,毫不怜香惜玉地拔针头。我愣愣看着原来的血袋……忽然想起那个生殖泌尿科的高健和秦征的大姨夫来。是不是A市的血库比较丰富呢?脑海中闪过一道霹雳,我低头问卫翼:“喂……那个翼,你是什么血型?”护士和卫翼同时抬头看我。依稀记得高中生物课教过,人类血型分ABO,O和B生不出A,O和A生不出B,有A有B才能生出AB。当时我和周惟瑾还互相取笑,说爸爸是B型血,妈妈也是B型血,我们应该是2B型血。少女时代的我还是很喜欢研究星座和血型这一类有时准有时不准非常唯心主义的伪科学,也曾经试图通过血型分析秦征,结果发现不准的比准的多。秦征是个非典型的RH阴性O型血人。而秦征的爸爸妈妈,当时问秦征血型的时候我也有问过,秦爸爸是O型血,秦妈妈是B型血。而卫翼说,他是AB型血。我又问:“你妈贵型?”他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B型血。”当时我就沉默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跟着护士出去缴费,脑海中不断冒出ABO三个字母,各种组合……理论上来说,秦爸爸是O型血,卫妈妈是B型血,应该是生不出AB型血的卫翼吧……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隐性基因之类的因素,原谅我是文科生,对血型和遗传的理解有限,原谅我是个看多了狗血剧本的家庭妇女,对于这一现象只能做出符合大众逻辑的狗血推测。其实秦爸爸……根本不是卫翼的亲生父亲吧!我被自己的发现震惊了!刚刚还在为卫翼的身世可怜,暗中控诉秦爸爸的风流,可是这一转眼怎么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了?我魂不守舍地缴费,把单子往兜里一踹继续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如果手里有一朵花,我估计自己会撕花瓣——是父子,不是父子,是父子,不是父子……一靠近病房我就听到卫翼的声音:“他在哪里?”这个他显然问的是秦爸爸了。“如果你清醒了,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秦征冷冷回他。我无力地推开门,扫了一眼。秦征站在床尾,卫翼躺在床上,一对难兄难弟相映成趣啊……秦征暂时无视了卫翼,把饭盒交到我手中,说:“小琪,去外面吃饭,我和卫翼有话要说。”我拎着沉甸甸的饭盒说:“我也有些话想说,不如你先说完我再说,虽然这多半是你的家事,不管卫翼是不是你的家人终究我还是你的家人,你的家事也可算是我的家事,完全把我排斥在外好像不怎么厚道你觉不觉得?”卫翼的从属性虽然是秦家的内政问题,但我也不是日美帝国主义,好歹算是秦家的一分子,就算制度上有所不同,到底还是一个中国。秦征被我一通绕口令说得眉眼纠结,“你到底想说什么?”卫翼也是一脸茫然看着我。我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秦征,又看了看卫翼,如今两张俊脸都挂彩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地方像,大概就是伤的地方很像,眼角嘴角颧骨都淤青了。我说:“没准你们俩不是兄弟呢。”这一句话把秦征和卫翼都炸了一下,卫翼眯起眼睛看我:“你这么说什么意思?”“秦征的血型和你的不同。”“就算亲生兄弟也不是一定血型相同,这个概率不到一半。”虽然卫翼这么说,但他的神情明显动摇了。我补充说:“秦征是RH阴性O型,而你是AB型,你妈妈是B型,秦爸爸是O型血……我不解释了,你懂的。”秦征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倏地转过头直盯卫翼:“小琪说的是真的?”卫翼怔怔看着秦征,越发茫然起来,眼中闪过不确定,眉头紧锁。“怎么会……”“当然,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比如隐性基因的问题,但这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家庭伦理剧变成推理剧,家庭主妇周小琪变成业余侦探了,我叹了口气说,“不如你们趁这个机会做个鉴定吧。”秦征神情复杂,但卫翼的复杂程度更远在秦征之上。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这种感觉仅次于有一天别人跟我说白薇是我亲姐姐。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秦征动了动手指,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你先去吃饭。”又对卫翼说,“我打个电话。”说着走了出去。我捧着饭盒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把饭放在床头桌上,饭菜热乎乎香喷喷的,我问卫翼:“你现在应该没什么胃口吧。”卫翼没说话,我体贴地说:“那就等一下再吃吧。”他抽了抽眼角。我边吃边说:“对于我踢了你一脚,我表示很抱歉,毕竟我也没想到你那么倒霉会掉下去。”我吞下饭,说出重点,“你不会告我吧?”他仍然沉默,我很淡定地说:“咱俩这么熟了,告到最后也就是个钱的事,谈钱多伤感情……哦对了,刚刚我帮你垫了五千多块钱的住院费。”我看到他脸色更黑,忙咽了咽口水弱弱地说,“你就不用还给我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一下。”我说:“哦。”可是我实在忍不住,吃了几口饭又说:“你还是别想了,你想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能指望我一脚把你踢醒吗?”他又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眼,咬着牙说:“你……”然后又是重重一声,“唉……”我赶脚他这么想迟早走火入魔,打断他的思路才是救他的最好办法。自从跟卫翼和白薇接触之后,我的自信心膨胀了许多,觉得咱土鳖也未必不如海龟,凭他们那智商,我能不忽悠他们嘛。我倒了杯水给他,说:“你现在身体估计缺水,大脑估计缺氧,深呼吸喝喝水,别胡思乱想,真相只有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样,所以你想了也是白想,脑细胞不多,能活一个是一个。”卫翼深呼吸着,喝下我递给他的水。秦征沉着张脸推门进来,对卫翼说:“我爸半个小时后过来。”我说:“你们要不要做个血缘鉴定?”“做。”“不做。”一个字的是卫翼说的,两个字的是秦征说的。我有些愕然看着秦征,卫翼也抬头看向他。秦征淡淡说道:“我原来就不信我爸会做那样的事,只是他之前不解释,你又太过笃定,今天看来,似乎有些事情并不如你所想。卫翼,你和我爸之间的关系,是你妈妈亲口跟你说的吗?”我又转头看卫翼。卫翼脸色惨白,英俊小生凄惨落魄,嘴唇微动,说:“不……”我再转头看秦征。秦征眯了下眼,有些恍然,有些愤怒,说:“很好……”我是听过卫翼的故事的,其实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做那样的推测也是很有根据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结婚证也有,而且卫翼跟秦征看上去又有几分相似——据说如此,虽然我是没有发现。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英俊,但细分下去类型又不同。我默默吃着饭,秦征默默看着门外,卫翼默默看着自己的手指,直到秦爸爸匆匆赶来,我们三个人才稍微动了一下。我站了起来,向秦爸爸问了声好,然后就识相地拎着饭盒出去,还乖巧地把门带上,然后贴在门上偷听。护士从旁边经过,一脸惊恐地盯着我,我朝她友好地笑笑,继续专注地听墙角。我这么做确实挺不厚道的,但优点太多了,不添些缺点我自己好得怕天怒人怨。啧……多伟大的我啊……我努力地想听清楚谈话内容,奈何医院不但隔音好,杂音也很多,不时从走廊那边传来各种痛苦的呻吟,哀嚎声,啼哭声,咒骂声,嘤嘤嘤嘤地窜台。“对不起……嘤嘤嘤嘤……这些年来……嗡嗡嗡嗡……照顾好你们母子……疼啊……后悔没有见她最后……请问厕所在哪里?”我怒了!手一伸一指,狠狠地瞪着问路的路人甲,用口型说:“滚!”那人急忙溜了,后脚赶着前脚,好像慢了一步就会尿在裤裆里。这么一打岔,我就漏听了很多了。“我答应过她,守住这个秘密,就算是你也不能说。但是到了今天,我也不能再沉默了……不管怎么说,在我心里,仍然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儿子。”我挠着门板,脑海中问号乱蹦——所以是怎样了?卫翼到底是不是我大伯?听上去好像不是?半晌之后,我隐约听到一个公鸭嗓子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秦爸爸叹了口气:“那我们先出去了。”我急忙拎着饭盒坐到一边装贤惠。秦征和秦爸爸开了门出来,我才缓缓站了起来,微笑问道:“秦叔叔吃过饭了吗?”秦爸爸冲我点头微笑,书读得多的人自然有一种书卷味,待人不瘟不火,亲切有礼。“怎么还叫叔叔,该改口了。”饶是我脸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怯怯喊了一声:“爸。”秦征握住我的手,笑了下,转头对秦爸爸说:“我刚刚打了饭菜,现在可能已经凉了,我们去楼下吃饭吧。”“不了。”秦爸爸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疲倦,“你妈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先回去了,顺便帮卫翼带些换洗的衣服过来。你照顾好小琪,还有卫翼……”秦爸爸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我和秦征送他上了的士,临去前他嘱托说:“小琪,你怀着身孕,不要在医院呆太久,等一下让秦征送你回家。”秦征帮我回道:“我知道的,爸你先回去休息吧。”等到的士出了视线,秦征才回过头看看我,说:“你会不会累,忙了一天了。”我摇了摇头,“你还吃晚饭吧,饭都凉了,我陪你去。”“嗯。”秦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有些恍惚地点点头,顺手握起我的手,习惯性地塞进他外衣口袋里。太阳刚落山不久,晚风徐徐,带着一丝凉意。医院的绿化极好,小路两旁的树丛草丛郁郁葱葱,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几只飞蛾绕着灯火打转。林荫道上,有些饭后散步的病人和家属。我和秦征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静静散步了,好像这几年来,两个人都很忙,或者他忙,或者我忙,大多数时候回到家煮饭吃饭,然后他看电视我上网,他加班我看电视,我加班他看杂志,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事。偶尔等到他无事我也无聊,才会互相扑倒滚床单,渐渐地变成老夫老妻,少了点大学那阵子的恋爱气氛。大四最后那个夏天,他跨专业辅导我的毕业论文,每天形影不离,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除了对秦征,我对着什么注意力都集中不了,不出十分钟就开始神游天外,他好像能察觉到我的恍惚,头不抬眼不抬手腕一抬,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依旧盯着他的论文说:“看书,别看我。”我捂着被敲疼的脑门幽怨地看着他嘟囔说:“本来就不聪明了,越敲越傻……”他仿佛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说:“不聪明,就别一心二用,专心看书。”我哼哼笑道:“你没一心二用,怎么知道我在一心二用看你?”他说:“我和你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心想,不就是多个老二嘛。他抬起眼看我,认真地说:“我没你这么傻。”他可以学业和我两兼顾,我却只能顾着他一个,还要他再分心来三顾我的学业,我很是对他不起,决定了以身相许,如此才算公平,我卖身,他卖艺……后来从图书馆出来,吃过晚饭,太阳方要落山的时候他一手提着图书馆借的书,另一只手牵着我,绕着湖徐徐漫步,我一步拖成三步走,他回头皱眉看我说:“你像蜗牛一样。”我打了个饱嗝说:“你懂什么,风景这么好,走太快就错过了。再说了……嗝……吃饱饭本来就不能走快的,你当遛狗吗?”他嘴角抽了抽,又微扬起来,看着一旁被狗遛着走的狗主人,自嘲说:“我遛的是蜗牛。”我抱着他的手臂说:“人生路漫漫,蜗牛长相伴……”他唇畔勾起一抹浅笑,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我依稀听到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我接着说:“大琪天天见,洗洗更健康……”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唉……”X市的草木四季如春,除非台风过境,否则少见凋零。冬天或者夏天,湖边物是人非,变化的只有行人身上衣物的多少,和我们手的位置。夏天我挽着他的手臂,冬天他任着我把手塞进他口袋里,没办法了,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捂暖,缩在衣袋深处。我说:“这不咋厚道呀,我怎么觉得你的手比我还冷,明明是你拿我当暖手宝的!”他说:“……”我说:“你‘……’是默认吗?”他说:“……”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哔——】河蟹掉了。”他叹了口气说:“我说不过你。”事实证明,和他说话我也不是总处在下风,我无耻地享受他的【哔——】。(这句话念起来很邪恶……)这一转眼啊,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美女变成大肚婆,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暖。我们在医院外面的一家餐馆点了菜,浑然忘记了卫翼的死活。等待上菜的时候,我戳了戳他的手,问道:“卫翼的事情解决了吗?”他嗯了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我。“解决了。”“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是怎样……”“嗯?”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是说,他是你哥哥吗?”秦征沉默了片刻说:“你趴在门外偷听了吧。”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我被他赤裸裸的怀疑刺伤了玻璃心……“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只能说,我能体谅爸爸这几年来即便被误会也没有把真相说出来。”秦征淡淡说道。他这么说,我更好奇了。从他这句话来听,至少可以得出三个有用信息。第一,秦爸爸一直是被误会的,也就是说他真的不是卫翼的亲生父亲。第二,他隐瞒真相的原因是情有可原,也就是说真相可能会更伤人。无论真相如何,卫翼那倒霉孩子除了更倒霉只能更倒霉了。如果卫翼跟秦家没有血缘关系,那我也算不上他的家人,他难堪的身世之谜我身为局外人也就不好意思多打听了。秦征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我问道:“那以后怎么办?他还好吧?”秦征抿了抿唇,轻叹一声:“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我闷闷哦了一声。“等一下我送你回家。”“那你呢?”我抬头问他。“我在医院住一晚,明天找了看护再回家。”说到“回家”二字,我才突然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于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饱含期待地问:“你说买了房子,是在哪里?装修好了吗?”秦征眼底浮起笑意,唇角勾了勾,说:“你猜。”这两个字实在太欠扁了,除了奥义-菊花残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发泄我心中的愤懑之情!“这已经是我的财产了,我有权过问的吧!”我声色俱厉地用眼神杀死他。“新装修的房子最好通风三五个月再住进去,现在搬进去的话对身体不好,而且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我不放心。”“不是还有你嘛……”我嘟囔了一句。“女人怀孕的事,我也只是略懂。还是让妈照顾你我才放心。”我勉强是接受了他的理由了,只是除了房子问题,还有关键的两证问题。结婚证和准生证。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可以说连他身上最见不得人的一根毛都是我的,结婚证什么的,只是给国家一个面子走的过场,而准生证,不管他准不准我也就生了。我爸妈都是爱热闹的人,作为一个《周易》的忠实粉丝,只是因为算命的捧着那本书掐指一算,说我爸命里有一男一女最为旺财,他才强忍着没有让我妈生一窝。而算命的又说,我和周惟瑾命里要多子多孙才会多富贵,因此早在我和周惟瑾未成年的时候我爸就说了——有多少尽管生,咱不差钱让他罚,也养得起。那年代我们村的标语都是“一人超生,全村结扎”、“少生孩子多养猪”、“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我就说了,老爸你这不行,觉悟太低了,个人主义太严重了,违背了国家的基本国策,拖社会主义后退,说出去人家都要拉你去结扎。我爸纠结地说:“这个……结扎可以,计生不行……”所以在超生这个问题上,我爸的主张向来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抬眼瞅着秦征,长得倒是挺计划生育的,我这一胎先上车后补票纯粹是因为产品质量不成功便成人,如果下次还出命案,那就是蓄意谋杀了……秦征被我看得毛骨悚然,皱着眉头看我说:“在想什么?”我干咳一声说:“想领证的事。”“明天是周末了,只能下周去了。婚纱照的话,我会联系的,大概也是下周拍摄吧。”我惊异地看着他,没料到他想得这么周全。“可是我现在虎背熊腰,体积和面积剧增,不上镜。”“没事。”他淡淡说道,“占版面大,实惠。”我差点被口水呛死……“就当把全家福也拍了。”我真想说,别给姐省钱,姐不差钱。看他一意孤行,我也只能叹气了。秦征送我回家之后自己又回了医院。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老妈头上卷着发脸上贴着面膜在看电视,我在她身边坐下,她就问了。“出去干啥了?”干掉了一个叫卫翼的人。我动了动嘴唇说:“秦征家亲戚串门,出去逛了一圈,消费了几千块。”老妈一听也不怎么感兴趣了,转头继续看她的电视,我瞟了两眼,说的是一个男人在外面娶了个农村老婆,带回家老妈不满意,逼他休妻另娶,结果负心汉愚孝娶新人,下堂妻含恨带球跑。二十年后,为了给二房的儿子做骨髓移植,负心汉又去找了前妻的儿子……果然狗血源于生活,艺术来自加工。我也不知道卫翼姓秦狗血还是不姓秦狗血。不管怎么说,秦爸爸也算是卫妈妈的前夫了。老妈突然说:“对了,你们的结婚证我收起来了,什么时候领了怎么也没跟妈说一身。”无所谓,反正那张山寨的。山寨的……我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敢情山寨文化源远流长,秦爸爸和卫妈妈那张所谓的结婚证也是山寨的!还有,如果有结婚证应该也要有离婚证,否则秦爸爸就是犯了重婚罪。但是卫翼只看到了结婚证没有离婚证,为什么没有呢,那就是因为根本没有结过婚!我像250瓦灯泡那样亮了!我现在唯一的感想就是:以当年的物价来说,山寨结婚证一定比现在便宜。通货膨胀果然很厉害啊……“还有啊,你们两个到底商量好什么时候办喜酒没有啊。”“啊?”我愣了一下,慢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说:“你们说呢?”“十一吧,你爸爸今天打电话问了大仙,说下一个黄道吉日刚好在十一,这个日子好,你想啊,以后每年你们结婚纪念日国家都给你们放假呢。”我抽了抽嘴角,说:“妈你考虑得真周全。”“对啊!”她还来劲了,转过脸来说,“刚好朋友也都有空,其实我跟你爸都商量好了,时间赶是赶了点,好在人手够,就是请柬要快点发了,不然人家要是出去旅游就没办法了。婚宴有两场,结婚一场,回门一场,结婚那场就在金马办了,回门就在我们家里自己办。我们家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姐结的不是婚,是一个中年妇女的空虚和寂寞。“这事我得跟秦征商量一下……”这么算的话,离十一也只有不到半个月了。“这事是得商量。”老妈嗯嗯两声,“不过结果就这么定了。”我继续抽嘴角,果然不怕无耻,就怕不以为耻,跟她一比,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需要努力。我叹了口气说:“我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操劳了一夜,又惊心动魄了一天,对孕妇来说太不人道了。“嗯嗯。”老妈说,“去吧去吧,还有上次拍的照片今天送来了,我就放你床头。”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照片,脑中警铃一响,瞪着老妈说:“对了,上次那个摄影楼的老板忽悠老爸投资什么,爸没上当吧?”“哪能呢!”老妈翻了个白眼,“你爸的钱可是塞鞋底的,有那么容易飞出去吗?”这我就放心了。我觉得自己还算挺圣母一人的,沈枫那厮把我的心伤得千疮百孔我都爱她,白薇虽然没什么威胁,但她败坏我的修行了。姐一分钱都不想让她赚,还要赚她礼金,拿了她礼金还要恶心她让她吃不下婚宴上的菜!唉,我还是没有老妈拿刀追杀小三的英雄气概,忧伤,真忧伤!我把相册翻了翻,又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体型和通货同步膨胀,更加忧伤。这年头啥都涨,包括体重。睡觉前我打了个电话沈枫报喜,把秦征的优异表现生动再现了一番。沈枫说:“我去,姐还真是预言帝,都让姐说中了啊!”我说:“是,你牛,你熊,你想得出卖身契这一招吗?”沈枫说:“这不能够啊,这么风骚的事不像是你老公会做的。”我怒了,呸了一声说:“那是你不了解他!”沈枫固执地坚持己见:“阴谋,绝对是阴谋!我怀疑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就不准人家灵感突来啊?”虽然她看不见,我仍是要翻白眼。“你不面对事实是会怀孕啊?”沈枫切了一声,“他懂个球的浪漫,你自己说,按他的性子会说那么煽情的话还整个卖身契?我觉得就他这个人,把房产公司过到你名下这个有可能,但也就是这样了,你这种住小白宫的估计他就算把口袋里最后一分钱掏给你你也只会接过了一脸茫然地说‘然后呢?’‘所以呢?’……”我默默抹汗,回想了一下,貌似当时我就是说“然后呢”……“所以什么‘卖身契’,‘你养我’,这种谋杀鸡皮疙瘩的话,一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他!”沈枫肯定地说,“连你这种不知道什么叫浪漫的都被煞到了,段数太高太淫贱了,你找到了记得告诉我。”沈枫不愧是我的狗头军师,听她这么一分析我豁然开朗了。之前秦征之所以瞒着我公司的事,与其说是想给我一个惊喜,还不如说是不想让我瞎操心。结合秦征平日为人,虽然他偶尔是有点卖骚,但都是天然骚,求婚这次简直就像是精心策划、早有预谋的甜蜜陷阱。到底他背后的高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