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时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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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是今 分類 出版小说 | 33萬字 | 71章
番外 陆灵犀2
混乱嘈杂仿佛都在另外一个世界,陷在昏迷中的陆灵犀做了一个悠长安宁的梦。
梦里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她和扶晓手牵手走在甘河的河堤上。
深秋的田野,深绿浅黄,呈现出丰腴浓丽的颜色,草坡上,零零星星开着一朵一朵白色的野菊花,河堤下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石桥边生着一颗饱经风霜的银杏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秋风中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叶子。
扶晓捡起一片叶子,迎着夕阳,挡着自己的眼睛,欢喜又天真地笑着:“这要是金叶子多好。”
“你就是个财迷。”
扶晓把银杏叶从眼睛上拿下来,打趣她:“我是财迷,你是情痴。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她脸色红红的赶紧打岔:“这里有个树洞呢,你要不要说说你的秘密。”
“我可没有秘密,你还是来说说你的小秘密吧。”扶晓笑嘻嘻地把她拉到银杏树前,让她去“树洞”。
年少时,她心里百转千回,其实不过只有两个字,谢麟。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心思,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灵犀。”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小桥上,微微含笑地看着她。
干净明朗,芝兰玉树一样的少年谢麟啊。
他迎着风走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心口激动得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他的,曾经在心里询问过很多次,都没有结果。相识太早,究竟何时种下情根,终未可知。
谢麟又叫了声“灵犀”。
她迎着他温柔清亮的目光,点头应了一声,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哭,明明是在梦里,明明还只有十六七岁,为什么还是那么清楚地知道,后来的她终将和他错过。
他叫了她好几声,声音很急,她睁开眼,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梦。
叫醒她的人,不是谢麟,而是霍剑耘,手也被他紧紧握在掌中。她眼睛还是湿湿的,含着一层水汽,一时间脑子还在迷糊。
霍剑耘低着头看着她,眸光透着惊喜:“你可算醒了。”
陆灵犀听见他的声音,陡然间想起来戏院里发生的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小腹。腰包不在,她瞬间清醒,大惊失色地想要坐起来,谁知道一使劲却无法动弹,腰部根本使不出力气。手掌摸上去,仿佛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肌肤,胸腹之间竟然毫无知觉。
莫非是被打中脊柱瘫痪了?
她又惊又怕,眼泪几乎是瞬间就崩出了眼眶:“我怎么不能动。”
霍剑耘脸上的喜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立刻叫人去喊医生。
陆灵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我的腰包呢,那里面的时钟在哪儿?”
时钟的下落比她的身体还要重要。
到了陆家之后,李芝兰替她准备的衣服全是当前最时髦的洋装。原先她穿着宽宽大大的衣服不显腰身,穿上束腰的洋装裙子,便显得小腹那里鼓鼓囊囊。因为钱和身份证在当下毫无用处,于是她这几日便把钱和身份证放在了包袱里,腰包里只放了沙漏时钟。
霍剑耘道:“那个钟表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居然能挡住子弹,我叫人拿去军工所研究去了。”
陆灵犀听见这话,急得快要疯掉:“你快给我,那个钟表千万不能动。”
“我只是叫人研究一下材质,或许将来可以派上大用场。”
“不行不行,你马上还给我,马上。”
霍剑耘见她如此激动,怕她再受刺激,立刻吩咐候在外面的李副官去把时钟拿回来,
史密斯大夫刚好走到门口,霍剑耘问道:“她不是没受伤吗,为什么腰部不能动?”
陆灵犀苏醒之前,他已经让大夫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并没有受伤,钟表刚刚好挡住了子弹。
史密斯大夫也觉得不可思议,推论陆灵犀暂时不能动弹属于心理作用,可能是受了惊吓之后的某种应激反应。
这里是省府最好的外国医院,史密斯也是权威医生,霍剑耘沉默片刻,觉得这个解释倒也有几分道理。因为两人第一次见面,在那小柴房中,他让陆灵犀给自己缝合小腿上的伤口,她看见血就晕了。
陆灵犀不认可:“如果是有人拿枪指着我,又一枪打出鲜红的血来,我可能受到刺激。但是我中枪之时,一没有看见刺客,二没有见到血,甚至都没感觉到疼,稀里糊涂就昏了过去,根本没有惊吓之说。”
霍剑耘道:“这个先不争论,我带你回去静养几天说不定就好了,明天再给你请个中医大夫来家里瞧瞧。”
说着,便将陆灵犀从床上抱起来。
陆灵犀此刻腰部不能动,时钟又不在自己手里,只能听任霍剑耘的安排。
霍剑耘抱着她,出了病房,在两列警卫官的护送下上了车。
督理府官邸位于城东,因为连着几起针对霍剑耘的暗算,格外戒备森严。官邸极大,进了大铁门之后,便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雪松,车子往里又开了几分钟,便看见一栋小楼,台阶前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里面金碧辉煌地亮着灯。
这是霍茂林和赵夫人及几位姨太太的居处,霍剑耘素来不与这些女人打交道,平素大多时候住在沉香别墅,回来官邸,便住在后花园西侧的馥园。
司机刚要停车,霍剑耘道:“去馥园。”
此刻已经是深夜,中式的小庭院显得格外安静。重修改装过的房子,雕花小窗都换成了透明的大玻璃窗户,廊檐下点着电灯,那台阶下摆放着的一盆盆秋菊,清清冷冷的开着花,香气也清清冷冷的。
一众仆从候在廊檐下,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原是霍剑耘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又做过他的乳娘,在府中还有一些地位,霍剑耘叫她刘妈。
“少爷可曾带陆小姐去见过老爷?”
“陆小姐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
霍剑耘抱着陆灵犀上了楼,将她放在卧房里的床上,吩咐丫鬟去给浴缸放水。
这边刚刚安顿下来,刘妈便上楼禀报,说老爷听说他带着陆小姐回来,亲自过来探望。
天色已晚,霍剑耘本来不欲惊动老头子,不料霍茂林闻讯,已经带着一群人来了。
陆灵犀半躺在床上,只见一群花团锦簇的女人,群星捧月般围着一个老头走进来。
霍茂林六十多岁,大病初愈,手里还拄着拐杖,一双眼睛锋利无比,看人时,刀子般有种刮骨的寒气。
霍家的事,陆灵犀也听李芝兰说过一些。
霍茂林原本是武举出身,一路高升全凭夫人富察氏的娘家在朝中有人。富察氏嫁进来十几年,只生下三个女儿,霍茂林陆陆续续娶了四个姨太太回府。富察氏手腕狠辣,那四个姨太太硬生生没能生下一子半女。长女霍凤仪十六岁嫁人,丈夫方黎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渐渐成为霍茂林的左膀右臂。
四十岁那年,富察氏终于生下儿子,早已同床异梦的夫妻俩都暗自松了口气。将来子承父业,身为独子的霍剑耘执掌一省军政大权是早晚的事。但是谁也没想到,一向身体硬朗的富察氏突然离世,霍茂林续娶了一位夫人赵氏,进门没多久便生下一子,名叫天赐。
随着天赐渐渐长大,赵氏不安分起来。再加上方黎在军中颇有威信,几方势力暗中争斗已有一段时日,前些日,霍剑耘外出采办军需,霍茂林突然蹊跷病重。
霍剑耘接到密电急速赶回,一路遭遇无数危险不说,直到进了城,还在西郊被人暗算了一把,险些送命。今日这戏院的一劫,若不是有陆灵犀替他挡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霍茂林对长子的婚事极为看重,一直想和雄踞江北多年的陈家结亲,因陈家幼女一直留学未归,这婚事才耽搁下来。
霍剑耘前些天突然提出要娶一个商贾之女为妻,险些没气得老头中风,今日忽然又听说这女子再次救了儿子一命,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站着他身侧,扶着他的便是赵氏。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旗袍,婷婷袅袅,美则美矣,眉眼却很凌厉。其他几位稍年长的女人便是他的四位姨太太。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陆灵犀,心里都有点惊诧。
这姑娘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容光照人,风姿楚楚,身上还有种无法形容的独特气质。
赵氏出于私心,并不想霍剑耘和陈家联姻,这些天没少在老头儿跟前吹枕头风,此刻更是刻意地说道:“陆小姐和剑耘真是缘分不浅,居然救了他两次。老爷,这可真是天定的姻缘。”
霍茂林见陆灵犀相貌清丽,看上去也颇有富贵之气,儿子又执拗难以说服,便放下身段,好言好语慰问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
陆灵犀心心念念只想着时钟,众人一走,便问李副官回来没有。
霍剑耘叫人去问,不多时,丫鬟秀云拿了一个小包进来,陆灵犀一看正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防水的腰包,亟不可待地拿过去。
时钟拿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都快要紧张得停止跳动。
沙漏时钟居然还好好的,时针还在缓慢地走动,唯独那个钟摆停了。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拨动一下那个钟摆,让它继续走动,但是,那钟摆纹丝不动,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掰,去拉,去拽,它就是不动。
钟摆停了,停的位置有一个非常非常浅的小圆窝,应该是子弹射上去落下的痕迹。
陆灵犀直勾勾地看着停掉的钟摆,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了她,完了,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时钟被损坏了,她没法再回去,就要从此被留在这个可怕的年代,而她还莫名其妙地成了瘫痪,躺着这里,动也不能动。她万念俱灰,心无边无际地往下沉,仿佛再也落不到底。
她抬起眼帘,对霍剑耘道:“霍公子,我很累,想要休息。”
霍剑耘仔细地打量着她,仿佛是真的有点倦怠,脸色如雪,唇色也泛白,长长的睫毛微微低颤,仿佛不堪重负。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饿不饿?”
“我不饿,只想睡,太晚了,霍公子也去休息吧。”
“外面有值夜,你有事按铃,即有人来。”
陆灵犀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剑耘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而后起身关了灯,带上房门。
门锁合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拼命忍耐在眼睫间的泪水蜂拥而出。
手里的时钟啪一声掉下去,摔到地毯上。她想要捡起来,腰身使不出力气,费力地伸出手臂,却一头栽下去。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绝望过,已经失去了一切,现在甚至失去了自由。
翌日傍晚,霍剑耘回到馥园,刘妈便过来说陆小姐一天没吃饭,在荷花池旁坐了一天。
霍剑耘不及换装,便走出馥园,沿着青石小径往荷花池去,两侧苗圃摆放着菊花,朴素低沉的香气隐隐浮动,垂花门两侧种着秋海棠。
此刻已入秋,满池荷花都已开败,只余下荷叶连连,也露出几分颓败气息。
陆灵犀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淡碧色的罗裙,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如画,如玉雕。眼睛乌沉沉地望着远处的池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停住步子,站在秋海棠下。
一阵风过,吹动她的裙角和头发,那不是画,亦不是玉雕。
陆灵犀整整一天都没说话,忽然对身侧的丫鬟说:“秀兰,我有点饿了,你回去帮我拿点点心,再拿一壶茶来。”
“陆小姐,天色晚了,要不,我们回去用晚饭。”
“你快去快回。”
秀兰应了声,急匆匆朝着垂花门过来,看见霍剑耘站在海棠树下,吃了一惊,正要出声。
霍剑耘挥挥手,示意她过去。
陆灵犀静静地看着那一池水,既然回不去了,留在这里不死不活,当个残废,还不如解脱。寻死之念几乎就在一刻间侵占了脑海,生了魔一样,再也挥之不去。
她缓缓地推动轮椅的轮子,暗自庆幸自己的手臂还能动。
一池碧水离她越来越近,她加大力气,忽然间车子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扯住,她收势不住,反而一下子从车上摔下去,摔到青石板上,疼得她啊了一声。
仰面看见霍剑耘的脸,双目如火,怒瞪着她。
池水就在一步之遥,她想也不想,想要爬过去。
霍剑耘两只手紧紧地按住她的手腕,单膝跪在她身侧,俯下身狠狠地看着她。
只是几个动作便累得气喘吁吁,陆灵犀更觉得生无可恋,挣扎着说:“放手,我不想这样苟延残喘,不自由,毋宁死。”
“不过是不能动,你就想死?”
陆灵犀绝望的心说,并不是因为不能动,而是因为不能回去。
这个世界她本来就毫无留恋,原先和他敷衍拖延,只因为想要回去,如今时钟坏了,她也没什么顾虑,冲口就道:“霍剑耘,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说考虑考虑,不过是敷衍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
霍剑耘一瞬不瞬地瞪着她,漆黑的眼珠如有火星:“好,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我第一眼瞧见你我就看上你了,昨日虽说是你替我挡了一枪,救了我一命,可是你若是死了,也和要了我的命差不多。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你若是活下来,我便立刻娶了你,一刻也不等。”
“等时局安稳了,我带你去北平治病,大不了我带你去美国。老子有的是钱,不信治不好你。”
陆灵犀停了挣扎,直直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渐渐泪水模糊,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他说:“要是治不好,我也不嫌弃你。你瘫了残了,我一样娶你。你救了我两回,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军装上那些金属发出灼灼的光,灼到她死灰般的心里。
这样的告白,她本该感动,可是她此刻万念俱灰,只觉得抱歉得很。
霍剑耘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陆灵犀不吃不喝整整一天,刚才又拼掉了仅存的一点力气,此时浑身虚软,也就没再自不量力地继续挣扎,任由他抱着她一路从荷花池走回馥园。
沿路都是盛开的菊花,白、黄、墨绿,各色各样,香气幽然。
陆灵犀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菊花,即便有些品种开出的花朵如牡丹般雍容丰腴,却也总是透着凄冷悲苦的意蕴,像她现在,大好年华,这一生却都没了希望。
霍剑耘的话让她有过些许的感动,可惜并不足以打消她的寻死之念。她靠在他怀里,闭目思忖着如何死掉才不痛苦。
她怕血又怕疼,拿刀自尽是万万不行的,跳楼也不行,只有两层的高度,跳下去未必能摔死,而且她腰不能动,想要翻过二楼阳台的栏杆也不现实。
安眠药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她弄不到。
吞金自杀,咬舌自尽什么的她全都想了一遍,真的是毫无生念。
回到馥园,秀兰正手里拿着糕点和茶水准备给陆灵犀送去。
为了顾及陆灵犀的面子,霍剑耘也没说她在荷花池要投水自尽的事,只是冷着脸呵斥秀兰:“日后不得离开陆小姐半步。”
秀兰吓得小声应是,心里莫名其妙,她离开陆小姐时,明明少爷还知道。
晚饭已经备好,因为陆灵犀早饭午饭都没用,刘妈格外的用心,让厨子备了七八样菜,又熬了两样粥,西式长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霍剑耘径直将她抱到餐桌旁坐下,让刘妈和秀云好生侍候,自己先上楼去换衣服。
秀云取了热手帕替陆灵犀净手。
刘妈细声细气地劝:“陆小姐,你这一天不吃饭怎么成呢?你看看这些可还满意?若想吃什么,我让厨房这就去做。”
陆灵犀半分食欲也没有,看到食物反而想起,绝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死得慢一些,却也体面干净,比起投荷花池还好,不必弄了一头一脸的泥巴,再喝一肚子脏水。
刘妈已经劝了两顿都没劝动这位陆小姐吃饭,又不能动武来硬,真是山穷水尽,束手无策。刚好,霍剑耘换了便装下楼,见状挥挥手,让刘妈和秀云出去,在门外候着。
小厅里便只剩下两人,西洋座钟在身后当当当敲了七下。
陆灵犀听见这声音,想起坏掉的沙漏时钟,后悔得恨不得立刻去死掉。
原先她觉得失去谢麟,天塌地陷,人生已是悲剧。此刻才发觉到失恋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她竟然因为失恋而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霍剑耘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给她夹了几样菜,问:“你喜欢吃什么?”
陆灵犀不答。
霍剑耘只当她是突然腰部瘫痪,才起了寻死之念,便道:“我今日已经派人打听各处名医。临州有个惠家安,善针灸按摩,治好过不少中风偏瘫的病症。武宁也有个名医,家传三代腹部按摩,治好不少疑难杂症。我已分别派人去接他们过来。”
陆灵犀还是默然没反应,也没表情,美得仿佛成了一座无瑕也无生气的玉雕。
霍剑耘走到她身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
陆灵犀扭过脸:“我不吃。”
霍剑耘皱着眉,这就难办了。总不能掰着下巴粗暴地往她嘴里硬塞,他也舍不得。
想了想,他嘻嘻一笑:“那我喂你。”
粥含进嘴里,右臂将她连腰带胳膊都搂住,左手抬起她的下巴,低下头。
陆灵犀大惊失色,拼命挣扎,他行伍出身,力气极大,她又没吃饭,腰也不能动,螳臂当车地挣了几下,硬生生被他搂住动弹不得。眼看他含着一口粥要哺到她嘴里,她几欲崩溃,急忙说:“我吃,我自己吃。”
这就对了。
霍剑耘将那一口粥吞下去,笑嘻嘻问:“要不要我嚼一口馒头喂你?”
陆灵犀吓得连连摇头,像她这种洁癖患者,要是敢这么喂她饭,还不如直接灌她毒药叫她死了算了。
被逼无奈,她硬着头皮吃了一碗粥。
霍剑耘笑:“我不在家,你若是不好好吃饭,我便叫刘妈嚼一嚼再喂你。”
陆灵犀被他拿住软肋,气得脸都红了。
正在这时,外面的刘妈叫了声三小姐,然后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笑声:“四弟。”
陆灵犀抬起头,珠帘一挑,走进来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少妇,正是霍家的三小姐霍德容。
霍剑耘出生时,大姐霍凤仪已出嫁,二姐也比他年长十几岁,唯独三姐霍德容和他年纪相差不多,两人比较亲近。
霍剑耘起身叫了声三姐,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回来看父亲,听说你这里来了一位娇客,过来看看。”霍德容笑吟吟打量着陆灵犀:“陆小姐果然是个大美人。”
霍剑耘得意道:“我要娶的人自然是……”
话未说完,被陆灵犀煞风景的截断:“我不会嫁你。”
霍德容本是一脸笑容,听见这话,顿时一愣。
霍剑耘笑:“灵犀她和我闹着脾气呢,我正在哄她。”说着,便虚虚地揽着三姐的肩头往外走。
霍德容冰雪聪明,看出两人之间并非如自己刚才所听闻的那般情投意合,陆小姐舍身相救。
走出花厅,她小声问道:“四弟,那陆姑娘不会是你强抢回来的吧?”
霍剑耘拒不承认:“三姐你看我是那种强抢民女的人吗?她这回因为替我挡枪,腰部受了点伤,正恼着我呢。”
霍德容笑:“那就好,你慢慢哄着,我去前头吃饭。”
主宅这边正准备开饭,虽是旧式家庭,餐厅摆设却全是西式。
霍茂林和赵氏,外加四位姨太太,小少爷,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甚是热闹。霍茂林老来得子,对幺儿爱如掌上明珠,爱屋及乌,对赵氏的娘家也极为关照,赵氏的兄长赵恩春,前些日子升任了营长。
霍家三姐妹都不喜赵氏,连带着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觉得扎眼,平素很少回娘家。前些日子霍茂林突然犯病,三姐妹回来的次数才勤了许多。
霍德容走进去一看胖乎乎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天赐坐在霍茂林的腿上,便忍不住来气:“天赐,父亲大病初愈,怎么抱得动你。”
赵氏忙将天赐拉起来,笑道:“三小姐可见过那位陆姑娘了?”
“见过,的确是个美人。”
“陆小姐知书达理,虽然出身比陈家差了些,可是家里也是沪上富商,又救了剑耘两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霍德容笑了笑:“太太说得极是。只可惜天赐太小,不然陈家小姐若能嫁给天赐就更好了。”
一句话正说中赵氏心思,当即恼了:“剑耘和天赐的亲事自然都是老爷说了算,我一个妇道人家,只不过是胡乱插言几句罢了。”
妇道人家这几个字也是说给霍德容听的。
霍德容冷冷一笑:“太太说得没错,我们妇道人家,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剑耘的婚事,父亲自有决断。”
四个姨太太被富察氏拿捏多年,连带着对霍家三位小姐也有诸多不满,此刻坐山观虎斗,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不时再来几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霍剑耘正是厌烦这些女人整日拈酸吃醋,钩心斗角,平日里在沉香别墅居多。近日霍茂林生病,再加上自己连着遭了几次暗算,所以才居在督理府,反正馥园自成一统倒也清静。
在小花厅里用过晚饭,他抱着陆灵犀上了楼。
陆灵犀有洁癖,身上的衣裙傍晚时分在地上滚过,虽然那青石板干干净净,她却觉得不洁,眼看霍剑耘要将她放到床上,忙说:“我不上床。”
霍剑耘停了步子,低头望着她笑:“你想歪了,还未成亲,我先不碰你。”
陆灵犀气道:“你才想歪了,我裙子脏。”
霍剑耘把她放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便在屋里转悠起来,将屋里的一些看似危险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甚至床帐上的一对儿银钩。
陆灵犀看出他的用意,赌气把一面玻璃镜也扔到地上:“镜子你怎么不拿走,不怕我割腕?”
屋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镜子也没碎掉,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霍剑耘笑吟吟捡起来,放回到梳妆台上。“你怕血。”
陆灵犀也懒得再理会他。
霍剑耘弯着腰,摸着她的脸蛋,笑吟吟道:“你好生休息,我就在对面书房,你若想我陪你说话,只管来找我。”
陆灵犀拍开他的手,怒道:“不想。”
霍剑耘笑嘻嘻地瞅着她,这生气起来也怪好看,眼珠又大又黑,乌溜溜瞪着他,又恼他动手动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撩得他心里痒痒。
他正想再撩几把,刘妈上了楼,在门口禀道:“少爷,老爷派人来叫你去书房说事。”
霍剑耘嗯了一声,将从房间里寻到的一堆物件交给刘妈收起来。交代刘妈好生侍候陆灵犀,身边不能离人。
刘妈笑着应下来:“还是少爷有手段,我今天可是劝了一天,口水说干,都没能劝动陆小姐吃一口饭。”
霍剑耘微微一笑,原本恼她嫌弃自己口水,如今一想,这丫头有洁癖倒也不是坏事,不然还真是没法拿捏她。
到了书房里,霍茂林和他说了会儿军中的事务,便将话题转到了他的婚事上。说来说去,还是想要让他和陈家联姻。
霍剑耘冷冷道:“陈家在江左的势力根深蒂固数十年,你以为单凭联姻,便能伸进去一脚?别拿人家当傻子。我接二连三地被人算计,也是托了您老人家的福,眼下没工夫再去应付陈家,军中再不整治,只怕这督理府都要易主。”
霍茂林被儿子冷言冷语地抢白一顿,气得老脸赤红,将他赶了出去。
原本陆灵犀一天不吃不喝,也没去厕所,晚上被霍剑耘逼着喝了一碗粥,没多时便想要小解,只好叫秀兰抱她去卫生间。
秀兰扶着她,坐马桶,脱衣服,陆灵犀羞耻得快要哭出来。
她从来没这样绝望过,回不去不说,留在这乱世,生活不能自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生活,仿佛进了一个牢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耗下去,何时才是个尽头?
她看着那光洁如玉的白色浴缸,四个角都雕着花,水龙头金灿灿地泛着光,刺到她双目酸涩。
她吸了口,轻声道:“秀兰,你去放水,我想要泡澡。”
秀兰放好了水,要帮陆灵犀脱衣服。
陆灵犀摇头:“你先去给我找一本书来,我泡澡的时候看。”
秀兰有些为难,刘妈交代了让她寸步不离。
陆灵犀看她不动,便道:“那你去让刘妈给我找本书来。”
刘妈刚刚下楼,秀兰略一迟疑,便走到门口冲着楼下叫了声刘妈,门后传来轻微的一声咔嗒,她一扭脸,发现卫生间的房门关了。
秀兰觉得不大对劲,急忙转身去推门,却发现里面锁住了,当即大惊失色,急忙喊刘妈。
霍剑耘正在上楼,三步两步冲上来,抬起一脚踹开房门,疾步走到浴缸前,一把将陆灵犀从水中捞了出来。陆灵犀一阵猛咳,眼泪都呛了出来。
霍剑耘将她扔到房间的床上,头也没回,厉声说了句:“出去。”
吓得魂不守舍的秀兰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卧房,站在门口,同样也吓得哆哆嗦嗦的刘妈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陆灵犀浑身湿透,头发也湿漉漉地滴着水。
霍剑耘只觉得后怕,自己若是晚回来一会儿,只怕……
一股无名火起,他冷着脸,动手去剥她的衣服。陆灵犀又羞又怒,手脚齐上的挣扎,却没挡住他的动作。
湿漉漉的裙子剥了下来,露出内里红色的内衣,却是从未见过的旖旎美艳,他不禁一怔,手下动作一顿。
陆灵犀趁着他失神的工夫,挥着两只手又打又挠。
霍剑耘回过神来,毫不迟疑地将她内衣也都剥了个干干净净。
陆灵犀又羞又怒,正打算拼个你死我活,霍剑耘却将被子一展,盖住了她。而后拿了毛巾来将她湿漉漉的头发一通狂揉,下手也没个轻重,扯得陆灵犀头皮都疼。
揉了半干,霍剑耘将毛巾啪的一扔,俯身盯着她,两只眼睛像是要吃人一般。
陆灵犀觉得这眼神透着兽性大发的意思,闭着眼睛,狠狠地朝着舌头咬了一下,疼得飙泪,好像做不到咬舌自尽。
她挫败地睁开眼,更觉不妙,霍剑耘竟然把上衣解开了。
“你干什么?”
霍剑耘也不回答,脱了上衣。
陆灵犀还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不轨的举动,又惊又怕,厉声道:“你要是敢碰我,我一定和你拼命。”
霍剑耘却没动她,胳膊撑在她身侧,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你看我这里。”
陆灵犀这才看见他肩头上有个很大的疤。
“这是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带兵留下的,被围困在一个鸡头岭的地方,没大夫没药,拿火烧的。”
霍剑耘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去战场上看一看,那些缺胳膊断腿,甚至眼珠子打出来挂到脸上的,哪一个不是拼了命地还想要活下去?你全须全尾的居然想死?”
陆灵犀气道:“我不是腰坏了才想死。”
“那是什么?”
“时钟坏了,我再也回不去了。”陆灵犀说着说着,便恼起来,狠狠地照着他的伤疤上击了一拳,恨道:“都怨你!都是因为你。”
霍剑耘也不恼,任由她击了几拳。
“回头我送你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只管说,便是宫里头的也难不住我。”
“我什么样的都不想要,只想要我原先的这个,可惜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
“那送去修修?”
陆灵犀绝望地说:“修不好。”
“修不好你就想死?难道你的命还不如个钟表贵重?”
陆灵犀不再和他理论,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解她从一个文明、和平、先进的时代陷在这样一个满目疮痍,兵荒马乱的旧时代中的恐慌和害怕。也更不能理解她现在连身体都失去了自由的绝望。
霍剑耘将她连被子带人抱了起来,往房间外面走。
陆灵犀急忙道:“你干什么?你带我去哪儿?”
“床都湿了,去我屋里睡。”
“我不要。”
“由不得你。”霍剑耘说着,一脚踢开自己卧房的门,把陆灵犀扔到床上,然后进了卫生间洗澡。
陆灵犀身无寸缕,气得想要跳起来骂人。
停了半晌,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随着开门的声音,她身边的床微微一沉,她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
然而他并没有揭开她的被子闯进来,而是躺在她外侧。
角落里,立着一个落地灯,微弱的光透过纱罩,仿佛一团月光,她看见一个跷着腿的影子投射到屏风上,姿势很是土匪。
她紧紧地抓着被子,手指微微地发抖。他若是用强,她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股淡淡的皂香靠近,他隔着被子搂住了她的腰,往怀里狠狠一带。
“一天居然寻死两回,要不是老子喜欢你,早揍你一顿。”
“谁稀罕你喜欢我,你不过是看我长得漂亮。”
“是,老子是看你长得漂亮,你要是不漂亮老子也不会喜欢你。但是这世上漂亮姑娘多的是,老子只看上你了。”
“肤浅,好色,庸俗。”
“说的你不好色似的,老子要是长得像个猪头,你肯让我亲你?”
陆灵犀怒道:“是你亲了我。”
“反正你没反抗。”
陆灵犀气结,那会儿时钟没坏,没敢得罪他,被他亲了啃了,的确是没反抗,只想着拖延时间。
“看在你救命之恩的分上,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你,你还想怎样?”
陆灵犀怒了:“呸,要嫌弃,也是我嫌弃你,我比你好看一万倍!”
霍剑耘闷笑:“好好好,你好看,你比我好看一万倍。”
夜深人静,和一个明显对她有企图的男人共处一室,同床共枕,陆灵犀其实吓得心脏都在抽搐,和霍剑耘的针锋相对不过都是色厉内茬的虚张声势。
她提心吊胆,战战兢兢,随时都准备要拼命,没想到霍剑耘却做了柳下惠,一夜都未动她。
早上她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
秀兰过来侍候她穿衣服,见到她身无寸缕,顿时脸色红到耳根,低头不好意思细看。
陆灵犀知道自己如今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任谁都会觉得她昨夜肯定是和霍剑耘有了夫妻之实。她也懒得解释。
霍剑耘存心造出这个误会,消息很快便传到赵氏的耳中。
赵氏按捺不住欣喜,假装好心地对霍茂林吹耳边风:“老爷,陆小姐好歹也救了剑耘两回,如今又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不给她个名分,让外人知道岂不说我们欺负人,只怕陆家也不答应,到时候上门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霍茂林冷着脸没接话。
赵氏察言观色觉得老头子不喜,忙拐了个弯儿道:“要不,让她给剑耘做个妾室?”
那陈家小姐是留过学接受新式教育的人,岂能容忍和人共侍一夫,这样一来,也算是断了霍剑耘和陈小姐的亲事。
霍茂林虽然宠爱赵氏,脑子却不糊涂,赵氏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半天,他跟没听见似的,不置可否,心里自有打算。
刚过八点钟,李副官带着一穿长衫的中年人来到了馥园,正是霍剑耘请来的大夫。
陆灵犀对自己的腰伤已经不抱希望。因为子弹并没有打中她,她腰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倒像是武侠书中被震伤了五脏六腑似的,可是检查结果她也没有内伤。如此诡异的“伤”,她不信这个时代的大夫能治好。
这位惠大夫便在馥园住下来,在霍剑耘的重赏之下,每日琢磨着怎么给陆灵犀治病。按摩,针灸,泡药澡,敷药包,外加早晚两碗苦兮兮的草药,可谓是想尽了办法。
没几天,陆灵犀就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子中草药味儿,自己都快要熏住自己,霍剑耘却奇怪的并没有嫌弃她,每晚都和她同榻而眠。
夜色已深,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陆灵犀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自从那夜她寻死被霍剑耘从浴缸里捞出来,便被看护得更严密,白日里两个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晚上直接宿在了霍剑耘的卧房中。
原先她还担心他对她不轨,没想到两人共处一室,他竟然一直忍着没动她,这点颇让陆灵犀意外,也有点感动。可是他对她再好,她依旧觉得这样活下去没什么意思,生不如死。
窗外一片漆黑,忽然间,闪过一阵光亮,是汽车灯打过来的光。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霍剑耘回来了。他穿着军靴,声音很沉,房门被推开,又被反手关上。
陆灵犀一开始和他单独在一起,还很紧张害怕。但是这些天霍剑耘夜里倒也规规矩矩,除了抱抱亲亲并未有过分的举动,她便不再怕他。
霍剑耘走到床边,脱了外装,脱了靴子,一屁股坐下来,一股湿湿的寒气侵过来。
陆灵犀不由自主地往里面靠了靠。
霍剑耘先是凑过脸,仔细地打量她的气色,而后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问:“今天感觉如何?”
陆灵犀没回答,挑起眼帘瞅了他一眼。一时间,有点恍惚。因为他军装里穿的也是件白衬衣,那款式和现代差别不大。
和他之间隔着的数十年光阴仿佛不复存在。抛开外面的风雨飘摇,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她平素逛街时擦肩而过的男人并无二样。眉眼也褪去了戾气,甚是温和。
陆灵犀丧气地回答:“没感觉。”
霍剑耘安慰她:“不急。”
陆灵犀却急了。
她本来没抱希望,可是他又这么大费周章给她请了大夫治,结果身体依旧没有一点起色,心里反而更加绝望,这种情况,还不如不给她一点希望。
憋了半个月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我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霍剑耘道:“再换大夫,势必将你治好,我说话算话。”
陆灵犀直直地看着他,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扶晓和谢麟都找到了爱侣,唯有她孤家寡人一个,仿佛被世界遗弃,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疼,有人爱,却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个真心喜欢她的人在这里。
她的脾气也不好意思再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问他冷不冷。
“冷,你给我暖暖。”霍剑耘笑嘻嘻地揭开被子,手横过她的腰身,不敢往她胸口上摸,想到她胸腹没知觉,便在她平坦光洁的肚子上摸了几把。
刚刚有点感动的陆灵犀,顿时恼了,一把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扯出来,呵斥道:“你别动手动脚的。”
霍剑耘怔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露出惊喜的神色,将他的手伸进去又使劲地揉了几把,陆灵犀愈发的恼了,脸色赤红,想要打人。
霍剑耘目光灼灼:“你能感觉到?”
陆灵犀愣了一下,忽然也反应过来,瞬间欣喜如狂。当下也不介意霍剑耘的“非礼”,抓着他的胳膊,尝试着腰部用力坐起来,没想到竟然成了!
她顿时高兴得又哭又笑。
霍剑耘趁机调侃:“你若是死了,可就亏大了。”
陆灵犀哭得稀里哗啦,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的激动过。
她不知道这个奇迹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这半个月的治疗有了效果,还是其他的原因。她莫名其妙的伤了,又莫名其妙的好了,一切都仿佛是一场考验,或是一场劫难。
有些东西,唯有失而复得,才知道何其珍贵。她原先觉得人生已经了无生趣,然而就在身体恢复了自由的这一刻,所有的生念都回来了。她像是重新活了一次,重新有了向往,也有了希望。
激动了半宿,霍剑耘已经沉沉睡去,她毫无睡意,尝试着坐起来,然后尝试着翻身下床。身体说好就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她瘫痪了半月是她的一场噩梦。
她只觉得不可思议,看到窗外的一轮满月,忽然间心里一紧。
今天,刚刚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四天,如无意外,本该是她回去的时候。
狂喜的心情变得晦暗起来,她轻轻地打开抽屉,拿出沙漏时钟,沙漏停了,时针停了,钟摆,停在当初被子弹挡住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时钟,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她真的是永远回不去了。
霍剑耘素来醒得早,睁眼便下意识地去看身边,这一看,却是一个激灵,人不见了。
他腾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卫生间也没人。这下他急了,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下楼叫刘妈。
“陆小姐呢?”
刘妈一怔:“我没见到陆小姐啊。难道陆小姐不在楼上?”
“快叫人四处去找。”
霍剑耘心急火燎,第一反应便是荷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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