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忽然下起大雨来,沁凉入骨的雨水从乱云翻滚的苍穹之上簌簌落下,湘林别墅周遭种植着许多松柏,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越发地乌沉碧森,一阵狂风卷来,别墅呜咽成海,分不清是雨声还是松涛声,而站岗的侍卫,只披着一层雨衣,笔挺犹如铁钉子般站着,军帽下的面容沉默冷淡。汤敬业一进大厅,雨衣还未脱,许重智已经带人迎了上来,指指楼上,神色谨慎地道:“汤处长,你得等一会儿,沈统制和孙师长正在上面,军需处的杨处长也在,不过正在挨训就是了。”汤处长道:“怎么?”许重智道:“杨处长的侄子在军需处任职,往日里刮油也就算了,这次算他没长眼睛,刮到太岁头上去了,克扣了早该拨给罗邺清部的粮食和军饷,罗邺清那个炮筒子脾气,给点火就炸,这会儿正在前线打彭喜河,更是惹不得,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总司令这儿,也不管是谁接的电话,张口就骂上了,杨处长这个二百五侄子,只怕性命难保。”汤处长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孙文杨的事儿,这家伙还被关在宪兵队的监狱里。”许重智赶紧摆摆手,“算了汤处长,总司令没要他的命就不错了,你想想给了他那么多人,居然能让贺兰……”他的口气一顿,压住了声音,“居然还能让那个女人带着秦兆煜乘着出殡那一会儿跑了,孙侍卫长那一双眼睛是窟窿么?这般没用,说什么以为抱着小孩的就是秦家少奶奶,等到时候把轿帘子一掀,妈的居然是段家的老姑娘段薇玉,贺兰小姐好一招金蝉脱壳。”汤敬业还要说话,就听得楼上哗啦一声,竟传来高仲祺的怒骂声,“滚,都他妈的给我滚出去,谁再敢求一句情,都给我到宪兵队的监狱里蹲着去!”那楼上的门忽啦一开,一行人都灰头土脸地下了楼,侍从室里传来电铃声,许重智忙回了侍从室,不多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朝着汤敬业道:“汤处长,总司令叫你上去。”汤敬业忙上了楼,就见那办公室里果然是一地的狼藉,地上摔了许多东西,连一对雍正年间的珐琅彩瓷,这等价值高昂之物,都没有幸免,高仲祺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旁边站着一个秘书,满脸小心翼翼的惶遽之色。汤敬业道:“总司令。”高仲祺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批文,那文件上的重要条款都由秘书特意圈出来,以节省高仲祺审阅时间,高仲祺一目十行,快速地在文件上写着“已阅、准拟……”等字样,他办事干脆利落,须臾便批好了一沓子文件,秘书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赶紧走出去,高仲祺将钢笔盖飞快地旋上,扔在了一旁,这才对汤敬业道:“你安排得怎么样了?”抓捕贺兰与秦兆煜的事宜,由特务处处长汤敬业全权负责,汤敬业早就在城门、轮渡、码头、火车站等交通地设置路障,又安排了巡捕房和部分宪兵队的人,全城搜索,料想此刻楚州城便如铁桶江山一般,汤敬业就笑道:“总司令你放心,贺兰小姐与秦兆煜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绝飞不出楚州去。”高仲祺那眼眸里闪过一丝寒色,冷冷道:“好,她费尽了心思要保秦兆煜,我就非杀秦兆煜不可!”他端起了一旁的茶盏,慢慢地啜饮了一口茶水,又道:“必须在租界外面设路障,她没有通行证,肯定不敢往火车轮船上想办法,百分之八十就是寻租界里的秦家故旧,以获援助了。”汤敬业道:“孙文杨那边消息一传来,我就在几条大街上的租借路口都设了关卡,贺兰小姐就算是带着秦兆煜逃了,恐怕当时也来不及把秦兆煜送入租界,但她错过了这个时机,如今再想把秦兆煜送进去,绝无可能!”他已经是胸有成竹,又道:“陈阮陵又来了,他说他答应咱们的事儿,已经做了一半,咱们答应他的事儿,不能再拖了。”那茶放得久了,喝在嘴里十分苦涩,高仲祺皱一皱眉头,勉强咽了下去,半晌道:“牧陵战场正在吃紧,这会儿得罪他们不好,先把楚州川口码头借给他们用用。”汤敬业应了,正要转身去办,忽听得高仲祺道:“抓住了秦兆煜,就地枪决!”汤敬业怔道:“那如果抓住了贺兰小姐,要怎么处置?”高仲祺瞳孔一缩,面无表情地道:“关到乌棣桥去。”汤敬业顿时一笑,他有点不太相信这句话,“总司令知道,我那地方……里面可吓人了点,万一吓坏了贺兰小姐……”高仲祺把茶杯“啪”地一下摔在桌上,冷茶水泼了半个桌面,茶盖竟被摔成了两半,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瞳孔越发缩得如针尖般大小,冷冷地高声道:“你少给我废话,她那样大的本事,我越不让她做的事儿,她越敢做,她怕什么,她胆子大得很!”夜深了,空气中是一股厚重的檀香味,又有咚咚的木鱼声遥遥地传过来,炕上铺着蓝布褥子,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另有一棵高大的香橼树,在风雨中摇晃着,那浓密的枝叶,时不时地要触到纸糊的窗户,发出哗啦的声响。地上破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挂着一套尼姑穿的玄色袍子,袍角溅满了泥水,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贺兰换了一件旧夹花布旗袍走了进来,见兆煜靠在炕上,也是一身旧衣,脚上穿着青布搭襻鞋,便道:“我们这样,恐怕说不是逃难的,也没人信了。”兆煜轻声道:“是啊。”他今天走了一路,这会儿脸色已经不好,贺兰把手中的那一件尼姑袍子放在了椅子上,走到他的跟前来,将手背放在了兆煜的额头上,看他还烧不烧了,果然就觉得温度退下去了一点。贺兰松了口气,道:“你在这里躺着,我到前面的庵堂里去买一点米粥来。”他们住的地方,是楚州内一间极小的寺庙,庙殿的后面有几间住房,大都住着贫困的连会馆都住不起的学生或者没几个钱的穷苦之人,贺兰转身出了屋,往前面的厨房去,才知道这间寺庙很是简陋穷苦,吃的东西只有两样,饭是小米粥,菜是煮白菜。贺兰没法子,端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碗煮白菜回到屋里,慢慢地放在炕上,兆煜还迷迷糊糊的,依稀听到脚步声,知道是贺兰回来了,睁开眼睛一看,就见炕上摆着简陋的吃食,贺兰歪坐在一旁,那半边侧脸上,竟是十分伤心的表情。兆煜轻声道:“嫂子。”贺兰回过头,一看是兆煜,忙道:“你醒了?饿不饿?”她那最末的一个字却有些沙哑,仿佛是要哭似的,兆煜笑道:“我饿坏了,能吃两大碗粥。”他从炕上往这边挪了挪,贺兰忙着去扶他,兆煜微笑道:“我没事了,嫂子你让我自己来。”他坐好了,端起了饭碗,用筷子慢慢地扒拉着米粥,一点点地往嘴里送,贺兰挟了一筷子菜给他,兆煜笑了笑,那苍白的脸上露出很满足的神色来,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我挟过菜。”贺兰见他精神很好,便笑道:“你是在说我太把你当小孩子了么?”兆煜摇头笑道:“我觉得高兴。”贺兰再没说什么,自己也没吃,把碗里的粥都倒在了他的碗里,他看了看她,她笑道:“你吃你的,我再去盛,这里的饭菜虽然不好,但是小米粥是管饱的。”兆煜这才又吃了几口,贺兰道:“今天恐怕是不成了,明天我们起一个大早,趁着路卡还不严密,把你送到租界去。”兆煜却道:“芙儿呢?”贺兰握着饭碗的手无声地一僵,默默地垂下眼睛,轻声道:“我把芙儿留在了很可靠的亲戚家里,等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再把她接回来。”兆煜望了望贺兰,半晌道:“嫂子,我以后一定把芙儿给你接回来。”贺兰点点头,低声道:“嗯。”兆煜放下饭碗,他肺炎才好了一半,伤口愈合极慢,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就不济了,呼吸也有点急促,贺兰道:“你躺一会儿,我去找点热水来,晚上你好吃药的。”兆煜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又昏沉过去了。他这样昏沉到了半夜,不知为何,却就醒了,缓慢地睁开眼睛,就见桌角摆放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屋子里昏昏暗暗的,贺兰坐在椅子上,弯腰伏在炕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正睡熟着。兆煜见她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披,纸糊的窗格外面是呼呼的风声,生怕她冻着了,他大伤初愈,并没有力气将她抱上炕来,只好一点点挪过去,把身上的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她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半边脸向外,苍白的皮肤被盈盈的烛火照着,好似笼着一层温暖昏黄的光,乌黑的眼睫毛深深地簇拥在一起,还有一点发丝粘在了脸上,贴在嘴唇上,随着投进屋子里的一点点风轻晃着。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犹如一片剪纸画。兆煜屏息静气地望着她,胸口跳得有些厉害,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将贴在她嘴唇上的那一丝头发撩开,她毫无察觉地睡着,眉宇轻轻蹙起,却让人有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她是何等地勇敢,勇敢得把他从死亡的边缘里拉了出来。那屋外的冷风呼呼地吹着,窗纸仿佛随时都要破了,桌上的煤油灯芯上跳跃着一点点烛火,兆煜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又是一阵发热,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贺兰的手,轻轻地握一握,她的眼睫毛似乎是被风吹着,一阵乱晃,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怔怔地看着她,慢慢地把手放开了。到了第二天,贺兰请庙里的小和尚雇了一辆洋车,搀扶着兆煜上了车,又花钱买了庙里的一条毯子,盖在了兆煜身上,自己借了同时住在庙里的一个妇女的蓝布头巾,裹在了头发,将一个花格包袱抱在怀里,打扮得越发像一个农妇了。兆煜看着她打扮好走出来,那苍白的面孔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她也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可见是十二分的土气,便道:“我知道难看极了,已经很别扭了,你不要笑。”兆煜道:“好,我不笑了。”贺兰上了洋车,车夫拉起车,便一路奔着下了山,这山路很长,他们昨日也是坐了半日的洋车才到了庙里,他们又特意赶了一个大早,就见一轮红日,才刚刚出了地平线,那半边天际,染着金粉色的晨曦,将道路两旁的槐树林照耀成一片金色,秋风刮过,就铺了一地的落叶,还有些半黄半绿的树叶,依然挂在树枝上,她鬓角的一点头发乱拂着,让人总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捋好,他努力地转过视线去,就见一棵不知名的小灌木上,开着大嘟噜大嘟噜的黄花串,煞是好看。兆煜忽然道:“等一下。”车夫就靠着路边小心地放下车把,回过头来,顺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贺兰奇怪地道:“怎么了?你不舒服么?”兆煜摇摇头,却伸手到车篷外,摘了一小朵黄花,转过头来给她,贺兰微微一怔,默默地接过那一枝花来,又对车夫道:“走吧。”车夫便拉起车来,兆煜再没有说话,只是靠躺在那里,贺兰用手拈着那一朵小黄花,也是沉默着,那山风朝着他们一波波地吹来,很是让人神清气爽。行了没多久就听到车夫道:“前面有路卡。”贺兰抬起头,果然就看到前面已经被挡住了,铁丝将几个木路障连在了一起,铁丝上还绕着尖锐的铁蒺藜,几个背长枪的大兵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抽烟,大概是因时间还早,所以长官都还没到。洋车还没到跟前那几个大兵就嚷嚷起来,“停下停下。”车夫赶紧放下车把,几个大兵一起走过来,大概是怕走慢了没有油水可捞,车夫连连笑道:“军爷,我就是个拉车的,拉车的。”也不看他,齐刷刷地直往车上看来,粗嗄地道:“车上什么人?下车。”说罢就一起围拢上来了。贺兰见只是几个下等兵,倒也不怎么害怕,只道:“各位军爷,我男人病得厉害,劳烦你们放个行,让我们到山下找大夫。”一个大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斥道:“他妈的生病了还有钱坐洋车,老子现在穷得连个绑腿都没有。”就有另一个大兵笑道:“吴老四,你少在这儿装穷,你那个绑腿分明是解了给窑子里的娘们做裹脚布去了!”吴老四瞪着绿豆眼睛,振振有词地道:“我还能有谁,只能给你家的娘们做裹脚布去了。”他们这样嘻哈地谈论,很是粗鄙不堪,贺兰默默地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钞票来,塞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吴老四手里,奉承地笑道:“各位军爷,麻烦通融通融,我男人的病耽误不得,让我们过去吧。”吴老四掂了掂手里的钞票,果然是很厚的一沓,便给另外几个大兵使了个眼色,那些大兵就扬了扬手,道:“赶紧走。”贺兰松了一口气,车夫拉起车来,便一路下山去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兆煜因车上颠簸,晕晕乎乎地睡过去,那脸色苍白得如纸一般,贺兰摸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地烧起来。她心中害怕极了,忽然想到在这样的地方都有路卡,要想去租界使馆恐怕是万万不能了,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子来,正是哈里森先生留下来的,那名片上写着哈里森的住址,就是前面的别墅区,然而若是这样直接奔到哈里森家里去,这里不是租界使馆,如果高仲祺的人搜查过来,哈里森没有倚仗,未必肯冒险保住兆煜,把兆煜交出去了也未定,这风险又多了几分,但是,如今万不得已,总要赌一赌。贺兰这心中七上八下,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眼看着到了最后一条岔路口,必须要定下来的时候,迎面就有一辆军车疾驶过来,在洋车旁边呼地开过去,贺兰心中一惊,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来,她慌地沙哑着嗓子道:“等会儿。”车夫停下车,回过头来,贺兰看了一眼兆煜,兆煜盖着毯子,将头偏向一边,睡得很沉,贺兰慢慢地下了车,她一侧身的工夫,就将兆煜给她折的那一枝小黄花落在了车上,贺兰走到车夫跟前,先掏出一大把钱来递给车夫,低声道:“麻烦你,沿着这条岔路往前走,那有一片别墅区,你到631号公馆,”她又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车夫,急道:“你只说要见哈里森先生,把这名片给他,他自然还有一大笔钱要赏你,足够你自己买一辆新洋车。”车夫一听还有这样的好处,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金元宝,忙不迭地点头,将钱和名片都收好了,贺兰道:“快走,快点跑。”那车夫点点头,拉着车便顺着贺兰指的一条岔道飞奔下去了,贺兰回头看了一眼兆煜,兆煜靠在车上,依然昏迷着,他的眉眼,果然像极了承煜。这里分出去三条岔路,路旁又都种着榕树,树林茂密,洋车很快就没有踪影了,然而汽车声越来越近,贺兰转过头来,就见那辆军车已经倒了回来,向着她这边驶过来,贺兰将头上的蓝布巾往下一扯,不管不顾先往前跑,那军车立即就加快了速度,跟了上来,贺兰跑了没几步,就被军车拦住,贺兰气喘吁吁地站住,就见车内走出一名军官和几名侍卫来,那名军官用犀利的目光把贺兰从头审视到脚,贺兰瞄了他戎装上的军衔一眼,竟是个团长级别,她攥着手里的蓝布巾,直挺挺地站着,那名军官开口道:“你是什么人呢?刚才拉着你的洋车呢?”贺兰稳一稳心神,镇定地道:“我是住在山上的房客,想要下山去买点东西,拉洋车的是我丈夫,他刚才接了个活,我就下车来自己走了。”军官默不作声,半晌冷笑道:“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能嫁一个拉洋车的丈夫?”贺兰本来双手拧着手里的蓝布巾,这会儿却拿起来,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仿佛是拭泪一般,哑声道:“我本来就是大家少奶奶,只因为我三叔谋了家里的产业,把我和我丈夫赶了出来,不然你以为谁愿意吃这个苦呢,你去邯平打听打听,我们三环路上的匡家洋行里卖的钻石别针都是顶好的舶来品。”军官瞧她这样,真是言辞镇定,毫无半点慌张之色,便道:“那你刚才跑什么?”贺兰道:“哟,长官,兵荒马乱的,你这么大辆车追着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不跑能行么?”军官便冷笑了一声,又看了看贺兰,道:“对不住了,非常时期,有消息说我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山上的庙里,我们正要去抓捕,这会儿就是凭你说到天上去,都得跟我们走一趟。”贺兰道:“那就走吧。”她那心里,不禁泛过淡淡的一丝凉意,侍卫走过来,逼着她上车,贺兰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这蜿蜒的山路,就见那山麓里,成片的密林都是黄绿之色,距离眼前最近的是一棵大槐树,那槐荚被秋风吹着,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犹如庙里屋檐下上了锈的小铜铃,在风中猛晃着。纵然是白天,乌棣桥监狱内也是极阴暗潮湿,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发呕的霉味和血腥味,墙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顺着铁窗透进来的冷风不住地摇晃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灯光照得冰冷的水门汀地面影影绰绰,偶尔有惨叫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令人不寒而栗。牢房的外面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锁链的开锁声,有宪兵先进来,持枪站在她的周围,遮挡住了那一盏煤油灯的光亮,贺兰抱膝坐在木板床上,慢慢地转过头来,就见汤敬业走进来,率先笑道:“贺兰小姐,汤某真是三生有幸,终于请到你的大驾了。”贺兰淡淡道:“怎么?要处决我了么?”汤敬业哈哈笑道:“贺兰小姐开什么玩笑,我敢处决你?除非我也不想活了。”贺兰便把头一转,话也不说一句了,汤敬业随意地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退了出去,自己走到木板床旁,笑了一笑,道:“贺兰小姐真乃女中豪杰,能在我们手底下救出秦兆煜,在下十分佩服。”贺兰只觉得心中一松,按照他这样的说法,兆煜应该是有救了,她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开了,背部在不知不觉间靠在了石墙壁上。汤敬业目光一扫,已然笑了起来,“这样就对了,贺兰小姐,秦兆煜昨天就上了船,我们抓不住他了。”贺兰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汤敬业微微一笑,闲闲地道:“总司令去浦口驻防,恐怕还一时没得空照顾到贺兰小姐,我也知道总司令把贺兰小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金贵,能不来巴结巴结么,以后也好倚仗着贺兰小姐升官发大财。”贺兰冷笑了一声,“痴人说梦,等彭喜河的部队到了,你们就全完了,还谈什么以后!”汤敬业嗤笑了一声,“贺兰小姐,好歹你也跟了我们总司令一段时间,你就真以为一个土匪出身,满肚子草包的彭喜河能在我们总司令眼皮子底下造出多大的风浪来?彭喜河离死不远了。”他上前一步,略低了头,专注地望着贺兰的眼睛,“我告诉你,没有人能在我大哥面前耍心计,除了你之外,我大哥一碰上你,就全乱了。”贺兰不屑地道:“汤处长高看我了。”汤敬业微微一笑,“我在邯平就想让你死,你这样的女人,活在世上一天,我大哥就没法子沉下心来做他该做的事,你是这世上唯一能牵制住他的人,非除去不可!”贺兰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的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你现在就可以轻易杀了我。”汤敬业摇摇头,声音非常苦恼,“别傻了,你死在我手里,我就得给你陪葬,这是我大哥亲口警告我的。”他认真地审视着贺兰脸上的表情,却又却轻轻地一笑,“但我想到了别的办法,能让你死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贺兰冷冰冰地看着汤敬业,他面对着她,逆着光,脸上的阴暗仿佛是魔鬼,眼眸里泛出寒冷恶毒的微笑,“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像你这样有主见的女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为夫报仇么?”贺兰的目光里似乎突然迸射出一股子火花,“汤敬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汤敬业笑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是革命党暗杀了秦承煜吧?”贺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好像是炸了般“嗡”了一声,一颗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快,几乎要破胸腔而出来,她直勾勾地看着汤敬业,澄若秋水的眼眸里陡然迸射出一缕寒光来,“是高仲祺?!”汤敬业却摇摇头,笑道:“贺兰小姐开玩笑了,当然不是,当初秦大公子遇害,事实上第二天我们就查出了凶手,但秦鹤笙却不让公布真相!”她怔道:“为什么?”汤敬业一笑,“因为俞军惹不起扶桑人。”他这才从自己的戎装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的方方正正的文件来,扔到了她的面前,她把那文件展开,文件上写的是扶桑公使陈阮陵买通杀手暗杀秦承煜始末报告,末端是秦鹤笙的批文,“为形势所迫,暂不予外传”,后面钤着秦鹤笙的私印,红红的一块。那恐怖的牢房里阴冷如地狱,四面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惨叫,汤敬业缓缓地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一笑,“秦鹤笙倒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了陈阮陵,只可惜老头子命不够长,刚与龙枭帮会的人接上头,还没给他可怜的儿子报上仇,他自己倒先死了,贺兰小姐,这回你应该明白秦承煜到底是惨死在谁的手里了吧。”牢房的铁门发出哐当的声响,紧接着是锁链的哗哗声,汤敬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贺兰一个人抱住膝盖坐在木板床上,在这个时候,她竟反而镇定下来了,眸子干涸如枯渠,整个身体好似掏空了的躯壳,没有半分重量,她想起她刚生完芙儿的时候,虚弱的身体也是轻飘飘的,动都没有法子动一步,秦承煜俯下身来背着她进院子,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如大山一般踏实,可是后来他死了,她抱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自己也好像是死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知道死死的抱紧他的尸体,周围人几乎是将她的手指硬生生地掰开,再将他的尸体搬走的那一刻,她发出了绝望的一声大叫,她大叫着他的名字,“承煜——”但他听不见了。她也是从那一刻起,才清楚的知道,到底自己有多爱承煜!牢房外传来呼呼的风声,那一扇唯一的牢窗外是一轮冷冷的弯月,她伸出手来,在旗袍的夹层口袋里按了按,有一样圆圆的东西,硬硬地硌在了她的肋上,东西还在,她心里立时涌起了一种极踏实的感觉,目光变得坚毅如铁。高仲祺去了浦口驻防,两天后才回到楚州,连湘林别墅都没有回,直接就到了乌棣桥监狱,那牢房的走廊两侧都是昏暗的油灯,水门汀地面上人影幢幢,只有军靴落地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地方响起,守卫将铁门打开,高仲祺走进牢房里,冷风从铁窗外吹进来,将挂起来的煤油灯吹得咯吱作响,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摇曳,他的目光凝定在贺兰的脸上,道:“你在这住得还不错吧?”贺兰回过头来看了高仲祺一眼,“就是夜里有点冷,能给床被子吗?”“不能!”“那算了。”她无谓地转过头去,抬眸往牢房里唯一一扇能通到外面的铁窗那边看了一眼,也只是看到了麻苍苍的天空罢了,身后半点声息都没有,她回过头,却见他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般地愤怒,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你怎么这样风尘仆仆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着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火苗噌噌地往上蹿,“你还敢来问我!我在浦口待了两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回到楚州来第一件事就是……”她却直接打断了他,淡淡地道:“那就请你去休息,谁让你到这儿来了?我又没请你!”他紧盯着她,半晌道:“好,你说得好。”转身一脚踢开了牢房的铁门,铁门猛地朝一旁扇去,几乎砸到了特务处警卫队队长梁乃文的脸,梁乃文一看到高仲祺怒火冲天地走了出来,忙一路跟了上去,连声道:“总司令,您别发火,汤处长就过来了。”高仲祺忽地煞住脚步,指着她所住的牢房方向,怒道:“给她换个牢房!哪冷关到哪去!”梁乃文深知贺兰的身份,这会儿“啊”了一声,“最靠西倒是有一间,四壁通风,到了半夜就能把人冻僵了,男人都受不住。”高仲祺那目光雪亮如电地看过来,梁乃文赶紧把头低了下去,道:“是!”高仲祺转过身,已经带着侍从橐橐地走了。到了半夜,梁乃文还待在乌棣桥审讯才抓到的几个革命党,就有侍从官过来请他听电话,电话是从湘林别墅打过来的,正是高仲祺的贴身副官许重智,“梁队长,你不会真把贺兰小姐冻起来了吧?”梁乃文为难地道:“这是总司令的命令……”许重智道:“梁乃文你这不是作死么?赶紧把贺兰小姐送过来。”梁乃文一怔,“送哪去?”“湘林别墅!”贺兰冻得实在太厉害了,身上没有一处是热的,到了暖暖的屋子里,更是止不住打起冷战来,连着喝了两碗热热的姜汤,才缓了过来,又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她用手帕捂着嘴,难过地说:“你有药没有?我恐怕是要伤风了。”高仲祺去按电铃,连着按了好几下,很是急躁,侍从官急忙走上来,高仲祺道:“去把药箱拿来。”那侍从官忙转身去拿药箱,贺兰坐在椅子上,小声地道:“这姜汤里放了好些冰糖,那样甜,我快渴死了。”高仲祺道:“不放冰糖你又喝不下去。”说着又把扣着的茶杯翻过来,拎起青花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他不知为何手有一点不稳,竟淋了一点茶水在茶几上,贺兰一手揉着太阳穴,却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侍从官拿了药箱回来,道:“总司令,你要什么药?”高仲祺道:“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找。”侍从官便把药箱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去。高仲祺走到桌旁,打开药箱给她找伤风药,将那一药箱的药翻得哗啦作响,刚拿起一瓶阿斯匹灵,才倒出一片药来,贺兰道:“我不吃阿斯匹灵,太苦了,我吃了不一会儿就能吐出来。”他便把阿斯匹灵放下,又忙乱地在药箱里翻找着适合她吃的伤风药,贺兰却闲闲地伸出手指,蘸着茶几上的一点点茶水,慢慢地在茶几上划着横杠,一条又一条,又很耐心地划了一个圈,好似一个布满了铁栅栏的牢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眸闪烁如电光,忽然将那一个大药箱拂到地上去,药箱里的药哗啦一声倾倒在地板上,贺兰的手指在茶几上一顿,他已然到了眼前,伸手用力地把她按在了椅子上,怒道:“你存心耍我!”贺兰道:“我可不敢。”高仲祺目光灼灼,“你还有什么不敢,就连你放走了秦兆煜,犯了这样大的事儿,我都不跟你计较……你就是心里知道我舍不得碰你,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往我心口上剜刀子!”贺兰的目光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乌黑的长睫毛轻轻地一扇,更衬得一双眸子好似两潭潋滟动人的秋水,她伸手去拿他紧紧攥在右手里的药瓶,轻声道:“你找对了,我就是要吃这种药,有点橘子味。”他却只是攥着那一个药瓶不放,咄咄逼人地看着她,贺兰拿不动,竟抬起眼眸朝着他微微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你不给我吃药,等我生了病,第一个传染给你。”她说话的时候,唇角扬起一抹柔软的弧度,轻颦浅笑,亦娇亦嗔的声音,连弯起来的眼角,都透着温柔的妩媚,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火花的微芒,忽然将手往她的身下一抄,就将她抱了起来,贺兰慌道:“哎,你放我下来。”他已经“嘭”地一脚踢开了卧室的门,将她抱了进去。他将贺兰放在了床上,便去解她的旗袍扣子,贺兰忙挡他的手,很慌张地道:“你不要闹。”他将她抵挡的手按在了床上,那弹簧床很软,他压了上来,贺兰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是沉了下去,沉到深海里去,他的眼瞳里有着雪亮的光,好似一团火在烧着,熠熠生光,他低声说:“你这次又想要什么?”贺兰望着他,目光清亮如湖水,却没有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深沉,“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说,只要我有!”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的面容沉浸在月光里,好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她身上的香气氤氲在他的周围,勾魂摄魄一般地钻到他的呼吸里去,印到他的心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他忽然用力地亲了下来,缠绵地堵住了她的嘴唇,近似于贪婪地享受着她身上的温暖与柔软,贺兰在他怀里闷声不吭地挣起来,就好似不适应他这样的动作与行为一般地反抗,她果然已经不习惯他了,那么她习惯了什么……他心里忽然掠过一种火辣辣的嫉恨,像是着了魔一般,双臂收得死紧,恨得发了狂,不容逃避地与她缠在一起,蛮横沉重地占据了她的身体。她难过地发出了一点声音,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一直都没有睁开,不肯看他一眼,乌黑的眼睫毛簇拥成了妩媚动人的线条,卧室里已经通了热水管子,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动作粗重肆意……所有的前尘旧事,就好像是在那一瞬间,被重新颠倒过来,即便他比谁都清楚,她是有图谋而来,他逼走杀光了她身边所有的人,从此却再也没有了可以钳制她的人或事,他在把她逼入绝路的同时也让自己万劫不复,她的一无所有将让她永远无所畏惧,也让他永远无可奈何,总有一天,他要为这一刻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是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只要她不走,哪怕她要他的命!陈阮陵再次来到湘林别墅的时候,别墅里的枫树已经红艳如火,正值深秋,却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一碧万顷,偶尔有一两丝如白絮般的白云从天际飘过,别墅的门口,两名哨兵持枪对立,许重智已经迎了出来,笑着道:“陈先生到了,快请进来,总司令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你呢。”陈阮陵笑一笑,道:“我来了好几趟,这次倒是难得不吃闭门羹了。”许重智便笑道:“陈先生说哪里的话,总司令这几日为前线战事忙得焦头烂额,这不稍有闲暇,就特意等着陈先生呢嘛。”陈阮陵也没多说,随着许重智上了左侧楼梯,直接去了高仲祺的办公室,一推门就见高仲祺身穿便装坐在沙发上,陈阮陵先笑道:“知道总司令事儿忙,不好意思,我又来叨扰了。”高仲祺便站了起来,微笑道:“小许,你先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和陈先生谈话。”许重智便谨慎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又将门带上,陈阮陵已经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地道:“总司令,咱们都是明白人,不用弯弯绕绕,我们扶桑要俞安铁路的修建权,这也是事先谈好的,怎么如今总司令一再地拖延,这般不信守承诺?”高仲祺从珐琅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夹在手指间,淡淡地道:“我也想问一问,钟伯轩部如今就在安金,你们却只是围而不剿,是什么意思?若是你们认为一个钟伯轩就能钳制得了我,那么这俞安铁路的修建权,俄国人倒也来与我谈了几次。”陈阮陵那目光一闪,投到了高仲祺脸上来,高仲祺面色淡漠地将烟咬在嘴里,随手擦了一个取灯儿,正要点烟,就见那办公室的门呼啦一下被人推开,陈阮陵倒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这样闯高仲祺的办公室,惊愕地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穿着湖绿色织金牡丹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口,耳垂下的一对翡翠坠子不停地来回晃着,那浅颦微嗔之间,眸子里波光流转,竟然更有一番极致的妩媚明艳,好似一幅上了暖色的仕女图,那样地楚楚动人,连陈阮陵自己都怔住了。她却连看都没有看陈阮陵一眼,很是目中无人,一双澄若盈盈秋水的眼睛里透出薄薄的嗔怒来,目光只在高仲祺的脸上定了一定,转身将门不轻不重地一摔,竟就走了。高仲祺却放下手里的香烟,站起来便跟着走了出去,陈阮陵坐在办公室内,只听得门外传来高仲祺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急,我办完了这点事儿马上就跟你去。”那个女人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嗔怒道:“说好了这个时间陪我去洋行买首饰的,你要是忙,我不劳烦你的大驾就是了。”陈阮陵犹在怔忡之中,又有脚步声传来,高仲祺又走了回来,坐在沙发上,依旧拿起刚才的那一根香烟,看了一看,又放了回去,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陈阮陵何等聪明,这会儿便笑道:“若是总司令有事,那么我改日再来。”高仲祺便顺势道:“今日确实是有些事情,抱歉得很,让陈先生白跑这一趟了。”他掀了掀电铃,没多久许重智就上楼来,正好有一个电话接进来,高仲祺转过身去接电话,陈阮陵随着许重智下了左侧楼梯,才走到大厅里,陈阮陵便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看。贺兰站在二楼的楼梯栏杆处,那里正好放着一个景泰蓝方樽,里面插着几枝盛开的芙蓉,她拈了一枝,在手里滴溜溜地转着玩,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她转过头来朝下看,便与陈阮陵目光相接,陈阮陵礼貌地点头致意,贺兰却连一个笑容都没有,一双明眸冷冽如水一般,随手将手中的芙蓉花枝往方樽里一掷,竟就转身走了。高仲祺放下电话,就赶紧往卧室的方向去,谁料一推门,才发现那门是反锁的,他敲了敲门,低声道:“贺兰。”那屋子里也没人答话,高仲祺又敲了敲门,屋子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他又轻声道:“你把门打开好不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秘书长从秘书室里出来,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时间,这会儿不得已道:“总司令,绥靖公署送来一批文件……”秘书长的话未说完,高仲祺却回过头来,墨一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怒意,秘书长吓得一怔,赶紧退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他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外等了许久,也说了许多话,她也不来开门,最后他不得已,还是让侍从官找来了钥匙,将门打开,他走进去就见卧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心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莫名地一阵慌张,但回头却看到落地窗大开着,透明的轻纱随着秋风乱晃,她躺在露台上的白色藤椅上,他走过去,她已经睡着了,秋天的风蓬蓬地吹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睫毛被风吹得一阵乱颤,像是被风吹乱的花蕊。他弯下腰来,将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发出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乖得像一个孩子,他把她抱到床上放下,又拿被子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唇角轻轻地向上扬了一扬,这样细微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竟是一笑,伸手过来呵她的痒,道:“好啊,居然给我装睡。”她最受不得痒,窝在被子里左躲右闪,笑得喘不过气来,急道:“不要闹了,你再闹,我就走了。”他竟就住了手,她伏在枕头上喘了半天气,这才缓了过来,却又道:“你出去,这回我真要睡了。”高仲祺笑道:“你刚才吵着要去洋行,怎么这会儿反倒提都不提了?”贺兰毫不在意地道:“洋行有什么可去的,我又不差那么几件首饰,我还没睡午觉呢。”高仲祺见她又把眼睛闭上了,便笑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没睡午觉,咱们一起。”他就要上床来,贺兰忙就推了他一把,细细的眼眉微扬,眸子里波光流转,亦嗔亦怪地道:“你快走开,跟你在一块,我又没得睡。”他却靠上来,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两侧,低头凝视着她,眸子里射出来的光直到她的眼底深处去,淡淡的烟草气拂在了她的脸上,他望了她片刻,温和地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得告诉我。”贺兰道:“什么事儿?”他微微一笑,眸光熠熠,“你这次的目的,是想要做褒姒妲己,还是西施杨贵妃?”贺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微微仰着脸,唇畔红润饱满,轻轻地伸出手来摸了摸他坚毅的下巴,半晌嫣然一笑,妩媚动人,“你猜?”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道:“只要你不走,你想干什么都行。”贺兰展颜一笑,连唇角的梨窝里都盛满了盈盈的笑意,他醉了一般地看着她的面容,胸口掠过一阵激荡的情绪,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用力地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贺兰,我的心是实的。”她望着他笑,眼眸里闪烁着宝石般的晶莹光亮,“说什么傻话,难道还有谁的心是空的不成?”他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默然无声,她的美,她身上的香气,她的身体,都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只有心不在。天气正好,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镂花铁栅栏上缠绕着翠绿的牵牛花,别墅地面是仿白石铺地,大门的另一面墙上铺着黄绿相间的长青藤,开着几朵小花,花的颜色是鲜艳的虾子红,在风中缓缓摇曳。许重智忙了一个上午,刚在办公室里喝了一口茶,那桌上的电话铃声便哗哗地响了起来,许重智接起电话,率先笑道:“汤处长。”汤敬业不悦地道:“怎么总司令办公室里的电话打不通?”许重智一面解着领子上的戎装扣子透气一面道:“汤处长,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儿,这会儿也不要去说,我敢保证说一件驳一件,总司令正想找人发火呢。”“怎么?”许重智道:“这还用问,还能有什么人能把总司令搅和成这样,贺兰小姐今天早上什么话也没有说,竟就一个人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总司令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胆子大,你就去与总司令说事儿,能把你骂个狗血喷头。”门外闪进来一个侍从官,朝着许重智道:“许副官,总司令叫你上去。”许重智就朝着电话里叹了一口气,道:“听见没有,我这就要上去挨骂了。”他挂了电话,又赶紧把解开的扣子重新都系上,确定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高仲祺挑出毛病了,便赶紧上了楼,刚要推办公室的门就见秘书长一脸惶色走出来,许重智就势走了进去,一进办公室果然就是一种压抑的冷意扑面而来,高仲祺坐在沙发上,眉头锁得死紧,手里夹着一支烟,而香烟碟子里,已经满是烟灰和烟头。许重智道:“总司令,找到人了,侍卫打电话回来说,贺兰小姐正在明阳路的咖啡馆里喝咖啡。”高仲祺的眼眸里立即闪过一丝亮意,目光紧紧地凝定在许重智的脸上,“只有她一个人?”许重智道:“是,只有贺兰小姐一个人,总司令要过去吗?我这就叫人备车。”高仲祺怔了怔,将手中燃着的烟扔到了碟子里,那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半晌道:“我不能去找她,她看见我……恐怕要不高兴。”她向来都是不受控制,不容他人摆布的,这一点他清楚得很。许重智忙道:“我已经叫侍卫跟上去了。”高仲祺猛然站起来,眉头忽然皱紧,一脚踹在了茶几上放的玻璃面上,那玻璃面本是活动的,哗啦一声掉下来,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好几大块,许重智退后一步,高仲祺雷霆大怒,“你让侍卫跟着她干什么?!若是让她看见……让她看见……”许重智脸上已经显出了惶然不知所措的神气,慌道:“我这就让侍卫撤回来。”他转身就要出去安排,谁知才一开门,却又听到高仲祺大声道:“回来。”许重智慌地回过身来站好,高仲祺却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粗重,胸口上下起伏,半晌颓然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从长窗射进来的几束日光都投注在茶几脚上,他的面容沉浸在晦暗的光线里,声音略有些沙哑,“叫那些侍卫远远地跟着,别让她看见。”下午两点左右,贺兰坐在明阳路的咖啡馆里,慢慢地吃下了一份蛋糕。蛋糕上面是红润的樱桃,她用叉子叉起樱桃,送进嘴里,甜味弥漫在舌苔之间,后来她出了咖啡馆,顺着街道慢慢地朝前走,路过一家玉器行的时候,她看到了在玉器行的门面柜上摆着一盆玉石芙蓉盆景,玉质柔润,石纹雅致,玉石雕刻的朵朵芙蓉花色泽鲜艳,栩栩如生,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店主便殷勤地走上来道:“小姐好眼光,这是上等和田玉雕刻的,正宗月白色,你瞧这花瓣上的一点颜色,这也有说法,叫‘秋梨子’……”店老板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贺兰伸手摸了摸那盆玉石芙蓉,果然是触手温润,她默默地看着,那眼里也显露出喜爱的颜色来,道:“我买了。”店主便很抱歉地道:“真是对不起,这盆玉石芙蓉已经被沈统制家的少奶奶订走了,连定金都交了。”贺兰怔了一怔,道:“那还真可惜。”店主忙哈腰道:“小姐里面请,店里还有许多玉石盆景比这个要好呢。”贺兰便没了兴致,道:“算了吧,别的我不喜欢。”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回过头来,看了看放在门面柜上的那一盆玉石芙蓉,就见那玉石雕琢的芙蓉,温润晶莹,灿若明霞,精致极了,她回头看了几眼,还是走了。她在街口叫了一辆黄包车,随口说了一个地址,那黄包车拉着她一路飞奔,没多久就到了地方,车夫放下车把,笑着道:“小姐,你到了。”贺兰这才如梦初醒,抬起头就看到了大帅府的仪门石狮和高达八丈的围墙,但是门外的匾额却被摘下去了,挂上了新的牌匾,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站着一排持枪相对的冷面侍卫。贺兰道:“这地方怎么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车夫笑着道:“这是原来的秦家大帅府,现在被改成警备办公厅了,老话儿怎么说来着,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唉,人生在世,不就这么点事儿么,小姐是要进去吗?”她静静地道:“不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儿,仿佛是一下子变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她初进大帅府的时候,轰轰烈烈的爆竹声,怎么转瞬之间就好似成为了前生的记忆,一下子全都没了……承煜为她采过一枝素心兰,他将那一枝素心兰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微微笑道:“等你回去插在卧室的花瓶里,一晚上都很香。”她不好意思,低声道:“人家都在看我们呢。”他依然很温暖地笑着:“没事儿,他们笑的是我。”她的心成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经历了生死离别,经历了痛苦挣扎,眼看着亲近的人在自己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她的心变成了冰冷的铁块,即便就在此刻将她千刀万剐,她也再不知道什么是痛了。贺兰默默道:“走吧。”车夫怔了怔,道:“小姐这回要上哪去?”贺兰恍惚如梦,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车夫疑惑地看着贺兰,尴尬地笑了一笑,“小姐,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贺兰知道难为车夫了,便道:“拉回刚才的街口去吧。”车夫应了一声,把她又拉了回来,天色渐晚了,电车从街道中间开过去,发出“丁零零零”的声响,商店和洋行里卖着各种鲜亮的百货。“我又没有家了。”她坐在车上,轻声说。车夫其实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但也回过头来好意地朝她笑一笑,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她静静地坐在车上,擦一擦脸上的眼泪,藕色镂花旗袍装衬着她年轻纤细的身体,她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芙蓉花。回到湘林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就见他坐在沙发上,卧室里的水晶灯照耀在他的眼眸里,细细碎碎好似莹亮的宝石,她捧着一纸袋的花旗橘子,头晕乎乎的,脚步略有些踉跄,先冲着他娇憨地一笑,叫了一声,“仲祺。”他在焦躁不安中等了她整整一天,早已经是一肚子的怨气,然而她只是这样对他浅浅一笑,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竟可以化解了他所有的恼怒,她将花旗橘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屋子里烧着热水管子,被这热气一烘,她越发地醉了,地上铺着绵厚的地毯,她站不住,一个趔趄,他早就将她抱在了怀里,她仰着脸看他,笑眯眯地道:“终于轮到你等我了。”以前总是她在等他,他总有许多事情要做,她就傻傻地等着,还不敢挪动地方,生怕他回来找不到她,他陪她的时间本来就少,她却从来不会抱怨,她那时候多么天真,坚定不移地认定他就是值得她托付一生一世的人。直到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她的脸被酒意烧得滚烫,泛出红晕来,好似涂了一层鲜艳的胭脂,高仲祺搂着她的腰,她却皱了皱眉,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不高兴地道:“满身的烟味,去洗澡。”高仲祺凝视着她,柔声笑道:“你还满身酒气呢,不如我们一起去洗?”她咯咯地笑起来,笑意溅到眼眸里,眼眸弯成了妩媚的月牙,“我不洗澡,你剥橘子给我吃。”她摇摇晃晃地坐在沙发上,把一整袋花旗橘子都扔到了他的怀里,金黄色的橘子散落出来,落在了沙发底下,一阵乱滚,就好像是她的眼泪,从眼窝里落下来,顺着面颊往下乱滚。他说:“你不要哭。”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高仲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冲上来,撕他咬他踹他,甚至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混蛋!我要杀了你!”他一动不动,任由她这样闹下去,她终于筋疲力尽,头晕眼花,用最后一点力气抓起一个青花瓷瓶,朝着他的脸砸过去,接着她倒了下去,在最后朦胧的意识里,她听到一声门响,是侍卫听到了这样大的动静,不得已冲了进来,侍从官道:“总司令,你流血了!”她在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听到他的暴喝,“都他妈的给我滚!”那天晚上她醉得厉害,身体里面火烧火燎的,模糊之中就觉得有人一直陪在她身边,她难受得翻腾,盖不住被子,他将她抱在怀里,暖着她,她嚷着要水,他又去倒水给她,她昏昏沉沉地又哭起来,喝进去的水全都变成眼泪重新流了出来,她稀里糊涂地哭着喊,“妈妈……妈妈……”其实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模样,脑海里全都是姨妈的样子,但她就是想叫妈妈,有人攥着她的手,真暖和,她闭着眼睛,沙哑着嗓子哭着说,“妈妈,你带我走吧……”模糊中听到一个声音,就在她的耳边,“贺兰,你别离开我。”她听清楚了,心里面忽然一凉,然而那样的清醒只是一瞬间的,很快,她又栽到火烧火燎的痛苦深渊里去了,眼前一片黑暗。第二天下午她终于清醒过来了,守在一旁的丫头喜气洋洋地出去叫医官,她没等医官进来就去了浴室洗了一个澡,再走出来的时候高仲祺已经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医官并没有进来,他抬头的时候,贺兰看到他的额际上贴着一块纱布,眼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他笑了笑,指着核桃木托盘上的一碗白粥和酱菜,道:“你来吃点东西。”贺兰正觉得饿了,她从昨天晚上晕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过,清淡的白粥好像是一层薄雪一般,她觉得嘴里发苦,先吃了一口酱小黄瓜,高仲祺笑道:“吃点粥。”贺兰便舀了一勺粥吃到嘴里,米熬得很糯,火候刚好,她还是皱皱眉头,高仲祺问道:“怎么了?”贺兰道:“一点滋味都没有。”高仲祺怔了怔,脱口道:“我明明加了盐。”贺兰握着勺子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中,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突兀地把勺子一摔,冷冷道:“我不吃了,太难吃了,咽不下去。”转过身去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看,他只是沉默地看了看她,站起来去掀了电铃,丫头走进来,他说,“去拿一点饼干和牛奶来。”那丫头应了,转身走出去,他又走回来,俯下身来望着她,温柔地笑道:“你闻到香气没有,今天花房里新开了‘绿牡丹’,我让工人剪了一大束送上来,就插在外面的暖阁里,走,我带你去看看。”贺兰翻着手里的杂志,懒懒地道:“我这会儿不想动。”他耐心地笑道:“才起来就不想动了,这样可不好,去看看吧,花开得好看极了。”他千方百计地要带她去看花,贺兰被他缠不过,便仰起头来朝着他甜美地笑一笑,柔柔地道:“那你抱我去看。”她微笑的时候,唇角扬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柔媚的情意,眸子晶莹透亮,他说:“好。”他一把便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纤细翩然若蝶,杂志从她的手里落了下去,呼啦一下落在了绵软的地毯上,她伸出手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片刻又抬起头来,冲着他甜甜一笑,“仲祺,你心跳得真快。”他抱着她去暖阁里看“绿牡丹”,一暖阁子的花,团花碧绿如翡翠,晶莹剔透,一株株昂然绽放着,被落地窗外的日光照着,恍若含笑的美人,花瓶的旁边摆放着一盆玉石芙蓉,被娇艳的花朵簇拥着,却依然光彩夺目。贺兰忽然明白了,其实他真正想让她看的,不是“绿牡丹”。她说:“你放我下来。”他放下她,她穿着软缎鞋,踩在绵软的地毯上,慢慢地朝前走了几步,捧起了那一盆玉石芙蓉,仔细地端详着,他却做出很惊讶的样子来,笑道:“我倒从来没有注意家里还有这个物件,你喜欢?”贺兰回过头来浅浅一笑,“是啊,我喜欢。”接着扬起手就把那一盆玉石盆景摔到了墙上去,那玉器本就十分脆弱,被她这样下大力一摔,“啪”的一声,玉石俱焚,好好的一盆玉石芙蓉转瞬间就碎成了一地的玉块。高仲祺脸色一变,眉峰深锁了起来,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怒意,贺兰的眼泪,却已经簌簌地落下来,不依不饶地跺着脚哭道:“难道我就是个贼?出一趟门,还要劳烦你的人暗地里跟踪我,你干脆还把我关到特务处的监狱里去,看管起来岂不是更方便。”她一哭他就完全乱了,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你别哭,先听我说,我并不是派人跟着你,我是怕你有危险。”她跑进了卧室,转身就要关门,他赶紧追了上来,手按住门框,正赶上她摔门,“哐”的一声,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就见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绣花睡衣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泪花。他走过来,伸出左手擦她脸上的泪,她把头一偏,就是不让他碰,他低声说:“我知道我把它拿出来你会生气,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想要拿出来,因为你喜欢它,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想给你。”她哭得越发伤心起来,戚戚哀哀,他说什么她都不听,门外传来侍从官的敲门声,“总司令,陈阮陵和汤处长还有绥靖公署的易主任、作战部的几位军团长全到了,都等在办公室里。”他下午本就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彭喜河的部队在牧陵打得很凶,更放出了半个月内进驻楚州的狂话,据汤敬业派出去的特务发回来的情报,俄国人已经暗中派人与彭喜河接洽,率先做了两手准备。高仲祺道:“我一会儿再回来。”贺兰的脸上都是泪珠子,这会儿拿起一个软枕头扔在他的身上,哽咽着道:“你走你走,你一辈子不来才好呢。”高仲祺没法子,只能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没多久一个侍从官就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匣子上雕刻着极精致的花纹,他双手将雕花檀香木匣子捧到了贺兰的面前,道:“这是扶桑公使陈先生送给贺兰小姐的礼物,总司令让我拿过来交给小姐。”贺兰接过匣子,按下机括,匣子盖“啪”的一声自己弹了起来,就见是一匣子东珠,足有二百多颗,晶莹透澈,圆润巨大,这东珠向来都被称为宝中之宝,稀世奇珍,在以前都是皇族人物才可佩戴,这满满一匣子东珠,可谓是价值连城了。这个陈阮陵,果然是个老奸巨猾,闻风而动的机灵人物。贺兰站起来,走到露台上去,这露台本就正对别墅的大门,刈草的机器在草坪上突突地响着,贺兰站在露台上,手里的珠匣子很沉,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她看到车道上都是陈阮陵的护卫,前后四辆防弹汽车,穿灰色长衫的侍卫笔挺地站在车道上,屹然不动犹如石雕,楚州就是陈阮陵的巢穴,他的贴身保卫系统,犹如铜墙铁壁一般。贺兰无聊地趴在白色雕花栏杆上,栏杆下面是刚刈完的草坪,许多麻雀落在草地上,啄草根下面的草种子吃,车道上站着的灰衫侍卫忽然面色肃穆起来,贺兰的目光一闪,看到了走出别墅大门的陈阮陵,许多护从簇拥在他的周围。陈阮陵转身上车的时候,转过头来朝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捧着珠匣子的贺兰,再一次向着贺兰微笑示意,彬彬有礼,贺兰打开珠匣子,用食指和拇指拈出一粒圆润闪亮的东珠,随手扔向了一只在草坪上蹦跳的麻雀,麻雀嗖地一下飞起来,较远的几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还在傻傻地啄食,贺兰抓起一把冰凉的东珠,天女散花一般地扔下去,麻雀群受惊,呼啦一下齐飞起来,溜圆的东珠落在翠绿的草地里,熠熠生光,站在草坪上的工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陈阮陵。门外忽然传来丫头的惊呼声,“咦,这门框上怎么有血?”贺兰顺手把珠匣子放在露台的藤桌上,转身走回到房间里,看到正要端茶过来的丫头站在门边,她走过去,就见那门框上一片淡淡的血痕,她怔了怔,丫头问道:“贺兰小姐,你受伤了吗?”贺兰摇摇头,又走回到卧室里去。高仲祺回来的时候正巧丫头端茶出来,行了个礼道:“总司令。”高仲祺待要推门走进去,那手却又停在了胡桃木门上,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她睡了吗?”丫头笑道:“贺兰小姐正在翻杂志呢。”高仲祺点点头,将军帽摘下来交给那丫头,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她坐在沙发上,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却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慢慢地把书页翻过去。高仲祺坐过来,微笑道:“别看了,快去换一换衣服,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贺兰回过头来,看一看他,他笑道:“你想吃什么?”她却一伸手,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果然就看到他那手背上夹出了好大一条血口,脱了一层皮,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罢了。她瞟了他一眼,有点嗔怪的神气,柔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看到我要摔门,还往里面冲。”她从起床来就发脾气,这会儿难得这样和颜悦色,他心中高兴,便道:“你明明知道我会冲进来,还摔门。”贺兰从肋下解下自己的手帕来,仔细地擦了擦他的伤口,又低头轻轻地吹了吹,暖暖的风拂过他的手背,他觉得心里一阵发紧,漾起一种异样的温柔,她抬起头来,眼眸晶莹剔透,好似汪着一弯水,轻声道:“还疼不疼了?”他有点恍惚地道:“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她粲然一笑,往他的怀里一靠,温柔地道:“仲祺,我们回邯平去好不好?”他怔道:“回邯平?”思忖了片刻,道:“如今前线吃紧,一刻都离不开我,现在去邯平,恐怕不方便。”她笑了一声,“哦,原来不方便,那算了。”说罢就将他的手往旁边一甩,自己站起来走在梳妆台前去拿梳子梳头发。他笑道:“怎么把头发放下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一会儿要出去么?”说着便走过来,亲自为她打开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盖子,又拿过一盒胭脂来,挑了一点放在手心里揉开,哄着她笑道:“这胭脂颜色不错,你抹一点。”贺兰却把脸一转,淡淡道:“我不爱抹胭脂。”高仲祺忽然意识到她自从跟他在一起到现在,果然是从来没有擦过胭脂,也许是真的不爱罢,他拍掉了手心里的红脂,还是笑了一笑,道:“那你把头发梳起来吧,我带你出去玩玩。”她淡淡地“哼”了一声,“我哪也不去,我哪还有脸出去,整个楚州谁不知道我是秦家少奶奶,如今我不三不四地跟着你,算个什么东西呢。”高仲祺道:“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结婚。”贺兰冷笑一声,“丈夫尸骨未寒,妻子却就琵琶别抱,掉首无情了,且不说楚州人的口水能淹死我,像我这样狼心狗肺、不知廉耻的女子,恐怕这天打雷劈,我是挨定了。”高仲祺皱眉道:“何必把自己说成这样。”贺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把青丝从梳齿间滑过去,她勾起唇角,平静地一笑,声音无力极了,“这些话其实还是好听些的呢,别人说的那些,才叫狠毒,我真盼这会儿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他不忍心往下听,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身体,“贺兰,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对不起你。”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天边的霞光都褪尽了,屋子里没有开灯,暮色如墨一般泼溅过来,浸透了她的半边面孔,她低下头,落了一滴泪,他的手拢住了她的腰,那一滴泪正好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沙沙地蜇着他,疼痛猛然窜到他的心里去,在她重新回来那一刻起,他就发誓,再也不让她难过。她默默地靠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我就是想回邯平去清静清静。”他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