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凉跑到半路,忽地想起了那另一半拓荒组侍卫,眯眼一望,却见左云起已经被包围了起来。那些侍卫似乎忌惮旁门之毒,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举着枪掠阵。 谢凉脚下一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情急之下心生一计,也顾不上多做权衡,寻了一处浓密的矮木丛便将昏厥的小太子塞了进去。他自己往反方向疾奔出老远,将那烟花筒的下半截插进土里,准备故伎重施。 谢凉拔了拉环,后退几步,只见那烟花筒一阵震颤,“嗖”地朝上窜出一条白光,半空中轰然炸开一团嫣红。这一下不仅耀眼,而且声势惊人,在死寂的皇宫里犹如落下一记炸雷! 连谢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转身想原路退回,却听见宫中各处都响起了喊声:“什么动静?”“武林盟的信号!”“他们混进来做什么?快去看看!” 谢凉拔腿就逃。 【左云起】 左云起“喀”地吐出一口血。 他的小腿上中了两枚毒钉,麻木逐渐蔓延到了膝盖,连站立都几乎维持不住了。 左道眼中各种情绪闪过,最后流露出几分鄙夷,索性退开一段,对那圈侍卫道:“开枪罢。” 然而这声吩咐却被突如其来的炸雷声盖过了。所有人都瞧见了皇宫上方绽开的烟花,那群侍卫听见有人喊“武林盟的jian细”,再也顾不上这头毫无悬念的战局,都循着烟花的方向追去。 左云起却突然喘息着笑了起来。左云起道:“怎么,你不敢亲手杀了我这个逆子么?” 左道扬起眉,道:“你再问一遍?” 【李克】 李克的意识在虚空中浮沉。 浮起的时候,他能依稀听见外界的声响,看见光。沉下的时候,他便彻底淹没于深渊中,陷入永生一般漫长的噩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在被人操纵,像戏台上的jīng细皮影,跳着没有意义的舞。操纵他的力量时qiáng时弱,在极其偶然的瞬间,那些弦线也会蓦地绷断,让他跌回红尘。 此刻那些弦线就因为一股怒意而断了。 李克浑浑噩噩地眨眨眼,入目的是周容讫鲜血淋漓的后背。 他吓得一抖,手忙脚乱地扶着周容讫翻过身来,颤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克。”周容讫极缓慢地唤了一声。他的语调十分怪异,仿佛唇舌突然生了锈。 李克惊恐地望着他,记忆霎时间清晰起来。 李克如遭雷殛道:“我被人害了。” 周容讫点点头,困顿不堪似地闭上眼,又费力地张开,道:“我知道,你是受我拖累了。” 李克的眼泪夺眶而出,似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一幕:“他们也给你灌了相同的药么?”他qiáng迫自己镇定下来,左右张望道,“我们赶紧逃出去,或许能找到办法解开它。” 周容讫道:“还有另外一种药,会让人变得痴傻。没有……没有解药。” 他能听见李克慌张地说着什么,但渐渐消逝的心智却已不容他去理解对方的话语。 不能是现在,周容讫想。 至少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李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手指,示意对方去看跌落在一旁的那把随身匕首。 “杀了我。”周容讫道。 李克猛然愣住,不假思索道:“不行!” 但周容讫已经没有余暇听他的反驳,逐渐僵硬的唇齿艰难移动道:“我绝不当他人的傀儡……连求死都无门……听我最后一次令,让我死在你手里。我死了,你对他们不再有价值……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眼前的宫殿如大雾散去,模糊的视线中却浮现出遥远前世里,李克在自己面前断气的模样。 当时的自己似乎对他说过:“我后悔了。” 怎么到后来,却又忘了呢? 李克连哭都顾不上了,只是一径混乱地重复道:“不行,殿下,那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然而即使这样说着,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拓荒组的人不知何时就会赶来,左道或许在下一秒就又要重新支配自己。而周容讫将彻底化为一尊偶人,毫无尊严地度过余生。 没有别的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 周容讫合上眼睛,梦呓般喃喃道:“上辈子,你用命换了我的几十年。可我执迷不悟,又害了你一次。” 李克感到胸口那疯狂紊乱的心跳渐渐稳定,一声声地,像伶人曲中未尽的鼙鼓,又像一口梵钟,在这天地炉鼎中撞出余音来。 他几乎是被感召着站起身,拾起了那把落在地上的匕首。匕首尚未饮血,光华清亮。 周容讫轻声道:“若还有来世,千万别再遇到我了。” 远处传来纷沓脚步,拓荒组的人来了。 李克怪异地笑了一声。 李克道:“那可不由你说了算。” 焦姣然带着一群侍卫前来验收左道的战果,才刚刚踏上一级台阶,就听见殿中传出一声láng一般凄惶的哀嚎。 她心中一紧,慌忙冲进去,只见一地的尸体,李克低头跪坐在殿中。 他膝前平躺的豫王,胸口插了一把匕首,面色却平静得如同睡去。 第33章 【偷天】五 【左云起】 左云起已经站不起身来,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躲闪着,喘得如破风箱一般,却硬是不愿放弃。 左道指间拈着几枚毒钉,径直朝他几处要xuéshe去。左云起以手撑起身,挣扎着避开几寸,毒钉没打中要xué,却仍旧深深嵌入了肉里。他的身上面上,早已不剩一块完整皮肉,却像是至死也要多争几息似的,苟延残喘得丑态毕露。 左道终于面露不耐,走上前去揪起他的衣领,一掌朝他天灵盖拍去。 这一掌最终没有落下。 因为它被格挡在了半空。 架住这一掌的人是左云起。 左道眼中些微的讶异,迅速演变成了骇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试探着调动几分内息,立时感到周身麻痹,不由自主地朝下栽倒。 而地上的左云起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左云起并指连点自己几处xué道,将嵌入体内的毒针一根根地拔出来,然后当着左道的面紧急处理了一下伤口。 左道看着他好整以暇的动作说不出话来。 左云起低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左道神色古怪道:“我一直留神防备着,你绝无下手之机。你……用的什么毒?什么时候……” “青女。”左云起道,“身中青女的不是我,而是你。至于什么时候么---还记得那个你扮作内应时,从那个小头目身上脱下过衣服么?” “……” 左道道:“你把毒下在了尸体上?” 左云起嘲弄道:“所谓举一反三,方不负教诲。”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有防备。” “那是自然,毕竟我的易容也是爹亲手教的,对不对?”左云起语中全是讽刺,面上却殊无得意之色,“一见你出来,我便猜出你想做什么了。为免你察觉,只下了极微量的青女在尸身上。青女无色无味,却会随血脉流转深入五脏六腑……” 左道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被他qiáng行咽下了,徒留满口腥味。 左云起续道:“不枉我装作中毒,拖你打斗许久。” 左道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他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口中却枭笑连声。左云起早有戒备,站到他三步之外,拾起一支袖箭瞄准了他的额心。 左道紧盯着儿子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总算有些出息,不愧是恶人之后。” 左云起浑身一震,双目赤红。左道却仿佛十分欣慰地合上眼道:“今日你下了这狠手,我也能放心将旁门传给你了。” 左云起红着眼喝道:“我与你们不是同类!” 左道呛咳着大笑道:“小子,你体内流着我的血,生来便只能用毒,他日坟头也长不出青草。你拗不过天——”他边笑边咳,嘴角溢出大量乌血,气息就此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