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之神渐渐笑了。
    “……是。”
    “我果然……见过你……”狄安娜渐渐松开了手,脸色有些白,“那天,不是梦。”
    “当然不是梦。”瘟疫之神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依旧不带半分情绪，“那天你在命运女神面前转动了转盘,但运气似乎不大好，指针指向了最浓郁的黑色，对不对？”
    “你——”她张了张口,想问他与阿波罗是什么关系，却又问不出口。几乎是莽撞地，她抬手掀开了他暗金色的面具,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瘟疫之神笑了：“怎么，你怀疑我是某个认识的人？或是……神？”
    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唯一一个几乎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或是神，唯有……
    狄安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终于艰难地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与阿波罗，是什么关系？”
    “光明之神阿波罗？”
    瘟疫之神略略抬起身体，从她手中接过了面具，慢慢戴上，“自然是——没有关系。”
    “可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世上一模一样的人太多了，一模一样的神也太多了。”瘟疫之神低低叹息一声，同样像极了阿波罗无奈时的样子，“我和他一样，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你为什么要撕掉那一页记录？！”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过去，包括你，月神殿下。”瘟疫之神别开目光，狠狠心，又添上一句，“你，没有这个资格。”
    狄安娜闭了闭眼，手心已被掐出了八个浅浅的月牙：“最后一个问题。”
    “我既然已经转动了命运转盘，为什么却始终没有回到过去，也一直没有——变成亡灵？！”
    瘟疫之神微微一怔，却笑了：“这个问题，你应该去询问命运女神。”
    狄安娜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自然会去问她的。但是，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依旧是刚才那句话，你没有资格，月神殿下。”瘟疫之神渐渐远离了她，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似乎压抑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没有资格探究我的过去，更没有资格窥探我的未来……”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留在了人间界。
    可想而知，此时的阿波罗，必定已经心痛如绞。
    瘟疫之神将手中破碎的书页揉成了齑粉，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狄安娜抱着残破的神谱，呆坐了很久。
    事实上，在接回阿波罗转世的第二天，她就已经去找过克罗托，询问命运的诅咒何时才会到来。
    当时克罗托的答案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满心疑惑地回了内米湖神殿，紧接着便是坦塔罗斯设宴款待众神，阿波罗在神之力的作用下渐渐改造着身体。当时，她是真的以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阿波罗不用再从暗夜女神腹中出生一次，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成神。
    但瘟疫之神那句“你没有资格”，却再次令她如堕深渊。
    很明显，当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像克罗托所说的那么简单。又或者，克罗托同样“没有资格”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冒出来的瘟疫之神、暗金色眼睛、被撕碎的神谱……
    一切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密密麻麻地网在其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万神殿中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心情，替残破的神谱补了一张空白页，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瘟疫之神”，然后合上书，放回了书架里。
    或许将来会有某位神发现书页里的留白，进而追查到她身上。不过没关系，她自信能处理得了。
    当当的钟声响了十二下，暂时休会的众神议会重新开始。
    狄安娜暂时将满心疑惑按捺了下去，走进秩序神殿，在替她预留的席位上坐好。
    ————
    人间界。
    阿戈斯船。
    刚刚从梦界中逃过一劫的阿波罗突然跪在了地上，按着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胸口闷得不行，一波又一波奇怪的情绪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如同浓郁的黑暗，要将他一点点吞噬干净。
    “深呼吸。”船桅上有人对他说。
    阿波罗抬起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暗金色的身影。他永远戴着暗金色的面具，也永远背对着他，说话时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似乎“情绪”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并不存在。
    他说，他是为众神所遗弃的瘟疫之神，永远背对着阳光。
    但他却是阿波罗两世的记忆中，学识最最渊博的神祗。而且，瘟疫之神对他，了如指掌。
    “老……师？”阿波罗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从喉咙中透出两个字来。胸口依旧闷得厉害，却比刚才要好多了。在瘟疫之神降临的那一瞬间，他难受得想要跳进大海里泡上整整三年。
    “你的身体正处于改造期，时不时会出现这种状况，习惯了就好。”瘟疫之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阿波罗又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平稳了呼吸和心跳，才稍稍欠了欠身：“是，老师。”
    瘟疫之神依旧背对着阿波罗，却似乎对他所经历的一切了如指掌：“你刚才困在了一个梦境里？梦见了月之女神？”
    “……是。”阿波罗忽然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吗？”
    阿波罗摇了摇头：“第一，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恨我；第二，我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请求神的帮助。明明，我现在，是人。”
    “第二条很好理解。”瘟疫之神微微低下头，暗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微微飘荡。
    阿波罗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神族的女性，普遍要比人族美貌。而你现今的身份，又是月神的大祭司。月神殿下留在你身边，其实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阿波罗表情呆滞了一下，渐渐变得惊愕，又微微带了些恼怒：“老师是说，有人认出了狄安娜，于是告诉了雅典王后；王后生怕自己压不过一位女神，所以才请求别的神帮忙？！”
    “嗯。”
    阿波罗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女人真是麻烦。”
    瘟疫之神轻轻“呵”了一声，似乎是要笑，却笑不出声来：“那月神殿下呢？也是个麻烦？”
    阿波罗轻咳一声，俊美无俦的脸上渐渐带了几分笑意：“我倒希望她更麻烦一些才好。”
    瘟疫之神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起伏，却隐约能感觉到他心情很畅快。
    阿波罗又吹了一会儿海风，感觉身体好受了一些，才又问道：“老师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检查‘功课’？”他说着，将肩膀上趴着的白嫩小团子扒拉了下来，捧在手心里，递了过去。
    瘟疫之神又轻轻“唔”了一声：“你做得很好，阿波罗。”
    阿波罗有些跃跃欲试：“那我们下一课，应该学些什么？”
    “下一课么……”瘟疫之神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轻轻闭上了眼睛，“下一课，要学演戏。”
    ————
    奥林匹斯圣山。
    秩序神殿。
    众神的争执已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雅典娜已经愤然拂袖而去，现在是俄刻阿诺斯在台上阐述着他的“大海是生命之源”理论。可惜众神更关心的，是人间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阳。
    众神的意见大致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是免除太阳神阿波罗那似是而非的过错，将他好好地请回来。
    第二派，是干脆换掉天上的太阳。至于怎么换，同样是众说纷纭。因为神族之中，除了许珀利翁、赫利俄斯与阿波罗之外，再没有第四位神袛，拥有足够炽热的光芒。
    秩序神殿里几乎要吵翻了天，台上的俄刻阿诺斯也颇为尴尬。最终又是宙斯狠狠一拍木桌，将权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吵什么！大不了灭世重建就是了！”
    众神瞠目结舌。
    “我会降下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淹没人间……”宙斯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有另一位女神缓缓站了起来，手持黄金权杖，摇了摇头：“我不同意，宙斯。”
    是月神狄安娜。
    “我倒认为宙斯的提议相当不错。一个世界修修补补，总会有不满意的地方，倒不如干脆摧毁了重建。”赫拉从左到右扫了众神一眼，问道：“你们觉得呢？”
    众神不答。
    赫拉盯着狄安娜，又笑了一下：“你似乎势单力薄了些，狄安娜。”
    “若是哥哥在，必定也会同意我的说法。”
    “可你哥哥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陨落了。”赫拉又从右到左扫了众神一眼，“你们认为，应该灭世重建吗？”
    “我反对。”主位上又传来了另一个颇具威严的女声。众神齐齐转头，竟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赫拉微微皱起眉头：“我以为你与狄安娜的关系一向不大好。”
    “公是公，私是私。我与狄安娜的纠纷，不应该牵扯进众神决议里来。”雅典娜沉声说道。
    宙斯头痛地看着三位站出来的女神，又瞥了狄安娜身边空荡荡的席位一眼，头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