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不大、却胜在清净的客栈。 不过到这个时辰, 人再多也该安静的。 龙小云同郭大路坐在角落边嗑瓜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处瞄来瞄去,似乎随时预备钻到桌子底下去, 连炒瓜子都吃着不香了。 中间他想先上楼闷头睡觉,就像那个脸上有疤的江小鱼那样。这厮是午后刚跟他们汇合的,一身尘土,还非要拍他的脑袋,用的力道又那样大。 哪晓得郭大路尚未管他, 那唤作“露儿”的女童却阴沉沉地瞪过来——要死了,她哪里还像个年幼的女孩子?偏偏每个人好似都觉得她懂事又可爱! 龙小云愈想愈气, 吐瓜子壳的时候都带了怨恨,“呸”地吐出老远。但谁也不稀罕搭理这人憎狗嫌的小坏蛋,最多喊他完事儿了滚去扫地。 中央的一张八仙桌上摆放了许多零碎小东西, 装在木盒里或被细绢包裹着, 分为两种标识,但瞧着都像是各式各样精致的礼物,等人拆开。 陆小凤拿着酒杯坐下, 略数了数件数,啧啧嘟囔道:“东西可真不少, 想来移花宫同你都很破费了。” “也是礼数。”花满楼正在闭目养神。 自从恢复了光明, 他就很爱护眼睛。 两只红黄相间的瓷碗交叠着放在杏衣公子腕边, 色泽鲜亮, 质地细腻。陆小凤一直坐在他身旁喝酒,眸光掠过时, 竟觉那碗在灯火中有些炫目。 “若她不肯再借……”四条眉毛抖了抖,有些发愁道:“这些东西,能哄得那小碗妖高兴么?” 后来在无人处, 陆小凤尝试画了无数次那诡异的图案,甚至狠狠心割破指尖以血为阵,结果愣是无事发生。 他怀疑自己被耍了,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暗戳戳怀疑当时余碗碗很小气。 “那就收走罢。”花满楼看上去竟丝毫不担心,笑吟吟道:“沿途风光是永远也看不够的,只是我已可以想象,再不至于有甚么遗憾了。” 他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这样一个人,若余生当真再也瞧不见,也许不是他自己的遗憾,而是这个世界的遗憾了呢。陆小凤并非爱钻牛角尖,只是为好兄弟揪心可惜罢了。 无言中,两人碰了碰杯。 酒过齿颊,花满楼微微侧首。 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叮”清脆一声,有甚么小东西落进了碗中。杏衣公子没睁开眼,食指与中指却准确地夹起。 “呀,我扔中啦!” 隔座传来女童拍掌的嘻笑。 陆小凤很敷衍地“嗯”了声,说这准头不错。他二人当然并非始料未及,只因判断出这小玩意儿不是甚么伤人的暗器,悠悠投进碗里,才未阻拦。 指尖触到的形状,竟是枚银锭。 花满楼莞尔,问她:“给我银子做甚么?” 从前亦在此地,这小姑娘装成个乞儿,往他手心里塞了张字条。虽不算熟识,也并不陌生。 女童的声音由远而近:“我从不欠人情。” 说话间,她已坐上了两人对面的长凳。 露儿没有姓,自小被“红鞋子”收养,现整派已被朝廷招安,不降者或杀或抓。她作为继承人,又因年幼不曾做恶,便跟在白道势力的龙头苏梦枕身边。 杏衣公子唇角始终牵着一抹温雅笑意,捏着那枚小巧玲珑的银锭,没有推辞,拢至袖中。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小凤忽然“噗嗤”笑出声来,拍着至交的肩膀道:“哎呀七童,七童啊七童……”语气有种古怪的波动。 “怎么?”花满楼不紧不慢地问。 “你可知我今日同江兄弟去买酒,听见什么?” “什么?”花满楼静静地听。 “江湖传言,江南花家已是日薄西山入不敷出,因此花家七童竟日日拿着个破碗……沿街讨饭!”陆小凤竟笑得直不起腰来,四条眉毛亦跟着抖。 露儿年纪小,又是姑娘家,没人肯让她碰酒。她拈了块糕慢慢地吃,稀奇道:“这谣言早已传至京城的大街小巷,怎么,江南反倒没这消息么?” “谣言么,不攻自破的地方,自然传不得。”一个透着些懒散的年轻男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自午后起呼呼大睡许久的人从楼上三两步跳下来。 陆小凤“啧”了一声:“鱼兄,你可真是能睡。” 连花无缺跟铁心兰匆忙归去时,也没起来送。 “比不得凤兄你龙精虎猛啊~”江小鱼打着哈欠坐到露儿身边,笑嘻嘻道:“小妹子,不介意我吃你几块点心罢?” 却不等女童回答,已摸了两块入口。 吃着又觉嘴干,便跟陆小凤拼起酒来…… 于是余碗碗跟在楚留香后头进门,期期艾艾打算重新自我介绍时,只瞧见两只醉鬼在划拳。环顾四周,没几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她小声问道:“他们是不是在房里困觉?” 挤眉弄眼目露精光, 简直像把坏心思全摆在脸上。 ——教楚留香不得不怀疑,倘若他点头,她是不是要鬼鬼祟祟戳个洞瞅一瞅,半夜里再溜到房门外听壁角。 盗帅略过了这个问题,选择去问看起来清醒得不得了的杏衣公子。这时候等得百无聊赖的便宜徒弟也奔过来。 只是郭大路越说越乱,还是花满楼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了。原来在楚留香走后,移花宫眼线飞鸽传书便至,道狂狮铁战与燕南天大侠相约一战。 一个是铁心兰的爹爹,从无名岛专研本领奈何被闺女管着再不敢随便跟人切(揍)磋(人)的武痴;另一个是双骄生父江枫的义兄,他们的叔叔,当年的天下第一剑客…… 前有双骄兄弟相残,后有剑神剑仙决战紫禁之巅,全是年轻人,老前辈也想赶个时髦凑个热闹。这两人倒定能打得酣畅淋漓,后辈可就头疼了! 无怪乎小夫妻俩竟顾不得告别。 只留下许多礼物,言明赠予余碗碗。 楚留香以为小妖怪不高兴,连忙指着江小鱼介绍,想着好歹还留了一个。余碗碗面上瞧不出什么特殊的神情,她扑向桌面将礼物通通搂到怀里,又看着很大的盒子,便交到苏梦枕手里。 江小鱼自然远谈不上醉,他才不是几杯就倒的肠胃,当年花无缺大婚,他可替这嫡亲兄弟干翻了八桌宾客! 只是脸颊晕红了些罢了,散漫游移的目光,却正适合他默默打量眼前的小碗妖。 他觉得她脸上的调色盘痕迹很有意思,尤其是歪着脑袋蹙着眉瞅自己的模样,整张脸皱成一团,可就更有意思了。 最有意思的,却是苏梦枕这小子。 年纪比他还大些,如今好似刚开了窍。 “有什么话对我说么?”小鱼儿笑眯眯道。 “你说,青蟹跑得快还是红蟹跑得快啊?”1 居然问了这么个简单且莫名其妙的问题,作为天下第一聪明人,江小鱼不是很想回答,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质疑…… ——还是说,这其中有别的玄妙? 心念急转,不行,他得好好想一想。 余碗碗挺有耐心地等了会儿,只等到一个状似高深莫测的眼神。小妖怪幽幽叹了口气,伸出爪子戳了戳江小鱼脸上长长的刀疤。 是真的,大宝剑没说错。 唉,可怜,咋就是个残次品嗷! 余碗碗以沉重的心情,倒了满满一碗花瓣。 拍着胸脯道:“份子钱,喝光了再问我要哦。” 江小鱼长眉一挑,竟真的欣然收纳。 他已知花瓣茶的神奇作用,实在妙哉。 “嗯,这个问题需要从……”顿了顿,红衣少年指节轻轻叩着桌面,避开了小妖怪软绵绵的哀怜。他在短短十几息间,便考虑出无数不同角度的解答。 可是妖帝陛下已经不想听了。 她的脑袋转向了旁边的杏衣公子。 未等说什么,对方已将她的宝贝碗双手捧着还回来,一式一样的两只。一只借予虾球夫妇贮存花瓣茶,一只用来给花满楼当眼睛。 余碗碗只把上面的拿了回来,奇怪道:“你那么快已经看腻了嘛?”当初说好只要悉心爱护,可以借到对方不再需要为止。 她都做好等过几十年他入土后, 从棺材里刨出自己宝贝碗的打算了。 陆小凤连忙道:“你真的没打算收回去?”语罢仿佛怕激起她的逆反心理,放下酒杯,真挚道:“妖帝陛下实在是位又厉害又大方的盖世大妖怪!” 他也不晓得她是如何篡权登基的。 但这不重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花满楼,要他好好介绍花家准备了多少重礼送给这只小妖怪,除却桌上的小部分,有些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到京城来。 余碗碗眯着月牙眼,乐呵呵地笑。 她突然觉得陆小鸭这个人也不错。 发觉苏梦枕的手上也再拿不下东西,连红袖刀身上也缠满彩缎,没等楚留香很“体贴入微”地提议:不如在这住一晚,明日大家一起帮忙送? 她就当着众人的面儿,将剩下的礼物一件件塞到了碗里,横着一排十只碗,竖着也有六七列,有些东西比那碗口还大,居然也能塞进去。 郭大路叹为观止,彻底放弃学习。 其实师父现在教的轻功也不错,害。 收好了礼物,几十只碗不知怎么的只剩下一只,又被她顶在了脑壳上。江小鱼实在看得手痒,他是个好奇心重又浑身是胆的,老早就想仔细观摩…… 好巧不巧,苏梦枕倏地上前半步。 温声道:“碗碗,夜深了,小孩子该睡了。” 这个“小孩子”当然不是指余碗碗。 露儿噔噔噔跑过来,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她看上去简直是棵小豆丁。 可是虚假、太虚假了!方才还精神饱满的女童如今似蔫了的白菜,演技甚高,反倒显得苏梦枕委婉的催促,有种微妙的不走心。 余碗碗跟女童大眼瞪小眼,她很喜欢对方的身高,这是唯一能够让她伸手就能摸到脑袋的人类,而且还扎着两个漂亮的小揪揪! 觉得漂亮,是因为带子是灿烂的红黄。 于是尊贵的妖帝允许小豆丁喊自己大名。 “碗碗姊。”露儿绽出个乖巧的笑容,她脑袋里转得飞快——香帅待自己固然是很客气,但苏大哥岂非更好? 当机立断,舍熊掌而取鱼也。 毕竟她吃的是金风细雨楼的饭。 少顷,余碗碗恋恋不舍地放下揪小揪揪的爪子。虽然她的年纪足以做在座各位的祖宗,但这是她头回碰到这么上道喊自己姐姐的人。 小妖怪眨眨眼:“我该给你份见面礼。” 未等女童接话,便朝角落喊:“猪仔,过来!” 龙小云苦着脸,吭哧吭哧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不想去,又不敢不去,于是匆忙间还险些被长凳绊了一跤,好在毕竟有武功傍身,立即便至众人跟前。 挺胸收腹,站得还挺规矩。 就是哭丧着脸,浑似被人虐待的小可怜。 “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劳动力。”余碗碗撅着嘴打量他半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露儿的肩膀,然后缓缓道:“现在,他是你的了。” “???”龙小云深深地迷惑了。 你说这话,可问过我爹妈么?! 他僵硬地转动脑袋,去看楚留香跟郭大路。前者摸了摸鼻子,给他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 露儿也很懵,但是她谨记着要跟余碗碗打好关系,尽量万事顺她意,故干笑道:“谢……谢谢碗碗姊?”尾声漂移,观苏梦枕神情,不置可否。 其实露儿很挑剔也很嫌弃,但她不说。 她看龙小云不顺眼很久了,无它,就是烦。 龙小云知道自己必须自强了。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终于痛悟! “我……我可什么也没做啊。”他觉得余碗碗是认定自己告密所以借机报复,不由冤枉道:“那天遇见你以后,我回去可半个字没讲!” 当日他钻到床底下蹭了满身灰,还被郭大路用扫把赶出来,并让他滚去洗外套跟床罩。即便这样他也没泄密,如今却要被扔到小魔女手下讨生活…… 造孽呦,简直千古奇冤。 龙小云觉得自己可实在太委屈了。 却没注意到,楚留香的眼神有些危险。 ——小兔崽子,早知消息还瞒着! 盗帅笑了:“我的儿,你且放心地去历练。” “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龙小云眼含热泪,看了看周围默不作声的所有人,最终以一腔孤勇愤然质问:“好端端的为何赶我走?!” 有那么瞬间,余碗碗是真的被问住了。 她其实就是看不得龙小云嗑瓜子罢辽。 正好她要给小揪揪一份见面礼,逮着猪仔就送了嘛,哪有什么理由的?妖帝做事不需要理由,如果需要,她就再干翻天帝上位。 气氛尴尬地沉默着。 龙小云哼哼唧唧:“说不出来了罢?” “你还有脸说?”霸道妖帝余碗碗努力抬起下巴,学着柔弱美人苏梦枕高贵冷艳的姿态,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有做,这就是你最大的错!” “……”居然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 所有人都在心中浮起这个念头。 ——嘶,可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龙小云游魂似地跟着回金风细雨楼时,还在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满心苦楚,却说不出。夜风呜呜地拍打在少年青涩的脸上,泪洒长街……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爹娘甚至没有给他一卷铺盖。 作者有话要说: 105版《小鱼儿与花无缺》鱼仙的对话。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咯哦咯 5瓶;公子扶苏 2瓶;我会继续努力的! ◆推专栏预收《攻略全宇宙[星际]》◆ 荒芜星,废旧机器人,孤儿,双s潜能。 再带个睿智系统,经典主角逆袭路开局。 穿越到星际时代的第一年,作为最后的纯种古地球人类,联邦新生舒筠透过巡航舰的舷窗,对着茫茫太空立下宏大的誓言:“待我白发苍苍辉煌退场,再谈起光荣与梦想,我仍会激动地拍打着轮椅,告诉在座所有垃圾—— 我的师父叫张三丰,我的机甲叫大黄蜂,我的小破球最为美丽,它孕育的人类,宇宙第一!” #道理谁都懂,可她绑了个恋爱攻略系统 宿主自带唯美白月光氛围,声音如出谷黄莺极富感染力,身娇体软易推倒,耐力恢复力超高。 后来,《帝国进行曲》在阵前奏起,黑衣的元帅压低帽檐,默默让出了光屏。纯白盔甲的联邦士兵听完指挥官的动情演讲,斗志昂扬进入战场…… 他们柔弱的舒筠阁下似月神降世,用激光剑干掉了一只庞大的高阶虫族后,于黄色机甲内娇喘微微,发出温柔而坚强的呼唤: “——消灭虫族暴丨政,宇宙属于地球人!” 她身后,无数非地球人嗷嗷叫着开始冲锋。 恋爱系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舒筠:?我千辛万苦攻略了全宇宙啊! ◆沙雕女主活力源泉天天过年 ◆孤傲男主盛世美颜骚话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