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 在你死去之前,我会先把你变成怪谈。”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自然,你知道,他不光是说说而已。他的确会这么做。合着你刚才讲那么多都是废话, 他一句没听进去。你不满地说:“我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而已, 你跟我讲这种话,我会好害怕的。”“别怕。”宥光垂眸看了你一眼, 说:“等你到快老死的年龄, 就不是小学生了, 不会害怕。”你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竟然没办法反驳。“不如想想, 你想变成拥有什么特性的怪谈。”他认真地问你,并拿出那副你快要忘记的纯白色面具。你无语地看他一眼:“我只是个小学生,才不要想这种事。”“对了, 我想去照相馆拍照,和你、还有妈妈,我们把大金链子和墨镜戴着一起拍照, 好不好?”你平静地转移话题。宥光看了看你,收起面具,迟疑:“你的母亲……”“她同意耶!”“嗯……”他犹犹豫豫的。“你是不是怕我妈妈?”“没有。”想来也是,最初认识宥光的时候,他为了你这个猎物,还有点想和母亲硬刚来着, 怎么会害怕。他沉思大半天,直到踏上台阶,条件反射带你回家, 才像是下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好!”你早就神游天外, 思绪飘到家里那条宥光钓起来的鲤鱼身上, 那条鲤鱼没有昨天那么精神了……听到宥光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惊了一跳,问:“好什么?”他定定地看着你:“拍照。”“啊……这件事,好,决定好时间我会通知你的,你要做好准备哦。”宥光慎重点头。你想了想,叮嘱道:“拍照的时候要笑。”“嗯。”他好像很紧张。你笑道:“没什么别的问题了,只是想留下大家在一起的纪念,以后可以每年都拍的。”他弯起唇角,笑意吟吟地看着你,黑沉的眼瞳里映出你的模样。......好几天过去,水桶里的鲤鱼奄奄一息,你蹲在旁边看着,猫灵也蹲在桌子边上往下看。它只是喜欢看,对鲤鱼本身没有其他渴望。看了一会儿,你给仓鼠放好食物,就跑出去找宥光玩,这次去了商场,买了凹凸曼的碟片,打算和宥光一起看。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他拿出那支变身器,一边按下一边大喊“变身”。那画面一定很有意思。晚上带着碟片回家的时候,你收获了一个“大惊喜”。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煮鱼的味道,有点腥。“宝宝,回来了。”母亲从厨房里出来,语气温柔:“饿了吗?”你看了眼桌子腥味,心里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我……”本来想说不饿,但母亲的目光紧紧盯着你,便半道改口:“有点饿了。”母亲笑了笑,飘进厨房。你趴在厨房门框旁边往里看,只见母亲拿着大盘子,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出一条鱼。将鱼装好,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来。你连忙移开视线,跑去洗手。洗完手出来,那盘鱼已经在桌子上了。一整条鱼,清水煮的。大概就放了点盐和酱油。当然,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比起一整条鱼,调味少算得了什么。一整条……没剖的鱼。鱼鳞、鱼鳃、以及鱼肚子里的内脏,整整齐齐的,半点没少。母亲静静地看着你,无声等待你吃饭。你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努力戳开几片鱼鳞,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缓慢咽下。夹第二筷子的时候,你突然抬头看向母亲,夸赞道:“妈妈,你做得好好吃!”她微笑。“鱼很大,我 一个人吃不完的话,太浪费了!你要和我一起吃吗?”她摇摇头。“那……”你眼珠子转了一下:“我可以喊宥光一起来吃吗?妈妈做得这么好吃,我想让其他人也知道。”你说得十分真诚。母亲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点点头。你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脸,拿出小灵通给宥光打电话。“快点来我家,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宥光出现在楼道里的那一刻,你跑过去,连拉带拽地把他拖进家里,按在桌子面前。“吃鱼,是妈妈做的哦,特别好吃。”他和母亲沉默地对视。你直接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夹了一些边边上的鱼肉在自己碗里,剩下的使劲往宥光碗里堆。他埋头往嘴里塞,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一边嚼着又腥又柴的鱼肉,一边笑眯眯地问:“好不好吃?”宥光:“好吃。”他咬了一嘴鱼鳞:“很特别。”母亲不再盯着他,目光转向你,静静看着你使劲扒饭。这场极有可能窜稀的风波,你算是度过了。这里需要点名感谢骗子宥光。你就知道,问他甜不甜,他百分百说甜。问他好不好吃,那肯定是好吃的。......约定好时间拍照那天,你和母亲戴上大金链子和墨镜,手拉着手一起去照相馆。宥光在照相馆附近的楼梯上等你,远远地你就看到他戴着墨镜、露出大金链子,站在楼梯上一脸冷漠。见你来了,他便融入你的影子,走在你的另一侧。三人并行,回头率百分之两百。你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左右各一个大佬级别保镖,简直不要太有安全感。偶尔也听到路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那三个……是一家子吗?跟三个街霸似的。”“肯定是。”“有点像混社会的。”“嗤,那还有个小孩呢,混社会?”“咋滴,混社会的不能生小孩啊?”“诶,你说金链子是真的假的,要是真的,这么走在路上也不怕被抢,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真有人敢去抢吗?大白天的,这仨人给我看得瘆得慌,肉都吓紧了。”“我看你是体虚。”“你忘了我容易招阴了?反正……不对劲。”进入照相馆后,那些视线才消失。你们站在背景墙前面,面对照相机。你站在最前面,母亲坐在你左后方的高凳子上,宥光站在你右边,你一手牵一个。“来,笑——”你咧开嘴。“咔嚓!”相片里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墨镜、大金链子、以及三张略显僵硬的笑脸。照片洗了三份,你、母亲、宥光分别留一份。这个暑假,你都和宥光待在一起,在这座城市以及周边四处跑。等到暑假结束,你至少晒黑了两三个度,宥光却还是老样子。好在晒黑的不止你一个人,班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同学都被晒黑了,你的朋友们没有一个幸免,尤其是彭迪,他差点被班上的同学喊小黑娃。或许是之前经历的怪谈太多,亦或者这座城市的怪谈都被你碰到过了,接下来几年时间里,你很少再碰到怪谈。你并没有因此放松。倦怠期过后,总是会出现高峰。你在等待那一天到来。三年级的时候,你在学校门口再次遇到那个打伞的女人,她好像是特意等你,不怀好意,黑伞下的红唇勾起危险的弧度。你当着她的面,撑开了一把红伞,使用“伞中世界”的能力。不远处的台阶上,宥光不知何时出现,阴冷地盯着打伞的女人。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脸僵住,低下头、撑着黑伞,缓缓转身离开。你飞快拨打当初坐火车时遇到 的程予兵的电话号码,号码拨通,十来年了,他还在寻觅家人,从未放弃。接到你的电话后,欣喜若狂地赶来。之后的情况你不太清楚,偶尔会打电话询问程予兵,他似乎和打伞的女人碰了面,但始终没有和对方沟通顺畅,好几次差点栽进去,好在他也算有些本事,琢磨出打伞的女人一些规律,在避开被怪谈特性伤害的同时,也在努力想办法利用怪谈的特性找到家人。程予兵把那本记录有怪谈故事的旧书按照承诺送给你,书页很薄、很旧,记录了一个个并不全面的、关于怪谈的故事。里面有一些怪谈你已经见过,还有一些却是完全陌生。六年级的时候,你的个子猛地窜高很多,即便是坐在班级里最后一排座位,也要比其他人高一截,在小学生里显得格格不入。你并不在意,如果不是班级里有你的朋友的话,你大概早就申请跳级到更高的年级里了。这一年里,还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是青春期快到了,你浑身躁动得慌,看到东西就忍不住想拆开,再一步步安装回去,天天拿着螺丝刀扳手,为此家里的冰箱、电视,都遭了殃。你虽然会安装回去,却不保证能装好,经常装着装着,发现多了点小零件。宥光总是会待在你旁边,认真记录你拆零件时的每一个步骤,以便在拆掉之后帮助你完成组装。那一天,你的目光看向衣柜里小抽屉的锁。从你记事以来,这个小抽屉就是上锁的。你拿着螺丝刀,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小抽屉连锁带抽屉整个卸了下来。发现了里面的一些东西。写着“顾芸”的房产证,已经泛黄了。“顾芸”和“魏行舟”的离婚登记证书。“顾芸”的户口本。一个小女孩的死亡证明,死亡时间在十五年前,死因溺亡,她叫“魏婷”,死亡时三岁。一本小孩子的涂鸦画册。以及“魏行舟”的身份证、以及一个男士手表和钱包。手表已经不再转动,钱包里夹着几张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