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模糊了他的容颜,他整个人似与月夜融为一体,若不是突然开口说话,简直像是一抹虚无缥缈的幻影。 原本肆无忌惮高声说笑的几人不知不觉收了声,像是怕惊扰江中鱼的沉眠。 半晌,当先踏上船的锦袍青年拱手一礼,笑道:“失礼了,未曾料到船上已有了人。这位兄弟既不嫌弃,在下便厚颜搭上一程罢。” “无妨,诸位请便。” 跟在旁边的几人也是知机,当即便是一碇纹银砸下来,那船家立时眉开眼笑,绝口不提未尽之语,卖力操起舵来。 骤然安静的深夜,水làng激dàng的声音尤为清晰。一叶小舟在一江月色中前行,自楼台画枋中穿梭而过。 许是气氛太美,船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搭话:“公子你也是去逍遥楼吗?” 刚刚说完,开口的少年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脸色微微发红。 好在那年轻公子并不介意,反而微笑道:“不错。你们是外乡人?” 少年的脸再次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羞窘,而是因为兴奋激动。 “是啊,我们从东黎一路来大雍,还是头一回到盛京城呢。”他双眼亮晶晶,“听说逍遥楼里无所不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那张清秀的娃娃脸上满是憧憬。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不知为何,少年只感觉越看面前这位白衣公子越是亲切,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恨不得将一肚子话都倒出来。 “我叫越昭,这是我三哥越平,另外几位是宗门的师兄师姐……”少年眉飞色舞,像是小孩子在新朋友面前表现一般:“可都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陆师兄,公子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号……” “阿昭!”旁边他兄长低喝了一声。 听到警告,少年这才一个激灵,连忙闭嘴,脸上的神情却犹带几分不甘不愿。 看到他这副表情,越平警惕起来。 联想到魔道的种种诡异jīng神秘法,他看向边上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目光变得愈发惊疑不定。莫非这人便是施展了什么魔门秘术?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神态懒散的锦袍青年,对方微不可察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相较于越平,这锦袍青年的武道修为和眼力见识都不知高出多少,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并非什么jīng神秘术,而是神魂造诣高到一定境界后,对其他人自然而然产生的影响。越是意志薄弱、境界低下的人,受影响越深。 传说上古圣师“元”在此道之上造诣极高,一言便可度化万千妖魔。 那锦袍青年摆了摆手:“没关系,越师弟。咱们又不是见不得光。想来这位兄弟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 白衣公子点点头:“金性软,以huáng金为剑,据我所知,天下仅有一人。” 沧海剑宗第七真传,陆一渔。 “沧海渺无涯,谁堪剑中神?”湖面上月光幽幽,白衣公子自顾自低吟一声,语气飘渺,“放弃神剑沧海,而选择以huáng金铸就凡剑,真可谓大魄力。” 沧海剑宗以神剑「沧海」为护道之兵,其上有代代先辈剑意传承。每一代最杰出的真传弟子行走天下时,都会获得沧海剑护持。 历代真传将之视作无上荣耀,唯有两人并非如此。一个是曾经的天剑萧白寂,另一人便是陆一渔。 “嗐!什么大魄力,都是世人chuī出来的罢了。”陆一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突然压低了声音,嘿笑一声,“不怕实话告诉你,其实就是神剑用着不趁手而已。” “……”旁边的沧海剑宗弟子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他话锋一转:“倒是兄台你,似乎很不一般呐。” 说话时,陆一渔的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之色,没有一丝一毫其他情绪。 白衣公子安之若素,神情不动:“在下燕无伦,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商人而已。” “……”燕无伦这个在盛京上层颇为知名的名字并未引起注意,陆一渔目光上上下下扫视,满脸怀疑,眼神里写着“我信你的邪”五个大字。 旁边的其他几人也是一脸惊诧不信。以此人气质,说是世族公子或是逍遥名士,还稍微可信一些,怎么也无法与满身铜臭的商人联系到一起。 “生活不易……”白衣公子继续微笑,又补充一句,“只好平日里做些小买卖,讨个生活罢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月色好似一瞬变得黯淡,呜咽的寒风自水面拂过,原本的美景仿佛转眼间蒙上了一层沉郁的色彩,周围那些沧海剑宗弟子的心情不知不觉低落下来。 尤其是越昭,不知不觉已经红了眼圈,短短片刻便脑补出了种种辛酸往事。这也让他看向白衣公子的眼神尤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