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不敢放肆,连声赔不是,作鸟shòu散。 九宁犯懒,斜倚在美人榻上打瞌睡,撩起眼皮问衔蝉:“她们吵什么呢?” 衔蝉坐下拨弄炉火,答说:“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多弟偷偷藏了一块肉在袖子里,其他人笑话她,骂她占便宜。” 怕九宁生气,补充一句:“吵嘴的没有咱们院里当差的,是管外面洒扫的人。” 九宁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道:“怪可怜的,回头让灶房给她送些肉过去,没吃够的都送。” 身为蓬莱阁的主人,哪能看着自己人挨饿? 衔蝉笑着应了。 …… 出了蓬莱阁,多弟藏的那块肉还是被其他人抢走了。 她们也不吃,故意抢走她手里那块肉,往泥地上一甩,“九娘赏我们的东西,大家都是一起分,有多少分多少,你一个人吃那么多,还藏起一块吃独食,以后谁敢和你一起领赏?” 多弟畏畏缩缩,不敢争辩,跪在地上捡起那块脏乎乎的肉,也不擦,直接往袖子里一揣,藏得严严实实的。 “你听不懂人话吗?”婢女们皱眉。 多弟头也不抬,小声道:“我以后不敢了。”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不肯jiāo出袖子里那块肉。 婢女中脾气最bào躁的阿丹冷笑一声,伸手扯多弟的头发,冷冷道:“别以为九娘可怜你,你就真能爬到我们头顶上!先好好学规矩,三郎身边的姐姐个个都是拔尖的人物,轮不到你去献殷勤!” 多弟一语不发,神情倔qiáng。 她在藏书楼当差,三郎周嘉轩的僮仆过来找几本书,她不过是帮着跑跑腿,落到这帮婢女眼里,就成了想攀高枝,这几天人人都讥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三郎的主意。 她知道自己确实不该藏肉,阿丹她们可以骂她贪心,但她绝没有勾引三郎的打算! 见多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婢女们心生厌恶,唾她几口,扬长而去。 多弟早就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拍拍衣襟,转身出了院子。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多弟,你等等。” 又来嘲笑她? 多弟咬咬唇,转身。 来的人却不是阿丹她们,而是蓬莱阁九娘身边的侍女,簪环绕髻,笑容可亲,手里托了只捧盒,往她面前一递,“这是宴席上的一道拼盘,羊肉、鹿肉、牛肉还有炙鹅鸭,都是好东西,gāngān净净的没人动过,你拿回去吃吧。” 多弟呆了一下,接过捧盒,“谁给我的?” 侍女轻笑,“我们都有,九娘赏的。”说着又道,“天气冷,这东西能放好几天呢,你拿回去放在吊篮里就行。盒子明天给我。” 多弟忙谢侍女。 侍女摇摇手,笑着走了。 多弟掀开捧盒,吓了一跳。 里头塞得满满的,一半是冷切羊肉、鹿肉,一半是大块的炙鹅鸭,肉片透红,油光发亮,脂香扑鼻。 多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赶紧合上盖子。 九娘是周都督的掌上明珠,她身边的侍婢个个簪金戴玉,走出去比别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娘子还气派。 多弟被带到蓬莱阁时,所有人都说她jiāo了好运。 她确实jiāo了好运。 可藏书楼毕竟不如蓬莱阁,如果能到九娘身边服侍她,那才是好日子呢! 多弟回想那天拜见九娘时的情景,粉妆玉琢、肤光胜雪的小娘子坐在重重水晶帘之后,绫罗绸缎裹身,满头珠翠金玉,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有时候娇柔婉转,有时候清脆慡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对梨涡,甜丝丝的。 其实这不是多弟第一次见九娘,那天蹴鞠比赛的时候,她在高台上伺候五娘和八娘,和九娘有过一面之缘,九娘还帮了她。 不过九娘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小婢女,已经不记得她了。 多弟抓起一块肉,囫囵吞下。 真好吃啊! 世间事就是这么不公平,她多弟生来就是做奴才的命,从记事起就在吃苦,每天挨打受骂,没吃过一顿饱饭。 五娘、八娘、九娘却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走路都有好几人在旁边围着,生怕她们跌跤。 多弟抱紧捧盒。 事在人为,想要吃更多肉,必须想法子让九娘注意到她,提拔她当贴身近侍。 那样,她天天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肉。 九娘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锦绣堆里长大的贵人。 这种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娘子大多心思单纯,不难讨好。 多弟振奋jīng神,等着罢,她不会一辈子给人当奴才! 第38章 打架 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江州的少年郎们依旧在家待不住,宁愿冒着寒风去市井游逛。 九宁隔三差五接到齐家、温家的帖子,都是邀她去参加斗jī比赛的。 十一郎他们怂恿她去,看她懒洋洋的不想动,一大早跑到箭道堵人,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请她出山。 九宁想着趁机多结jiāo一些人也好,闲时带着护卫们出去逛逛,看看江州的市井民情。 将军非常对得起它的名字,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江州其他世家豢养的斗jī都不是它的对手。 憋屈了这么些年,周家郎君终于迎来扬眉吐气的好日子,欣喜若狂。 以前周家郎君从不踏足斗jī场,现在斗jī场天天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每当头梳螺髻、穿一袭窄袖锦袍的九宁在护卫们的簇拥中骑着白马雪球驰过长街时,郎君们赶紧推开身边的同伴,下榻跑到门口迎接,争着扶她下马,一口一个“小九娘”,那亲热劲儿,比见到亲爷娘还孝敬。 这天刺史府门口人欢马叫,很是热闹。 十一郎和其他郎君骑马跟在九宁后面,主仆几十骑浩浩dàngdàng驰回府门前,哒哒的马蹄声传遍大街小巷。 他们刚从斗jī场回来。 今天又是将军夺魁,众人得意非常,一路高歌。沿路老百姓知道他们是周家子弟,见他们虽然纵情笑闹,但教养极好,并没有惊扰路边行人,含笑以目光相送。 见其中竟有一位穿锦袍的年少小娘子和一众郎君同行,面容娇美,灿若chūn华,顾盼间英气勃勃,百姓们好奇不已,打听这小娘子是谁家千金。 知情的人道:“自然是都督的孙女,排行第九,人称九娘,她母亲来历可大了,乃博陵崔氏女,是从长安逃难到咱们江州的。” 百姓们恍然大悟,崔氏下嫁周百药时十里红妆,盛况空前,有年纪的人都还记得那时的情景。 再看白马上的小娘子,肤光如雪,丽若朝霞,如明珠美玉,不可bī视,和她母亲果然有几分像。 一行人到得府门前,九宁翻身下马,长靴刚踩在石阶上,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扑通扑通”的跪地声。 她回头一看,一群衣着单薄的男男女女跪在巷子另一边,对着她磕头作揖,府中护卫拦在他们跟前,不许他们靠近。 这些人有老有少,打扮还算齐整,见九宁回头,神情激动,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隔得太远,九宁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手里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掌心,问身边护卫阿大:“他们在跪我吗?” 阿大步下石阶,和那些平民说了几句话,转身回府门前,“他们是于家村的人,感激九娘免了他们的租子,今天刚好来城里卖粮食,来给您磕头。” 说完又道,“还带了些地里现摘的菜蔬要送您,府里的管事不肯收。” 九宁点点头,“让他们带回去吧,我不缺菜蔬吃。” 阿大应下。 九宁径直进了府门。 今年她接手部分田庄账务,首先免了于家村那边的租子。那里的田地太偏远了,和鄂州挨得近,而鄂州不是周家的地盘,鄂州的主人是南安王。近年来江州兵和南安王袁家常有摩擦,袁家背后站着李元宗,于家村迟早会被袁家占去,所以她想也不想就直接放弃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