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僵硬得坐在侧旁,一声不吭。 穆 明珠想了一想,摸起水晶盘上摆设的贡橙,手指轻动,破开饱满的果皮。 刹那之间,清新香甜的橙果香气盈满了整个车厢。 “这一路出来,马车坐久了也气闷。”穆明珠搁下剥开的橙子,起身道:“本殿下去骑马,也松散松散筋骨。你到这里来睡。”她让出自己身下的软榻,说完也不看齐云的反应,敲停马车,便径直撩开车帘跃下去。 直到穆明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厢中,齐云绷紧的全身才有了第一个动作,他握着刀柄的手轻轻一动,勒成青白色的手指,因为血液回流,而泛上来一阵苏苏麻麻的痒。 那痒意从他的指尖一路向内钻去,钻到他溢满橙香的心里。 他始终克制落在自己靴边的视线,至此才敢稍稍一抬,就见柔软淡金的软榻上犹有浅浅的印子,而矮案上她亲手所破的新橙如花初绽、如月方升,仿佛那一双剥橙的素手犹在。 少年一念至此,忽觉心神难敛,那一点痒意随狂放的念头炸开来,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猛地一动,后背抵到坚硬的车壁上,双眸紧闭,只有鸦羽般的长睫上下眨动,似一双迷乱而脆弱的蝶。 到底是两日两夜不曾合眼,其中又有一夜高qiáng度的审讯,齐云闭上眼睛,才觉出头中昏沉、身体紧绷来。 当闭上眼睛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就格外敏锐。 他听到在马车辘辘声中,响起了一阵活泼鲜明的马蹄声,知那是公主殿下驭马前行。他嗅到车厢中多重的香气,新橙的清香仿佛一只清凉的手,抚过他的胸口,带走了他心上压着的重石,留给他安宁与舒缓;而公主殿下离开前燃起的沉香,此时恰好氤氲开来,那香气清婉柔和,仿佛随风潜来的暗香,于无声无息中便令人陷入了梦境。 齐云做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狂肆之梦。 当他醒来的时候,只记得梦中满天的金光,仿佛女孩那一角淡金色的衣衫,而他口中清甜的余味,是车厢内还未散去的新橙香气。 少年入梦时倚靠在车壁上,此时睁眸仍是直愣愣倚靠着车壁,扬起的睫毛是惊醒的蝶,而素来淡漠yīn沉的黑眸中竟 拢了蒙蒙水汽,湿漉漉的,整个人仍失魂落魄在那一场幻梦中。 他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身下的马车已经停了,而外面有人语jiāo涉之声,只宫灯打在车帘上的影子犹在,这一夜犹未过去。 清醒过来的这一刹那,理智也随之重生。 齐云左手仍握着公主殿下所赠的红香囊,只是细绸布已被他握至温热。他下意识舔了舔发gān的唇,梦中清甜的橙香仿佛还在舌尖。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艳丽的绯色从脖颈一路染上去,直烧到少年素来冷淡的眼尾,竟透出一分动人心魄的媚色。 齐云再不敢留下去,几乎是láng狈逃出了公主殿下的马车,刀鞘横扫开车帘,激得帘上金铃一阵乱响。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却见一行人停在江边。 东方既白,他睡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江风兜头一chuī,chuī散他满心妄念。 穆明珠原本正在检查渡江之用的官船,见齐云出现,没有多想,道:“齐云,你再查一遍这些船。” 齐云此时听不得她的声音,闻言有些láng狈得伸手压低帽檐,遮住发烫的脸颊,瓮声瓮气应了,不敢往穆明珠身边去,依言亲自上船查看。 校尉秦威忙跟上去,苦着脸汇报道:“都督,这官船殿下已经亲自查了两遍。建康城中调来护送殿下的卫兵也查过一遍。卑职也查过一遍,实在没有问题。都督,您看是不是殿下头一回出都城,就……还不太适应,是不是太小心了些?还是说这官船简陋了些,没达到殿下的要求?”他尽职尽责猜测着所有可能。 “闭嘴!”前面俯首细查船舵的齐云忽然一声bào喝。 秦威吓得一哆嗦,这位年轻的天子信臣,执掌黑刀卫的时间虽然尚且不足一年,但于人前素来是冷静内敛的,甚至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枯寂。以秦威所见,纵然齐都督发怒之时,也都是yīn沉着发作的。如此怒气勃发,还是第一遭。秦威闭了嘴,不敢再乱开口,到底跟随时间尚短,他也不敢说能完全了解齐都督。万一以前只是因为事情没踩到齐都督的炸点呢?秦威转念一想——可是这次为什么 就踩到齐都督炸点了呢?揣测顶头上司的脾性,秦威觉得很有必要。如果说齐都督发作之前,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那大约就是……秦威的视线向岸上的公主车驾投去……难道说——齐都督遭了大罪了?可公主殿下明明片刻就下了马车,骑马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