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立冬,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不会料到这一天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延平门外的血迹还未干,吐蕃使团全部被杀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 街道上戒了严。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阵势,所有的城门都被封锁,官军挨家挨户来了一拨又一拨。 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百姓们大多是不知道的。 李世民被绑架的消息被封锁了。 尽管如此,可还是有一些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东宫、后宫、长孙家、各府衙的官员,驻扎在长安城的将军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夜色已经很粘稠了,纷飞的鹅毛大雪迅速将长安城将至零度以下。 官军们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 在长安以南的破旧坊市中,有一间古庙。 神龛破碎,上方的神像已经没了半边脑袋。 大殿上方破了一个大窟窿,月光和冷风一起灌了进来。 “你还算聪明,朕还以为你会往城外逃。” 李世民坐在火堆旁边,拿着一根树枝扒拉着,方正刚毅的脸上,有着浅浅笑意。 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亲切感。 少年有些警惕,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抽出匕首,擒下了李世民。 喝退众人之后,带着李世民逃出了包围圈。 令他意外的是,一路上李世民竟然格外的配合。 没有半分反抗,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就这样安静地跟着他,就连这庙里的火堆,都是李世民生起来的。 秦怀道有些无法看透这个所谓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官军大多都不熟悉城南,这里偏僻的很,大多数地方都荒废着。” “长安城太大,总有陛下的光辉照耀不到的地方。” “不少的坊市中,甚至还有农田。” “长安最底层的百姓都是居住在此,陛下怕也从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吧?” “躲在这里,就算官军要来搜查,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我们。” 秦怀道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烧饼,掰开两半丢给李世民一份。 “没有山珍海味,陛下凑合吃些吧。” 说罢,又从腰间摘下酒囊,喝了一口,也抛给了李世民。 火光摇曳之下,两人沉默无言。 李世民啃完饼子,又喝了两口酒。 望着那尊破碎的神像喃喃道:“这里本来是一间龙王庙。” “当年城南的百姓想给重新推倒,在后方再添一座大殿,为林帅立一座庙宇。” “可后来发生了不少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秦怀道眨了眨眼,浮现出一抹诧异。 李世民微微一摆手道:“别这么看着朕。” “这城南朕没少来过,你父亲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前面的巷口有一株老槐树,顺着里面走到头,便能够看见他的茅屋。” “为了躲着朕,还特意从府上搬了出来。” “在长安,哪里能够瞒得过朕的眼睛?” 秦怀道沉吟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李世民笑了:“看来在你眼中,朕是一个昏君?” 秦怀道点头,末了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苦笑一叹。 “也是,三年前朕做下的那些事情是足够昏聩的。” “这些年,朕也一直在想办法补救。” “所以,朕从来没有怨过谁。” “九万将士的死,林帅的离朝,世家的坐大,边关的兵败,都是朕一手造成的。” “可这世界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 “朕也有朕的苦处。” “朕也有心,也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感情,不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啊。” “难道朕就愿意被吐蕃欺辱吗?” “难道朕就甘心大唐就此一蹶不振吗?” “当皇帝,比你们想象的,要累得多。” 火光映衬着秦怀道稍显稚嫩的面庞,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地响声。 少年原本脸上的迟疑,随着时间逐渐变得坚定。 “可不管如何,我大唐绝不能和亲。” “若是陛下,愿意发兵,怀道愿死战以报陛下!” 李世民眉头一挑。 “这就是你绑架朕的目的?” “不惜犯下诛九族的死罪也要阻止两国和亲?” “那若是朕不答应呢?” 秦怀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少年的纯粹和冲动,令他根本没有想太多。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金锏,试图威慑李世民。 可对于皇帝来说,没有半分的作用。 在渭水河畔,他可是率领三千人马,就敢和突厥对峙的狠人。 在洛阳城下,他是带着三千玄甲军,就击溃王世充十万大军的天策上将。 又怎么会被一名少年给吓倒? “怎么,若是朕不答应,你就要杀了朕不成?” 李世民微微摇头。 在他看来,秦怀道很不错,只是太过稚嫩,经历的事情太少罢了。 甚至于,连绑架了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凭着一口少年气概,冲动妄为。 这很好,也很不好。 少年脸颊涨的通红,金锏架在了李世民的脖子上。 咬牙切齿。 “陛下,您一定会答应的。” 李世民微微一笑。 “不,朕不会。” “你若是觉得不解气,朕做得不对,大可以杀了我。” “前提是,你真的愿意动手吗?” 秦怀道心头一颤,他秦家受陛下大恩,就算李世民再怎么昏庸,他也不能痛下杀手。 这是一个纯粹的少年,最基本的底线。 “哗啦啦——” 庙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粘稠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黑衣人。 。月黑风高,寒光出鞘。 随着这群人的缓步靠近,李世民和秦怀道脸上的神色,都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