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这杯茶。”牧旷达说,“收拾打点好,该做什么,都得准备,假也放过了,该给你的也都给了,能走到什么地方,全看你自己了。” 段岭接过牧旷达递过来的茶喝了,将空杯扣着,又朝他行了一礼,出去时见郑彦站在廊下。 “陛下召你进宫。”郑彦朝段岭说,“这就走吧。” 段岭已知缘由,却仍假装不明,问道:“什么事?” “赏你饭吃。”郑彦笑着说。 段岭打量郑彦,一时不知是真是假,进得宫去,听见不远处人声鼎沸,虽已暮色重重,乌云密布,廊下滴着密集的雨水,今夜皇宫却十分热闹。 “到这儿来。”郑彦说。 段岭遥望远处人群,大多是年轻人,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郑彦答道,“莫要多问,也莫要四处瞅。” 郑彦将段岭带到一间空殿内,里头只有一张案几。 “坐。”郑彦吩咐道。 段岭便坐下,郑彦起身离开,段岭本能地觉得危险,说:“哎!你去哪儿?” “去去就来。”郑彦的声音道。 段岭起身要离开,却听到郑彦在走廊里问:“准备好了么?” “都备齐全了。”外头侍卫答道。 郑彦又进殿里来,手里却捧着一个食盒,当着段岭的面打开,四个格子,花团锦簇,侧旁一个碗,碗里盛着白汤,汤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蒌蒿芽。段岭只认出其中一格是白米饭,米饭上还缀着一朵梨花。 段岭:“……” “先吃吧。”郑彦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外,从怀中取出一瓶酒。 “这……这是什么?”段岭诧异道,尝了一口,吃不出是什么,只知道鲜美异常。 “钱塘小炒肉,白菜芯,九味酿鲜藕。”郑彦懒洋洋地答道,“慢点吃,别噎着。” 段岭差点被噎死,喝了口汤,郑彦又说:“河豚炖的汤,吃过我做的菜,就是我的人了,今天晚上过了,咱俩就洞房去吧,反正武独也把你送给我了。” 段岭一口汤险些喷了出来,唯一的念头不是“这混账”,而是“还好没喷出去,否则就浪费了”。 段岭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藕有九孔,每一孔里酿的食材都完全不同,只吃出了鲜肉、鸡肉、鱼肉、腊肉与火腿五种味道,且不知为何,酿过后竟然能片得和纸一般薄,内里还不散架。白菜芯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如花一般朵朵半开着。但最好吃的,还是小炒肉,咀嚼起来十分软糯,半点不腻,醋味清淡,咸鲜适口。 不到半炷香时间,段岭就把整个食盒里头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想舔一下却忍住了。 吃过郑彦的这顿饭,登时感觉从前的十六年统统白活了。 要是武独也这么会做饭就好了。 第117章 与共 段岭吃饱了,端端正正地把筷子横过来,放在食盒里面,盖上盖子。 “做饭就像做文章。”郑彦在门外漫不经心地说,“讲究食材之间的调和,而非一味辛、一味咸,有时候还要探听食客的出身,观察他的脸,揣测他的口味,合适的,往往才是最好的。” “受教。”段岭笑着答道,“谁要是嫁了你,天底下哪里也不想去了。” 郑彦笑了起来,揶揄道:“食色性也,你若是跟了我,包你每天醒来就有吃的,躺下还有吃的,坐着时我喂你吃,上得床来,我还抱着你,喂你吃,都是人间吃不到的美味。” 段岭知道一旦接了郑彦的话,接下来势必没完没了,被调侃的只有自己,只得硬生生转了话头,说:“做饭也像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 郑彦过来收走食盒,换了一套文房四宝,放在段岭面前,摊开题纸,说:“写吧,卷子泡了水,陛下吩咐,今日重新会试一次。” 段岭先前倒是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点点头,摊开纸,上头是一句话: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 段岭:“……” 这是《庄子杂篇天下》中的一段,非是四书五经的内容,别人读没读过他不知道,但自己是读过的。段岭心道所有人的题目都是一样的么?出这种题?让其他考生怎么写? 郑彦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剑,倚在榻上打瞌睡,显然是来监考的。 这已不是在考十年寒窗了,段岭不禁又想起父亲,当年父亲喜欢道家。做饭,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学武,是庖丁解牛;做人,是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过日子,是知足者富。 于是他也喜欢道家,读了《庄子》,里面有传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鲲鹏,有七窍未开的混沌,有拖着尾巴在烂泥里自由自在的乌龟,有不中绳墨的树…… 也有这段关于大禹治水的故事----“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 “栉风沐雨”一词,出处正在此。 “这是陛下出的考题吗?”段岭问。 “写就是了。”郑彦说,“我一个粗人,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你肯定识字。”段岭哭笑不得道。 郑彦笑了起来,说:“点中了状元,我也拜你当师父。” 段岭沉吟片刻,不知李衍秋出这考题为何意,是真的想到外头洪灾呢,还是有别的意思在里头?他不敢贸然揣测李衍秋出题之心,写下了“堵不如疏”四字,从大禹治水的典故中开始破题。 这次自己毫无阻碍,信笔写就,洋洋洒洒,写了近千言时,婢女进来点灯,郑彦则始终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一般坐着。 段岭内心澄明,从治水之道讲到治国之道,民意就是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既可载舟而行,亦会洪水滔天,善加引导,方能治邦定国。 段岭写完以后,一颗心落地,想到武独不知去了何处,会不会是他让郑彦来陪着自己的? “武独呢?”段岭问。 “在这儿等着。”郑彦答道,见段岭写完了,便过来收了试卷,封在一个纸筒中,转身走了。 郑彦一走,段岭又紧张起来,生怕有什么杀手过来取自己的小命,幸而不到片刻,武独便进来了,两人如同换班一般。 “怎么回事?”段岭问。 武独心中忐忑,修长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与段岭坐到一起,说:“还不能回去,待会儿陛下要看你卷子。” 武独压低声音,很小声地把经过说了,段岭眉头深锁,说:“我已经答应了牧相,实在没法再推了,怎么办?” “我去想办法。”武独答道。 “要么……就今天吧。”段岭受这事儿折磨太久了,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在李衍秋面前全捅开算了,但接下来的事态,实在难以控制。意料之中的,就是与蔡闫、郎俊侠对质,但他什么倚仗也没有,只有两份从元人处偷来的卷子。 “卷子在你身上吗?”段岭问。 武独把剑给段岭看,拆开剑鞘后的系带,系带里头露出黄纸的边缘,段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把系带原样封上。 “怎么说?”武独说。 段岭的心脏狂跳,侧身抱着武独,埋在他的胸膛前。武独搂着段岭,说:“别担心,没人能动你,情况若不对,我就带着你,咱们跑就是了。” 段岭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镇定下来。 “看情况吧。”段岭说。 这是他此生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我不进宫,牧相能奈我何?”武独说,“逼急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段岭沉默片刻,心中忐忑至极。 “除非陛下和他打消这个念头。”段岭答道,“否则牧相一定还会逼咱们。” 他渐渐地有了主意,今天不知是否是最好的时候,但至少他们还有另一条路走。 “家里被人翻过。”段岭说,“乌洛侯穆知道卷子,他们一定想好了应对的方法,绝对不会有这么轻松,今天不可捅破,否则很可能会落到他们的圈套里。” 武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郑彦朝你说什么了没有?”武独问。 段岭摇摇头,武独说:“今天我突然想起,那天回来后,收拾东西时,郑彦也看见了的,你注意到了不曾?” 段岭回想那夜,缓缓摇头,那夜郑彦确实在场,可他知道武独收进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吗?他应该没那么细心吧?蓦然间段岭出了一背冷汗----郑彦看见郎俊侠打开刀鞘的暗格,那里头----也许装有什么东西,不,暗格分明就是藏东西的。 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你们这是在玩什么玄虚?” 结合那夜在家时,郑彦如果注意到武独,也许就会看见他朝匣中放了什么东西,若郑彦足够聪明,结合郎俊侠之前的表情、武独当时的反应,就能大致猜到,武独从刀鞘中取走了什么,再把它收了起来! “郑彦究竟是跟哪一边的?”段岭问。 “他很少管事。”武独说,“昔年也只是因为与姚复有交情,才替姚侯办些事,据说先帝有一年往淮阴时,与他一见如故,后来郑彦才进宫来的,怎么?” 武独盯着段岭看,段岭在想郑彦的立场,如果父亲还在世,郑彦兴许是这世上少有的与他相投的人吧。武独却似乎有点吃醋,说:“他没对你动手动脚的吧?” “当然没有。”段岭哭笑不得,先前凝重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奇怪起来。 “我检查下。”武独伸手去摸段岭,段岭低声道:“这儿是皇宫!” 武独又揉又摸的,段岭一下就不自在起来,武独却低头来亲吻他,在他唇上亲了几下,段岭的气息便急促起来。 “我想回家。”段岭说。 “要么这就走吧。”武独说。 去一个没有人,也没有这么多烦恼的地方……段岭的心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无论如何,他还有退路,而这退路,就是身边的人。不管他段岭是谁,有什么身份,是段岭还是王山还是李若……这个人都不会离开自己。 他抬眼看着武独,凑上前去,主动在武独唇上亲了亲。 武独登时满脸通红,一手捂着鼻子,侧过头,竟是不好意思看段岭。段岭只觉好笑,说:“你在脸红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