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里面充满着浓浓的温暖和善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眉眼彻彻底底地弯了起来,一看就带着满满的真诚。 这是他和穆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和穆泠年纪相仿,修为相近,又同属于四大顶尖宗派的少主,所以两个人一直在被世人比较。 令拧和穆泠在大世界里都有着很好的名声,在真正见到穆泠之前,令拧一直认为穆泠和自己一样,都是善于伪装的人。 但是当两个人真正见面分那一刻起,令拧就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我是令拧。”令拧听到自己同样温柔地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令拧也知道他们现在正面临着一个怎样的情况了。 是魇兽。 穆泠现在已经毁了。 令拧在心里面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笑着越来越阳光了。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虚幻,令拧的眼睛垂了垂。 他亲手策划的一切,将司易去小世界的事情告诉了闭关中的穆泠,然后告诉了司易生息草的事情。 他讨厌极了穆泠真诚的样子,心里面几乎是情难自禁地生出了嫉妒。 因为令拧知道自己的肮脏的,只要看到穆泠,他就会自惭形秽,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穆泠没有经历过他所遭受过的痛苦。 因为没有在沼泽中挣扎过,所以不知道心会染黑时的绝望,所以才能够露出那么天真的笑容来。 所以,令拧也要把穆泠拉到肮脏的沼泽里面,他就是要看看,那个人还能不能维持住自己善良的本性。 他要那个人陪着他在深渊里堕落。 心里面的恶意像是 火山爆发一样剧烈地喷发着,令拧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就像是从天堂掉入地狱,令拧发现自己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有了神识,也没有了……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小崽子,你先待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采一下药材,马上就回来了。”有一道声音在自己的耳边想着,“说不定那株药材就能恢复你的体质呢,所以你要乖乖的啊。” 那里面的声音里面充满着恶意,令拧记得当时的自己不敢吭声,甚至于心里面竟然真的伸出了期待。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气渐渐变凉,等到肚子开始叫的时候,他才无助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听到了后山森林里响起的狼嚎声。 “你该死。” 本该充满杀意的声音变得脆生生的,令拧试图去拉那个人,却蓦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痛苦。他扑到了地面上,没有了灵力护体,树枝和石头很容易地就刮伤了他的皮肤,胳膊和双腿传来了一种酸酸麻麻的痛。 “呵,就凭你这个废物。” 令拧听到了一种充满嘲讽的冷笑。 令拧试图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走去,自己却又摔了一下,他只能听到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轻,最终完全消失了。 双手往前一摸索,尖锐的树枝立马刺破了令拧的肌肤。 淡淡的血腥味传了出来,令拧用另外一只手触碰了一下,然后就感受到了一种粘稠的液体。 流血了。 令拧空洞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迷茫,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血了。 双手处有着薄茧,令拧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没有办法辨认方向,就算脚底已经开始疼痛起来,令拧依旧待在后山中。 身上的那件粗陋的衣服已经被彻底划破了,每当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令拧就会感受到一种透入骨髓的冷。 令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因为饥饿和疼痛,令拧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了起来。 现在的他似乎又重新掌握了身为一个瞎子该会的动作。 令拧脚下一个踉跄,他又狠狠地摔了一跤。 令拧重新爬了起来,他又走了很久很久,然后听到了记忆里面的狼嚎声。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不断地响起,令拧急急忙忙地想要离开后山,可他还是没有做到。他之前留下的那些血迹似乎刺.激了那些狼,令拧感觉狼嚎声似乎更近了一些。 “咦,这不是令拧吗?”好像身边出现了一个人。 “救我。”令拧听到自己沙哑着声音说。 “像你这样的废物,死在这里不是正好吗?”那个人似乎在笑,“掌教大人根本不承认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你的存在只是一个耻辱。” 令拧感觉自己似乎腾空了起来,然后就被甩到了一个地方。 双腿似乎都没有知觉了,令拧听到了一道很响很响的狼嚎声。 狼在兴奋。 因为他。 他被扔到了狼堆里面。 令拧突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仿佛他记忆中的体质觉醒不过自己的一场幻想。 他没有杀死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也没有成为天一阁的少主。 那些只不过卑微至极的人心里怀揣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他不过是在自我欺骗。 有很尖很尖的牙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他的血管戳破。 令拧颤抖着把手往前伸了伸。 他似乎要死了,但是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把那些本该坠入地狱的人拖进沼泽。 直接温热的液体顺着令拧的脖颈流下,令拧方才意识到,那流着的是他自己的血。 身上的所有气力在消失,令拧感觉到自己抬着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但是他不甘。 可他不甘又什么用也没有。 令拧的眼睛里面出现了血丝,可他只能放任自己的手掉在地上。 意识慢慢趋于混沌,令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拉住了自己。 冰冰凉凉的,但是却正将堕入深渊的他慢慢拉了回去。 是一双手。 “你该醒了。” 小男孩的眼睛还是没有任何的光彩 ,他就如同完全没有生机一般,像是一个精致人偶的男孩眨了眨眼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哥?” “嗯。” 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令拧发现自己的神识又重新回来了。他用神识慢慢地描摹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面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满足。 此刻的他,完全忽视了心里面涌起的那一点点的熟悉感。 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吗? 因为大哥哥是个好人。 令拧又想到了少年之前那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令拧突然感觉自己的心慌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设计好的轨道。 正这样想着,令拧却突然听到了一阵闷哼声。 是从穆泠身上传出来的。 直到这个时候,令拧才闻到了穆泠身上的血腥味。 很浓很浓。 “大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穆泠摇了摇头,然后不带感情地说,“就在这里等我吧。”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登上去?”鬼使神差地,令拧问出了这个问题。 戴着面具的少年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要击败一个人。” “是谁?”连令拧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出乎意料地,穆泠又轻笑了一下,他的声音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些莫名的意味,“你以后会知道的。” 说完,穆泠就继续朝着山上走去了。 他的伤其实很重,山顶上的那种力量似乎是想要摧毁他的身体一样。穆泠能够感受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 可又偏偏地,那种力量给他以一种亲切和熟悉感。 就像是以前就属于他的一样。 令拧现在没有灵力,他只能沉默地看着穆泠往前走着,但这并不妨碍他使用神识。 空气里面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了,令拧看着穆泠的脚步越来越慢,看着少年的黑色斗篷被汗水渐渐打湿。 微风轻轻飘过,就隐秘地勾勒出了少年的身形。 令拧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观察着穆泠的,他用神识看着穆泠的墨发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看着那滴汗水顺着脖颈划进了那件衣服里面。 那唯一展露在外面的脖颈如天鹅般高贵纤长。 哪怕是在克制,穆泠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 没有了往日里的冷漠,也没有了往日里的高贵,这是令拧第一次感受到少年内里的柔弱。 那道道的喘息声就像是在撒娇。 令拧心里面的那些异样变得更加浓郁了,他想到了之前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的冰凉,但却给他一种不容忽视的安全感。 不知道为什么,令拧突然吞咽了一下口水。 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狼,看似无害的少年用神识隐秘地观察穆泠的一举一动。当看到后者成功登到山顶的时候,令拧也松了口气。 他看到穆泠将那只魇兽杀掉了。 魇兽虽然能够制造噩梦,但本身战斗力却很弱。 只是,令拧的心却猛地提了一下,他看到那个少年身形突然晃了一下,似乎就要摔倒了。 身体内消失已久的灵力似乎出现了,等到令拧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山顶,然后揽上了穆泠的腰。 紧接着,令拧就和一双淡漠的眼睛对上了。 看到穆泠稳定了身形之后,令拧就将手收了回来,戴着面具的少年并没有提出任何的问题。 令拧安静了一会儿,他偷偷地观察了一下穆泠,然后默默地牵上了穆泠的手。 对方并没有抗拒,令拧心里面涌现了一些喜悦,只是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很快就被人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