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书、摆书的工作,基本上被常来书店的陆苗承包了。 顾及到江皓月的身体状况, 爬上爬下、搬重物之类的, 不适合他来做。有几次江皓月慢慢整理, 自己提前把书摆好了, 陆苗过来看见她的活被他做完,还要跟他不高兴。 这大约是江皓月在他们小城的最后一个暑假了。 陆苗有qiáng烈的预感,江皓月会考出一个好成绩。与此同时,她感到在他们剩下的有限相处时光里,自己能为他做的事,少之又少。 每天来到书店,就能看见江皓月,对于陆苗来说,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 有时她下课早,在补习前跑到书店;有时,她晚上补习完,溜出来找他……不论她什么时候来,他都会在的。 书店门口的风铃一响,陆苗急匆匆地进门。 眉目如画的少年从书中抬眸,对她淡淡一笑。 陆苗问江皓月,他是怎么一下子听出她来了。 江皓月笑而不语。 从小一同长大,他对她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而且,唯有她来时,风铃的响声非同一般的……大声。 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像是,他也总会替她准备一些零食。 挑着豆腐花担子的人从书店门前经过,那今天陆苗就有豆腐花吃;书店对面有人卖麦芽糖,陆苗错过了人家摆摊的时间,但麦芽糖江皓月早已买好了…… 来书店看书的人,有时会问他摆在柜台的食物卖不卖。次数多了,江皓月会把吃的先藏起来,等陆苗来了,再拿出来给她。 她看着他从柜台下面,神秘兮兮地取出她的今日零食。 每次想要克制自己的表情,但每次,她都忍不住要咋咋呼呼地惊喜。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烧烤!”、“天呐,这不是我最爱的凉皮吗?”、“怎么会有爆米花!竟然是那种传统的爆米花,我以为早就没卖了!”,“这个棉花糖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有造型的,我想吃好久啦!” 声音大得江皓月不得不提醒她:书店内要保持安静。 陆苗捏住自己的嘴,乖顺地接过零食,默默地甜在心底。 期末考前,陆苗和她妈商量:如果这次自己的期末考能考好,今年暑假可不可以不去上补习。 林文芳一口拒绝了她,原话是:“如果你考得好,说明补习有效,暑假继续补;如果你考得不好,说明你补习补得不够,更要补。下一年就是高考,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懈怠了,今年暑假必须补习。” 她告诉她,自己已经提前帮她jiāo完了暑假培训的钱。 期末考越近,陆苗的心事越是没法集中在学习上。 六月底,高考的成绩陆续出来了。 陆苗跟那些偷跑去网吧上网的男生变得很熟,因为近来她也频繁地进出网吧——给江皓月查成绩。 某次刷新页面后,他的成绩终于在电脑屏幕上显示了出来。 陆苗冲出网吧。 室内的冷气在她的皮肤上留下jī皮疙瘩。正午的太阳一晒,她的眼前仿佛出现重影,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 她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招着手,往书店的方向跑。 风铃被粗鲁的推门动作狠狠一晃,贝壳相互的敲击声不复往日的清脆。 那声音砸在耳边,宛如一道惊雷。 书店里的人皆被响声吓到,下意识朝门外的女孩望去。 “江、皓月……”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咽了几回口水,才终于将舌头捋平。 “你的分数出来啦!” “怎么样?”他问。 陆苗也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是哭还是笑。 “高得可怕。”她说。 然后,陆苗拉起江皓月的手,带着他往网吧的方向跑。 她忘记他是不能跑的。 而江皓月自己也忘了。他就那样跑起来,紧紧牵着陆苗的手,跟着陆苗一起。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仿佛他从来没有过残疾。 他的身体和她的一样,完整、自由,心跳声嘭嘭嘭地,宛如心脏要跳出胸腔。 热烈的风从耳边唰唰地掠过,烈日的光芒洒向年轻的身躯,他们是两只振翅高飞的鸟儿。 那一年,江皓月是他们省的高考状元。 街里街坊议论纷纷,他们这儿飞出了一只凤凰。 那孩子有个赌鬼父亲、自小父母离异,且是个残疾;他在bī仄嘈杂的民房中,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待羽翼长成,他一飞冲天,脱出这里,去到他们再难触及的高度。 他被全国最好的大学录取,邻里的大爷大妈说不上来他读的是什么专业,有人传着说是“造飞机的”、“造火箭的”,“去外太空的”…… 要是被陆苗听见了,她便会一字一句地教他们:“江皓月读的,是B大工学院的航空航天工程系。” 关于他的专业,她所知道的全部,也就是能读清楚名字的程度。 七月,江皓月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 七月,陆苗的期末考成绩出来。她考得前所未有的差,掉出了学校前一百名。 第51章 虚度 林文芳拿着陆苗的期末成绩找到补习机构。老师抬了抬眼镜,平静地告诉她这一年陆苗频频和其他男孩翻墙逃校的事迹。 陆苗以为, 回家后她免不了要被妈妈一顿骂。 却是没有。 到家后, 林文芳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后, 陆苗听见房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陆苗背着书包,无所适从地站在她妈的房门口。 她恍惚想到之前母亲对她说的那句:“苗苗啊,你是妈妈的全部希望了”。 这时她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 她身上背负着她妈妈的希冀, 为了她,她妈再怎么辛苦都愿意;于是她不再有走错路的权利、任性的权利, 她的懈怠辜负的是一整个家庭。 八月底,江皓月只身坐上去往首都的火车。 高考成绩出来后,陆永飞和林文芳一直尝试帮他联系陈露, 至少该告诉孩子的生母,她的孩子这么有出息。 辗转问了好多人, 好不容易把陈露联系上。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沉默, 良久后,有孩童喊了声“妈妈”,女人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临行前,江皓月整理了一筐东西,jiāo给陆苗。 他高中的笔记,收藏的名著, 陆苗放在他家的巧克力罐子, 儿时吃零食收集的、小学陆苗觊觎很久的卡通战斗卡片, 他们一起画的画、看过的影碟、做的陶艺,陆苗送他的童话书《坚定的锡兵》…… 仿佛她一整个童年,她与他吵吵闹闹、与他互扯脸皮、与他挽着手臂、与他一起躺在chuáng上绵羊,与他一起在夏夜数星星……所有那些,她寄在他那儿的愿望,他们的回忆,都被他留下来给她了。 陆苗埋头翻着大大的竹筐,反复地问他:“这个不带走吗?”、“这个不是很重的,不带走吗?”,“这个你很喜欢的,不带走吗?”。 江皓月不带走它们。 其实她也心里有数。他这一走,没打算再回来了。 陆苗装作很开心,事实上她不太懂为什么要用“装作”,因为她的确是很开心的。江皓月能飞出这个四四方方的囚笼,去往他的天空。 他该是呆在那儿的。 好比他的名字——“皓月”,他是空中之月,拥有皎皎清辉,光明无限。 江皓月值得最幸福的人生,陆苗坚信这一点。 她仰头,望向坐在火车上的他,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容。 还有一会儿发车,还能说一会儿的话。 到了这个时刻,他们却忽然变得不知道要对彼此说什么。 江皓月找了找书包,抽出一本封面漂亮的本子,从窗户递出去。 “糖果屋的本子。我打暑期工,书店老板卖不出去,送我的。” 陆苗接过它,捂在怀里。 “你的东西全送我。你上大学就不用做笔记啦?” 他平淡地说:“这种本子小女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