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若虚看她片刻,随即微笑,涩然低垂下眼帘。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小口小口饮着。窗外雨声清冷,又见他穿得单薄,柔声道:“你大病初愈,当心冻着,还是到chuáng上去躺着才好。” “不打紧的。” “怎么不打紧,”她颦眉看他,“你自己不在意,难道不知道旁人看了心里头有多难受吗。”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又道,“手都冻得冰冷,还说不打紧。” 南宫若虚笑道:“不是我冷,是你刚沐浴后手还热着呢。”看她越发颦起眉,只好笑道:“我依你便是了。” 见他上chuáng半靠着,她细细地替他掖好缎被,方才满意地坐在chuáng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她问。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摇摇头,“我只是睡不着。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岸后就来了。快上岸时我就后悔了。你一定被我气坏了,是不是?幸好没有发病……”她低低道,圈住他的腰,把头埋入他怀中。 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南宫若虚心中苦涩不堪,明明是自己伤了她,到头来却要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第二十九章 “宁姑娘……”他轻轻推开她,“你明知我的病……” “叫我望舒就好了。”她打断他的话,“你这病,我自来便知,慢慢治就是了。” “我瞧那林家公子对你一往情深,又生得仪表堂堂,谈吐有致……”他别开目光,艰涩启齿。 她腾地跳了起来,眼中含泪,气道:“你是存心要气我,是不是!他便是再好,在我心里也及不上你半分,难道你竟不懂么?” 南宫若虚忙拉住她,用衣袖替她拭泪,叹气道:“我不过就是随便一说,好好的又急什么。” “就不许你说!”她气恼道,“你若再说这话,明日我就绞了头发到庙里去。” “……我再不说便是了。” 看着她认真着急的模样,南宫若虚心下酸楚,自己何等之幸,竟让她这般倾心。只是这样的自己,又如何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宁望舒见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忍不住又道:“你嘴里不说,可你心里还想着,那也不成!” 他失笑,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微叹口气,她也不再说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暖着。 南宫若虚怕她胡思乱想,只好挑些没要紧的事情闲聊:“你的水性怎么那么好。看你从船上跳下去,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们从小住在山里头,屋子旁边便是瀑布深潭,整日里便在水里爬上爬上,自然水性就好。” “原来你一直住在山里头……那一定好玩得很。” “现在想起来是挺好玩,可惜那时候只觉得整天练功好辛苦。”她轻轻笑道,“我们都淘气,师父便变着法地罚我们。有时罚我们不许吃饭,有时又罚站木桩,有时就到水底憋气去,可惜他心太软,看我们挨罚,自己就先心疼起来。所以,我们师兄妹几个的功夫都是半吊子,没一个成大器的。……你呢?你小时候都做什么?” “小时候?”他仔细想了想,“小时候家里请了好几位先生来教书。白天听先生讲课,晚上还得背书。第二天若背不出来,就打手心。” “听着,好像无趣得很。”她笑道。 “也有开心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年清明,连家住最远的先生也告了假回去扫墓,给我和礼平着实放了几天假。我们俩乘着家人不注意偷了银两,就溜出门去,跑到寒山寺玩了一天,腿也肿了,脚也起了泡,被抓回来后还着实挨了顿打。”他脸上泛起笑容。 “你也会偷银两啊!”她仰头瞧他,咯咯直笑。 少女笑颜娇美如花,发际的馨香在鼻端萦绕,他一时心dàng神驰,忍不住轻轻亲了亲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冒犯你?”见她怔在当地,他不由忐忑道。 宁望舒微微红了脸,却仍目光晶亮,看着他道:“你这样待我,我心里只有欢喜。” 闻言,南宫若虚长叹一声,紧拥住她。 窗外雨声正紧,不多时,怀中人儿呼吸均匀,已浅浅睡去,他轻轻将锦衾覆上她肩头,自己也闭目歇息。 …… 天将亮时,雨已初歇,外面庭院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下人已经开始清扫庭院。宁望舒一动,骤然醒来。 她不欲惊醒他,轻手轻脚至屏风后换回自己的衣衫,虽然衣衫仍旧cháo湿,却也不计较,反正待会回了客栈自然有衣服可换。 再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便看见南宫若虚静静地看着她,已然醒来。 “你要走了?”他轻声道。 “我得回客栈去,师妹还等着我呢。”她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轻轻笑道,“你怎么睡了一脑门子的汗?” “是么?”他举起袖子抹抹汗,自嘲笑道:“我自己倒不知道。” 她从旁取了素帕,替他细心抹去。 “你现下住客栈么?为什么这里好好的不住了,跑去住客栈?”他问。 “我师妹也来了,你见过她的,我们都住这里自然不方便,还是住客栈来得好些。”她不想告诉他自己还在查金缕玉衣之事,让他徒添担心。 “你们……有很重要的事?”他试探问道。 她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要费些时日。你不用担心,我得了空便来看你,好不好?” 南宫若虚虽觉有异,却也无法,只好道:“你自己当心,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我。” “我知道。” 看他不自觉微皱起眉,她忍不住亲了亲他,随即飞快闪身从后窗跃出。 面颊上余温犹在,他低垂下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梦,也许是真的。他想。 第三十章 即使是在雨过天晴,阳光普照的上午,仁峰武馆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在素日里,这个时辰起码有二十几位年青后生在教场舞刀打拳,一派热闹景象。而现如今,这二十几位年青后生却是一个也没有来。 十几日前,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到信——仁峰武馆的王教头竟得了麻风病。 如此一来,自然再无人敢上门。便是问候,也只敢使小厮前来。 宁望舒静静地伏在武馆大堂上的屋脊上,探视周围。虽然四下无人,但她仍不敢有丝毫大意。等了半日,不见有动静。她方沿着壁角悄悄滑下。 这武馆委实不大,除了教习场还算宽敞,其他屋子只有寥寥几间看得出是略收拾过的,想来这王仁湘的日子过得倒也不宽余。 她悄然无声地移到屋前,忽听“吱嘎”一声,居中屋子的门被人从里推开,她忙跃上房梁。侧头望去,出来的人却不是王仁湘,而是位年过六旬的瘸腿老汉,端着一铜盆。再一定睛,那铜盆之中的水竟是红色,更有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老汉面色青白,掩好门,一瘸一拐地走远。 宁望舒轻巧翻身落地,从门缝中探去,只见chuáng幔低垂,似有一人在幔后压抑着呻吟。 声音虽小,却是痛苦非常,听在耳中,虽与王仁湘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又不十分相像,宁望舒一时也不敢肯定。 正犹豫是否应该进去探个究竟,便听幔后之人沉声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宁望舒一凛,听出正是那人正是王仁湘。 “在下无意冒犯,还请王教头见谅。”她缓步入内,拱手道。 “果真是你!”王仁湘在幔后一声冷笑,突又猛喘起气,过了好一阵才继续道,“怎么,姑娘是嫌我死得太慢,特地再来送我一程么?” “王教头何出此言?在下不明白。” “我既已如此,你又何必装模做样……我也不怨人,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然轻信了你这等小人。若非南宫大少爷对我有恩,我当日一刀结果了你,也免得今日受rǔ于人!”这番话他一气说完,顿时大喘不止,显是中气不足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