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话外公用来偏偏年幼的他可以,随着年岁渐长,谎言如同肥皂泡,被旁的东西一戳,就破了。 龙毅很快便意识到,乡里乡亲的那些话,摒去了那些难堪的修饰词,大多数其实都是真的。 世间最残忍的,有时候莫过于真相。 “你父亲……有回去看过你吗?” 秦天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边问,一边抬眼看向男人的脸。 那张脸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秦天咬了咬唇,倒是龙毅低头瞥见青年有些难过的模样,拍了拍他握紧拳的手,让他松开。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家庭幸福,阖家美满的。” 秦天听见男人缓慢而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很幸运,至少我妈妈没有在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选择放弃,而是把我生了下来。有手有脚,全须全尾。” “我很幸运,我外公没有选择扔了我卖了我,而是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有饭吃有衣服穿。” “再之后的路,我一个人就能走下来。” “没有亲人或许会有遗憾,但是却不影响我现在的生活。” 男人的话直白,朴素,简单。 没有什么煽情,也没有什么诉苦,平平淡淡的,仿若这真的就是他生命中的小事,不值一提。 秦天张了张嘴。 安静的夜里,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是啊,其实这一路他也是自己走过来的,可是为什么以前,他一直会对妈妈那么怨恨呢? 秦天头一回觉得,他和龙哥之间,的确有十几岁的差距。自己比之龙哥,多了许多无知和幼稚。 “其实……” 小小的空间里,秦天一手捏住自己另一手的手指,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我也没有爸爸。” 藏在心底从没跟别人说过的事,就这么在这样一个平凡寒冷的冬夜,对着身旁这个平凡却让他觉得踏实的男人,简简单单的说了出来。 龙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倒没想到牵扯出小青年自己的旧事来。 身旁的男人没有说话,倒让秦天觉得松了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我妈是……gān那一行的。” 龙毅愣了一下。 “所以我和我哥,都不知道自己爹是谁。” 原来……是那一行。 “你还有个哥哥?” 龙毅不欲让青年觉得难堪,接着他的话转了个方向。却没想到,这更牵扯到秦天一段不愿去想的旧事。 秦天被男人问到这才发觉,自己心里的另一个秘密竟然也就这么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唔……”他含混到,“比我……大三岁。” “龙、龙哥,继续吧,”秦天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你入伍了,然后呢?” 龙毅装作没发现青年的转移话题,轻声嗯了一声,张口继续。 九几年的军队,虽然不如现在电视上展现的那么高科技高jīng端,但对于入伍军人的要求,却是从未变过严格的标准。 龙毅那时候虽然已满十八岁,但因着家境贫寒,身材其实很瘦小,在整个新兵连里每次都排到第一排,也总是被教官拎出来训。 “不是吧!那时候你才不到一米八?”秦天不信,蹬开半截被子,将脚和男人搭在chuáng上的长腿并排比了比,嘟囔,“我绷直了都才到你脚踝呢。” 还没算上半身自己也矮了半截。 “都说了是那时候。” 龙毅好笑地曲起腿,又将被子给青年拉上,免得他只穿睡衣着凉。 “那后来你吃什么了?长这么高!” “就军营里的食堂。”龙毅解释,“之前吃肉什么都要粮票,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家里产粮也不多,营养可能没跟上。” “营里虽然也不是大鱼大肉,”龙毅似乎回忆起那段训练得筋疲力尽后众人抢食的日子,眼中泛了些笑,“但好歹管饱。” 秦天点点头,有些心疼。 他出生在九十年代,虽然从小因为妈妈的职业,也人厌狗嫌的,但好歹女人没短过他吃穿,偶尔还能有零花钱和哥哥去买玩具零食。所以他还真没体验过挨饿的滋味。 虽然男人说得云淡风轻的,但秦天还是觉得‘营养跟不上’这几个字落到现实生活中,一定不止一日两日的饿。 新兵营的三个月过得很快。 龙毅没什么文化,那时又长得矮小,表现平平,下连时被分配到了最苦的边防连。 西南最远的高原上,风雪、酷晒、缺氧,恶劣的自然环境,艰苦的防卫条件,此后十余年的岁月,龙毅都待在了那里。 其实待久了,就会发现。那里其实也很美。 群山绵延,天高地阔。 他的职位慢慢往上升,从最开始的工兵,到带领新兵的班长,再到管理几十个兵的排长,陈明qiáng也是那时候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