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把家属劝回去吗?”宋繁缕道,“这是运送遗体的必经之路,我们是比较建议去殡仪馆等的,不然……”他迟疑着望了那老人一眼。 年纪这么大,看到丈夫的遗体,那画面恐怕受不了刺激。 中年警察也很无奈,“我们做了大半天思想工作了,劝不走——老夫妻俩感情好,就一个孩子,生下来就走不了路,为了治病把家都掏空了。今年老头查出来癌症,不想给家里再添负担,直接就来这儿……”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消失在山风里。 众人也都没有吭声,就连一向爱闹腾的欧阳畅想,也垂着头不说话。 那几个工作人员又劝了一阵,终于把老人劝进了树荫下。 宋繁缕看向应峤,“怎么办?” 应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再劝劝她,我们从另一边上去。” “另一边……”中年警察犹豫了下,点头。 这片峡谷旅游宣传为“江南峡谷”,他们所处的东面山势还算缓和,车辆可以驶到比较靠近遗体所在的激流滩。 北面山势陡峻,得多爬近半个小时山才能赶到任务点。 看着老人苍白的头发,全部队员都默然同意了应峤的这个决定。 他们重新上了车,再没人开玩笑。 许漫看着转运担架和橘红色的救生衣,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如果救援不能挽救生命,哪还有什么意义? 到达下车点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宋繁缕递过来的救生衣充满了讽刺。 宋繁缕背起担架,应峤拿了开路包,一行6人顶着大太阳往密林走去。 初时,靠着GPRS定位的APP还能搜索到驴友们的推荐路线,下中段的激流滩附近后,便只能靠他们自己摸索了。 身上的救生衣和装备又沉又累赘,谷底的水势湍急,也没办法像平常的山地越野一样涉水过去。 热汗一层层往外渗,在脸上蜿蜒出了小溪。 前面的应峤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宋繁缕因为背了担架,稍微落后几步,但也算遥遥领先。 许漫咬咬牙,加快步伐跟上。 第四章 告别的尊严(三) 他们费了40多分钟,才终于到达任务点。 老人是跳崖自杀的,遗体卡在激流与一处峭壁之间,水面上只隐约可见半个脑袋。 应峤他们带了防水裤,四个人一组换上。 许漫没这装备,按着吩咐在转运担架上铺好尸袋。 她看着他们抬着担架慢慢靠近遗体,看着应峤和宋繁缕在尸体两侧蹲下去…… 他们似乎说了句什么,接着二人合力,将尸体抱上担架,盖好尸袋,再一起抬着往回走。 黑色的尸袋躺在艳丽的担架里,显得沉重而巨大。 许漫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岸之后,他们把防水裤换了下来,以方便走山路。 宋繁缕正打算把尸袋的拉链拉好,应峤先一步蹲了下来。 他不知从哪拿的毛巾,揭开尸袋,近乎温柔地给老人擦起了头发。 “一会儿就见到家里人了,我帮你收拾得整齐点,gāngān净净告别。”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手里的毛巾轻轻拭过老人有些浮肿的脸颊,顺便将翻到肚子上的衬衫拉平,遮盖住已然因为浸泡而变色的皮肤。 宋繁缕弓着腰呆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粗着声音招呼许漫等人:“大家都过来,和大爷鞠个躬。” 应峤也很快整理完了,封好尸袋,站起了身。 宋繁缕示意其他人再围近一点,带头脱了头盔。 “大爷,我们来带您回家了!” 许漫跟着念了一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老妇苍老而又茫然的脸。 她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 他们把遗体运到殡仪馆,便直接离开了,压根没再见到景区入口的老妇人的面。 回去的路上,车里沉寂一片。 许漫坐在副驾驶座上,无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看得出来,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任务。 但是,全部人仍还是情绪低落。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脆弱和渺小。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应峤,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面对尸体的那点温柔,似乎全部留在了荆棘遍地的峡谷深处。 但他袖子和腰上被涧水濡湿的部分还发着黑,额前的汗水也还没完全gān透。 那只装bī的蓝牙耳机也还挂在耳朵上,勒得耳廓都有些发红。 “你……”许漫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居然哑了,那句“有没有想过老人一家怎么办”就没能问出口。 应峤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许漫指了下耳朵,改口道:“你为什么总戴着这个?” “工作需要,”应峤打了转向灯,将车驶上右转车道,进入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