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那年侯府花园内,宁怀璟初见徐客秋,那张带着泪痕的倔强面孔叫他没来由心软;多年後,宁怀璟再遇徐客秋,小野猫倔强依旧,带着满身尖刺执意将自己隔离於人群外;连自家父亲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小侯爷第一次想要好好保护某个人,笑着靠近他、安抚他,逗他开心、看他发怒,...

第12章
    嬤嬤安好。”

    寧懷璟滿滿堆起的笑臉冷不丁撞上張冷面孔,一貫笑聲刺耳的女人這回只冷淡地瞄了他一眼,塗得血紅的唇嘟得老高:來了就趕緊吧。”

    今晚遇上的人都透著古怪,個個一臉隱忍著怒氣不發作的陰沈模樣。喝得有些昏沈的小侯爺呆呆跟在女人身後努力回想,自己在chūn風得意樓賒賬了?

    上來!”又是一聲帶著怒氣的低喝,徐小公子高高站在樓中央的扶梯上一臉不耐,雙眉倒立,薄唇抿緊,隱隱還能聽到咯咯”的磨牙聲。

    寧懷璟嚇得一縮頭,那邊看似還想說什麼,不知為何又放棄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就再不管他,徑直轉身就走,下腳也是狠狠的,樓板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半死不活的女人立馬蹦得三丈高:輕點!我剛鋪的柚木呢!”

    徐客秋莫名的怒氣下,寧懷璟頓時矮了三分,快步上前拉著女人的袖子討饒:我賠,我賠!”夾著尾巴乖乖往裏跟。

    樓上是花娘們的閨房,chūn風得意樓建得jīng巧,三轉兩轉的,暗暗透著點曲徑通幽的意味。寧懷璟越往深處走越絕心驚,墜在房門前的小小紅燈一盞一盞從身側晃過,天字五號,天字四號,天字三號……徐客秋的腳步不疾不徐,在天字二號房前停住:進去吧。”

    裝飾著粉色紗幔的房門應聲而開,昏黃朦朧的燭光流瀉而出。一身紅裝的女子早已端坐桌邊,懷抱琵琶,半遮一張傾城貌。玉飄飄,寧懷璟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酒氣全都上了臉,不用照鏡子,寧懷璟也知道自己現在必然是一臉思chūn的毛頭小子般的蠢樣:這這這這這……”渾身抖得好似房內等著他的不是美人而是老虎。

    笨!”

    身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險險被絆倒在門檻邊,寧懷璟僵硬地轉過臉,嘴裏能塞一把láng毫筆:客秋……”

    徐客秋的臉藏在燈火後,寧懷璟把眼睛一揉再揉就是看不清。

    你不是一直都想來?”他說起話來還是咬牙切齒的,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咬人。你回頭看什麼?這種事還要我手把手教你麼?”

    寧懷璟抓著他又推來的手,剛才牽著在路邊好一陣跑,好不容易才捂熱的,轉眼又涼了:你這是做什麼?”

    送你的!”他打死擰著臉不肯給寧懷璟看,可聲調終究低了許多,用牙在唇上碾了幾遭才含糊說出口,給你的賀禮……你不是要麼?總是吃你的用你的……我……我……”

    奮力掙開寧懷璟的手,紅得不尋常的臉終於轉了過來,唇角是紅的,眼角也一樣泛著紅:給你你就收下,問這麼多幹什麼?”只有一口白牙還是一樣利得能咬死人。

    寧家小侯爺三十三顆南海珠都不曾換來的玉飄飄,徐客秋替他央來,花酒錢是一冊江南楚館的歌譜。

    京中王孫早厭倦了歌姬們張口就來的《長相思》、《長相望》,jīng明的老鴇熟諳市情,正為找不著新鮮樂曲而急得跳腳。這一本曲調在江南算是舊了,放到京中再配上其中附錄的舞蹈,不失是個新花樣,價值不大卻正解憂。要是落到別家手裏,反給自己樹了個勁敵。

    徐客秋在寧懷璟跟前收斂了情緒,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我娘也用不著了,在我手上也是閑著。”

    見寧懷璟張嘴還想問,幹脆回頭把一臉不情願的chūn風嬤嬤也拖了進來:你說是吧,嬤嬤?”

    嘴嘟得能挂三斤豬肉的女人一臉後悔,跺著腳喊屈:虧了,虧了,都被你這張抹了蜜的嘴騙了去!”

    徐客秋佯裝無事,避開寧懷璟的眼,哈哈笑得燦爛。微微彎了腰,孩子似地拱手討好她:是嬤嬤疼我呢!”

    去!去!去!以後再也不放你進門!”

    他笑得更歡,一手親昵地挽了女人的臂膀要走,一手高高舉起對寧懷璟擺了又擺:恭喜恭喜,小侯爺大喜呀!”

    及至多年之後,寧懷璟一閉上眼總忍不住想起,那個在漫天漫地的迷離燈火下對著自己招手的背影,細細瘦瘦的,手舉得那麼高,擺得那麼大大咧咧那麼不在乎,很歡樂,很瀟灑,很落寞,沒來由一陣酸楚。

    玉飄飄在觸手可及的後方靜靜地等著,方才開門時那驚鴻一瞥就足以叫人印象深刻,還是那麼美,天姿國色,粉面桃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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