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出或者发展一段感情,对他来说,机会成本实在太高,把自己的生命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那样的牵连应该是用灵魂做粘合剂的。他胆怯了,犹豫而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不怕那些穷凶极恶满手血腥的罪犯,他甚至不怕那些夜夜挥之不去、好像要吸进他生命所有养分似的噩梦。 可是他怕,如果他一直以来所相信的那些美好的感情,不那么美好,怎么办?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没有期冀着一些好的事情会发生,那他其实已经死了。 几秒之间,姜湖已经发现,感情这种事情,机会成本太大,对他来说,风险也太大,而收益未知,看起来任何一个有理性的投资者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是…… 他想,那个人是沈夜熙。 什么样的人,会忍心拒绝一个像沈夜熙这样,硬朗为骨,温情做魂的男人呢? 他浑浑噩噩地草草洗了一下,觉得有些疲惫了,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过速的心跳了。慢吞吞地重新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沈夜熙已经把灯都关上了,只留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点荧光和chuáng头小灯,见他出来,用下巴点了点——旅馆不大正规,只有一张靠墙的双人chuáng:你睡里面吧,我去洗澡。” 姜湖这回没争辩,点点头,抱起桌子上的笔记本,钻到chuáng里,片刻,水声传来,姜湖尽力把自己的jīng力都集中在嫌疑人的文字上,用大脑的高速运转来转移注意力。 沈夜熙说得很有道理,这个人的自恋,让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做是自己的延伸,他用了花窗做秘密博客的密码,一定是和花窗关系匪浅的人。 姜湖突然想起花窗的调酒师的供词——他失踪前几天曾经来过酒吧,后来跟一个男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是个生面孔,不是熟客,挺神秘的一个人。” 写日志的这个人,应该是那种把花窗看成自己得意的私有产物的人,如果他是凶手,如果他是姚皎失踪前带走姚皎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个生面孔? 也就是说,他们的几条推论里至少有一条是不成立的。 要么写日志的人不是凶手,要么传说中和姚皎身材很像、带走姚皎的那个人不是凶手,要么……调酒师在故意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来,姜湖一激灵,转头一看,是沈夜熙的手机再响,上面盛遥两个字跳得欢快,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姜湖感叹了一声,自己作为一个拼命三郎,终于找到组织了。 喂,盛遥?” 嗯,是我,浆糊吧?”盛遥说话声音特别小,好像捂着话筒说出来的似的,看来这位是已经下班回家了,仍然在自愿加班,而且怕吵醒他家里的别人”,还特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也没睡哪?”姜湖笑了笑,怎么了,又有什么情况?” 我刚刚发现了传给你的那篇日志,有被人修改过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的?”姜湖问。 做过的事情总会有蛛丝马迹的,再说那家伙不过是个菜鸟。”盛公子很小声很小声地得意洋洋,我说,这日志前边都差不多,后边一段好像改过很多次,我正在把所有他改过的东西的记录还原,发现最后一次改动是三天前。我把他最近改过前的版本先给你,其他的还在修复中。” 盛遥传的东西很快到了,姜湖迅速把日志拖到最后,冗长的自我描述之后,后面有点像是在向什么人表白了,在哪里认识的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一见怦然心动,最后是一段特别晦涩的东青镇之约。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去东青的时候就爱上了那个地方,这样喧嚣吵闹而四处充满了浑浑噩噩地人群的大城市周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场所呢?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地方才是属于我的地方,才是我灵魂的归宿。如果有一天,我能带着我那不为世俗的愚人们所理解的爱人踏上这片美好的土地,该是多么美好啊。那里的居民很少,互不相扰,一条小河静静浅浅地流淌过。我上回从那里离去时,雪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整个小镇都显得悲伤起来……那是一年前,让我疼痛的旅行,我想这一次,我定不辜负那花,和那弯浅水……” 姜湖拿着电话逐字逐句地看着那段话:盛遥,你帮我看看,他上一次修改日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月前。” 上上次呢?” ……大概……一年前,上上上次是四年前。” 他的情况在恶化。”姜湖说,你看这个时间线,他杀人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盛遥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低低地惊呼一声,然后姜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他有点恼怒的声音,你什么时候醒……别闹!” 啊?”姜湖莫名其妙。 呃……不不,我没说你。”盛遥突然慌了起来,那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他三天前修改日志的目的,是因为有了下一个目标?”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好,我马上……说了我这工作呢,你别闹了……呃……”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喘息,还有一个男人暧昧的低笑,姜湖眨巴眨巴眼睛,心说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就听盛遥飞快不换气地说:那好就这样你早点休息有消息我通知你挂了拜拜。” 里面开始忙音。 姜湖失笑。 如果凶手之前用这种方法作过案,那尸体在哪里?附近如果真的有像姚皎这么夸张的尸体被发现的话,应该早就造成轰动了,四年,一年,两个月…… 沈夜熙一出来就看见姜湖抱着笔记本发呆,眉头深深地锁着,直到他过去都没反应,于是伸手拎过他手里的电脑,关机,合上,放在一边。 姜湖这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他,尴尬丛生。 沈夜熙却没感觉似的,大大咧咧地躺过来,转头问他:冷么?” 姜湖木然地摇摇头,大chuáng的空间一下子显得局促起来,沈夜熙轻轻笑了一声,关了chuáng头灯,又在他头上拍了拍:睡吧。” 不知道是黑灯瞎火看不清还是什么,那只手拍过了姜湖的头以后,落下的时候正好轻轻地擦过他的脸颊,从他胸口上划过。 姜湖突然觉得……一起睡什么的主意,最馊了。 第五十九章 花窗 十 旅馆的chuáng居然还不如沈夜熙家的客房的chuáng大,chuáng板也有些老旧,动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地响,姜湖背对着沈夜熙,默无声息地躺了很久,非常有想翻个身个欲 望,半个身体已经被压麻了。可是他很快发现,即使动作再轻微,那chuáng也是要不给面子地响一下的,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尴尬。他窘迫,于是不敢动。 越不敢动就越想翻身,越觉得难受。 姜湖在那里纠结,翻个身,不翻身,翻一个,还是…… 最后姜湖妥协了,终于体会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朋友的苦痛之处,他想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何苦再这么折腾自己呢? 于是尽可能轻地动了,一只手略微撑起身体,尽量不要造成什么动静——要么说这旅馆的chuáng极品呢,他要是快刀斩乱麻地翻个身,其实也就嘎吱”一下。结果他这么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那嘎吱”就变成了嘎——嘎——吱——吱——”十分婉约,有那么点绕梁不绝一唱三叹的意思。 黑灯瞎火正好隐藏住姜湖微红的脸,他想这一晚上真是悲摧。 突然,沈夜熙那边伸出一只手,正好从被子底下摸索过来,按住姜湖搭在一边的手背上,后者眉心一跳。 沈夜熙问:你gān什么呢,睡不着?” 我在想……”姜湖想说在想案子,可是他怕沈夜熙下一句就开始问你想出什么了”,于是只能中途停在那里,终于明白了四字成语哑口无言”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于是姜湖急智了一下,反问:你怎么也没睡着?” 我也在想事。”沈夜熙低低地笑了笑。 姜湖不接话音了,如果是普通的工作上的事,以沈队的性格会直接说出来。他用了想事”这么语焉不详的词语,那后边跟的具体内容,除了他不想说的,就是他想吊着对方,叫对方主动问的,而根据姜湖的观测结果,沈夜熙不想说什么的时候,通常语气会有些迟疑。 于是综上所述,沈某人不怀好意。 姜湖知道,这种情况下,一旦自己上钩了接他的话茬,那谈话的主控权就不在自己手上了,话题的路线也就难以控制了。 沈夜熙等了片刻,发现姜湖没有一点接他话茬的意思,有点郁闷。这小子实在无趣,都同chuáng共枕了心里也时时刻刻地在琢磨提防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