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曼从来没有怀疑过叶连韶,他们是大学同学,他在她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援手。没有他,她没准……不,她肯定已经死了。即便被从悬崖下救起,也没有人会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这么多钱在她身上,这样漫长和复杂的救治与康复训练……连她自己都绝望过。 所以何晓曼没有问太多,就上了他的车。 车开始在繁华的市区行驶,然后视野渐渐荒凉起来,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了,何晓曼忍不住问:“我们到底去要去哪里?” “就到了。”叶连韶说。 何晓曼抬头,看到巨大的“公墓”两个字。 现在也不是清明,也没有太多来扫墓的人,所以地方很荒凉,何晓曼一头雾水,跟着叶连韶下了车,叶连韶轻车熟路地带她走到一块墓碑前,碑上没有字,也没有照片。叶连韶却把手里的花放在了墓碑前。 “这是……”何晓曼迟疑地问,“谁的墓?” 叶连韶看了她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一只藤盒,打开,藤盒里十七八种零食,还有旺仔牛奶。 “是个小孩?”何晓曼猜测。 “是啊,”叶连韶再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是个婴儿。” “夭折?”何晓曼问。她心里猜想不会是叶连韶的孩子吧,他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很明白。 叶连韶摇头,伸手抚过墓碑,沉痛地说:“他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 这么说,是流产?何晓曼心里越发不安了:“叶——” “是你的孩子。”叶连韶说完这五个字,别转头,像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这时候的表情。 叶连韶呆住,她听不到声音,就只能看到唇语,她试着张嘴,模拟他的唇形,说出那五个字,反复地说了好几次:“我的……孩子?” 她哪里来的孩子? 她在长达一年多的救治里,并没有和谁—— 那之前也没有—— 那就只能是、只能是…… “当时,车祸之后,你在昏迷中,大出血,保不住了,医生说你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我就、我就……替你做了决定,这次流产损伤了你的子宫……”叶连韶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你醒来,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我也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 怕她撑不下去,何晓曼想,她懂的。 她算了算时间,该是之前和洛航……她那时候那么爱他,他们都没有生过孩子,只是那时候不急,以为是机缘没有到,谁想到后来,机缘到了,却是一场孽缘……她的孩子,她和洛航的孩子! 她和洛航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孩子是父母精血所育,是她与他最亲密的纽带,他们水乳交融,得到一个……它应该有乌溜溜的眼睛,肥肥的手和脚,咧嘴笑的时候口水流出来,天使一样的笑容,足以照亮整个混沌的人间。 然后……它没有了。 它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机会看这个世界一眼,感受到春天的风和夏天的雨,听秋天叶子落下来,或者踩在冬天皑皑的白雪里,它都没有这个机会。它也没有机会认识它的父亲和母亲。 何晓曼觉得脸上湿湿的,下雨了吗? 抬头,万里无云。 叶连韶递过来一张纸巾:“哭吧,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何晓曼慢慢把目光转移到光秃秃的墓碑上,怪不得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她不知道它的存在,没有给它取名。 “我本来想瞒你一辈子。” “哦?” “但是如果你决定要和洛航复合,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声。” “让他知道有个被他害死的孩子?”何晓曼低声说,她把额头抵在墓碑上,冰凉,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恨她。她决定了她的生死。 “不是的,”叶连韶苦笑,“如果只是……我也不想告诉你,如果你肯嫁给我的话,那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洛总……我怕他会介意,所以还是需要告诉你一声,当时你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医生说,你子宫受损……” “就是说——” “就是说你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叶连韶说,“晓曼——” 何晓曼的眼神涣散,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怎么都拉不回来,她虚虚地应了一声。其实那有什么大不了,她已经聋了,再去掉一个子宫,也就是残疾。那有什么大不了。不不不,她不打算和洛航有什么。 她没有办法原谅他。 她原以为被他杀掉的不过是以前的何晓曼而已,现在才知道—— 被他杀死的,还有她的孩子! 不止! 被他杀死的,还有她的孩子! “晓曼、晓曼!”有人在大力摇晃她的身体,把何晓曼的灵魂从无尽的虚空里拉回来。 何晓曼的视线慢慢聚焦,她看住他,说:“有个东西,我想,没准顾老板会有兴趣。” “……我现在发给你。”何晓曼说。 叶连韶按捺住狂跳狂喜的心,保持了表面上的沉痛:“晓曼,你——” “我没什么,”何晓曼说,“我想回家。” “回……哪里?” “洛宅。”何晓曼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