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是风暖挟持了伊盈香,这次是瑟瑟给他下了毒。这两件事,大约是他回京后,最令他愤怒的事情了吧。 胭脂楼门外的埋伏已然撤去,瑟瑟在大门口拦了一辆马车,直向京城外驰去。 风暖酒意还不曾醒,靠在榻上睡得正香,喷出的气息里,酒意浓烈。 瑟瑟心中有气,大伙儿为了他,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倒是睡得挺香。伸掌抵在风暖后背,运功将他体内酒意逼了出来。 不一会儿,风暖悠悠醒转,睁眼看到瑟瑟唇痕满面的脸,一时有些怔忡。 “你,你是谁?”风暖指着瑟瑟冷声问道。 瑟瑟从鼻孔里冷哼道:“风暖,你还以为在你的温柔乡么?” 风暖瞪大了眼睛,才知眼前这个满脸吻痕的人竟是瑟瑟。见他提及温柔乡,忽想起之前一切,双颊不禁微红。 “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真的轻薄江小姐,为何要到青楼买醉?”瑟瑟绷着脸,低幽的声音里寒意弥漫。 “公子,暖对不起你!”风暖抿嘴,却是再不出声。 “为何不说话!”瑟瑟冷声再问。 “公子,暖此刻心里很乱,日后必会向你说明一切!” “你恢复记忆了?”瑟瑟淡淡问道。风暖今日行为,太过怪异,所以她猜,他是恢复了记忆。 “是!”风暖轻声道。 瑟瑟见他平日原本幽深犀利的黑眸此时一片黯淡,知他昔日的记忆必定很不愉快。 莫非他和夜无烟有深仇大恨,所以当时才会那样对待作为夜无烟侧妃的她? 若果真如此,真是侥幸。方才在胭脂楼,风暖一直醉醺醺地垂着头,没被夜无烟看到真容。不然,今日他们肯定逃不出来。 马车不一会儿便出了京城,到了郊外。 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密林,瑟瑟叫车夫停车,四人下了车,给了车夫一把碎银,将车夫遣了回去。 瑟瑟回首望着紧随其后的金总管道:“这是解药,金总管接好。” 素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向着金总管的方向投去。 金总管唯恐囊中再有暗器,没敢伸手接,刀鞘一伸,将锦囊挑住,跌落在宽袍之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却只见里面只有一张纸,用画眉的黛青写着四个字:银针无毒。 金总管微微一愣,待他抬头,前方四道人影早已隐没在密林之中。 密林完全被黑暗笼罩,月色挣扎着从枝叶的缝隙间挥洒而下。 四人在林中缓步走着,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奇怪,金总管似乎并未带人追来,瑟瑟这才松了一口气,和风暖一道,将北斗和南星送到了安全之地。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到了亥正时分,眼前一片月华朦胧。 瑟瑟不觉望向眼前那道瘦高身影,酒意一醒,此时的风暖,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和淡定。 她真难以想象,那个在香渺山上挟持她的那个人和眼前之人竟是同一人。 风暖似乎感应到了瑟瑟的注视,回首望了她一眼,忽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递到了瑟瑟面前。 瑟瑟有些愕然,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遍布着唇痕,顿时失笑,不晓得风暖是如何看她的,不会真将她当成了好色之徒吧。 她抬头望着他,月色透过疏枝碧叶打下重重阴影,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净了面上的胭脂唇痕,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容颜。 她将污了的帕子扔还给风暖,调笑道:“抱歉,弄脏了。” 风暖不以为然地收起来,却忽然从贴身的衣襟里又掏出一件物事再次递了过来。 淡淡月色下,瑟瑟隐隐看出那是像布一样薄薄的东西,接到手中,才看清是一副面具。 “这是面具?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一个面具呢?”瑟瑟惊异地问道,欣喜地摸着手中软软滑滑的面具。 很早以前她就想要一个面具,因为装扮成男子总不能像女子一样戴面纱吧。 可是,据说这玩意儿制作起来很麻烦,所以极其珍贵,市面上买不到。不知风暖从哪里得来的。 瑟瑟欣喜地将面具戴在脸上,寻到一处溪流,临水照影。 映着格外皎洁的月光,但见静静的溪流中,映出一张陌生的容颜,很普通的面貌,略带一丝英气。 但,面具终究是面具,表情很是僵硬,若是明眼人,还是会一眼看出她是戴着面具的。不过,瑟瑟已经很满意了。 “暖!真没想到,你能找到这样的宝贝儿。”瑟瑟一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微笑着说道。 望着风暖双眉间的郁结,瑟瑟知道,风暖虽然没有戴面具,但是她却一直没有看到真实的他。 她站起身来,在山崖之上,眺望绯城。 此刻的绯城正在沉睡之中,有别于白日里的繁华,夜间的绯城,别有一番风致。 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着,迷离着,与夜空中的星辰互相辉映。 很少从这样的角度俯瞰绯城,瑟瑟心中涌起一丝别样的感觉,这样美丽的都城,或许,几日后,她便要离开这里了。 “暖,我们一起去游荡江湖,可好?一起去观苍山雾海,一起去塞外踏雪,一起去沧海泛舟,怎样?”瑟瑟回身问道。她想好了,璿王退掉了他们的亲事后,她要出去见识一番。如若有风暖在身边,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危险,她都不怕了。 不想风暖听到瑟瑟的话,极是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你不是要娶江家小姐吗?怎的还有工夫到江湖去闯荡?”风暖沉声问道。 “娶是自然要娶的,但是不急,反正她现在贞洁已毁,璿王不会要她,别人也不会要她的。我到江湖上历练一番,再回来娶她也不迟!”瑟瑟似笑非笑地说道。 原以为风暖会欣然同意她的建议,不想他皱了皱眉,良久开口道:“公子,风暖怕是不能陪你去了!不如,让北斗和南星陪你去吧!” “为什么?你还有别的事情吗?”瑟瑟清声问道。 其实她心里早就猜到,恢复记忆的风暖,他是不会跟她走的。 在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里,她或许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如今,她再也不是了。 这是她认识风暖后,他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 瑟瑟很好奇,风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只是他不愿意说,她也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如同她,她是江府小姐的事,也是她不愿意说的。 “好,可是,暖,你答应我,日后不再喝酒。你可知,今晚何其凶险,我们都差点儿落到璿王手中。”瑟瑟真心地说道。 “好,我听公子的!”风暖沉默了一瞬,又沉声道,“公子,日后我不能跟随你了,你的救命之恩,只能来日再报了。” 风暖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歉疚,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瑟瑟望着他高大俊挺的身影渐渐没入幽深的林子里,一时间心头满是怅然。 她感觉到风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她日后要见他,怕是不易了。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只是,她心头还是涌上来一阵淡淡的失落。眼见得月影西斜,瑟瑟施展轻功,直接向香渺山寒梅庵而去。 瑟瑟未料到,夜无烟并未如她所想那样去江府退亲。 第二日,紫迷上山来寻她,说是,香渺山那件事出了以后,夜无烟便派了金总管带了礼物到江府拜访。金总管一直安慰她的爹爹和娘亲,丝毫不提退亲之事。骆氏早已猜到此事是瑟瑟的计策,托紫迷传话,说她失策了。 夜无烟竟然派金总管到江府去安慰爹娘,这真令人难以置信。在山道上待她那般冷狠,竟会派人到她府中去?或许,他是不想落个无情无义的名声,只是在演戏。皇家断不会娶一个失贞女子的,再等等,或许风头过了,夜无烟便会来退亲的。 到了皇帝定下的嫁娶之日,瑟瑟执意赖在庵中不回府,找人回话,说是自认配不上璿王,要长伴孤灯。她想着,璿王不过是做做样子,她这样一说,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自然会顺阶而下。 可是,瑟瑟万万没想到,迎亲的轿子竟然到了寒梅庵来接她。 瑟瑟瞬时傻了眼,早知如此,前几日就叫住持给她剃度了。如今,她只能无奈地披上嫁衣。 那日的天很暖,微重的日光洒在头顶上。梅庵里的寒梅开始凋零了,片片花瓣迎风飘落,洒落在瑟瑟的红色喜服上,鼻间全是寒梅馥郁的冷香。 瑟瑟忽然发现,寒梅是最后一次绽放,冬天是真的过去了。 从香渺山到璿王府,路途不算远,但毕竟是山路,一来一往,足足要两个多时辰。待瑟瑟的轿子到了璿王府,璿王早已和伊盈香拜堂完毕,而她,已经错过了拜堂的良辰吉时。所以,瑟瑟便被轿子一路直接抬进了洞房,而拜堂的礼节,便直接免掉了。 青梅老大不高兴,可是瑟瑟却不以为然,她觉得这样很好。没拜堂,在她心里,他便不是她的夫君。 瑟瑟在丫鬟的惊愣中,自己扯下喜帕,摘下凤冠。她知道夜无烟今夜是不会来的,所以她不会傻得等着他来揭喜帕。 “你们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瑟瑟轻声道,几个小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 瑟瑟打量着这间所谓的洞房,倒是布置得极是喜庆,被褥华丽锦簇,耀人眼目,瑞兽吐祥,袅袅淡香。 夜很快来临,有丫鬟来屋内布饭,瑟瑟方用罢饭,便听得院内一阵脚步声,青梅早翘起了唇角,忙着去开门。 瑟瑟心中却一阵紧张,不会是夜无烟吧?她是侧妃,就是轮,今夜的洞房花烛夜也是轮不到她的吧!何况,在他们眼里她还是一个失贞女子。 房门开处,进来的人果然不是夜无烟,而是一个小宫女领着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冲着瑟瑟福了一福,“拜见江侧妃,老奴是宫里的验身嬷嬷,奉了太后之命,前来为江侧妃验身!” 验身? 瑟瑟先是一愣,待到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不禁一愣。她微微笑了笑,道:“不用验了,你去回太后,就说,我不是完璧之身!” “老奴奉命行事,请江侧妃莫要生气!”老嬷嬷言语冷硬地说道。 “我并没有生气,我是说真话,嬷嬷不用验了。照我的话回禀太后即可,验身,我是不会答应的!”瑟瑟冷冷说道。 “但是,老身一定要验身,才可以给太后回话。”老嬷嬷也很固执,一点儿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盯视着瑟瑟的目光里甚至隐含着一丝鄙夷。 瑟瑟心下冷冷一笑,转身坐到椅子上,微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嬷嬷你来吧。”右手却早已抓起了桌案上的花瓶,有意无意地欣赏着。如果她敢来,她就用花瓶砸她。 她就算不是完璧之身,也不容别人这么侮辱她。 老嬷嬷望着瑟瑟,只觉眼前女子一双丽目清澈如水,眼波流转间,带着沁凉的寒意,令她不敢直视。再看她纤细玉手中不断转动的花瓶,她愣着没有动,一时之间,心中竟然萌生惧意。 验吧,不敢!不验吧,太后那边无法交差。 双方正在僵持之时,房门开了,夜无烟踏着夜色走了进来。 “嬷嬷你退下吧,本王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夜无烟的声音低柔婉转,可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凛然的威势。 老嬷嬷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朝着夜无烟和江瑟瑟福了一福,随着小丫鬟转身退了出去。青梅见夜无烟来了,也喜滋滋地走了,转瞬间,屋内的人退了个干干净净,只余瑟瑟和夜无烟两人一坐一立。 两人都是一身喜服,在红烛照耀下,红艳艳的,很喜庆,但是,瑟瑟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气。或许夜无烟有,但是,那也不是因为她江瑟瑟。 夜无烟凝立着,瞧着瑟瑟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花瓶的样子,淡淡笑了笑。他倒是没想到瑟瑟这么大胆,敢违抗太后的命令。 他和她定亲已多年,但是他和她见面并不多,也并不了解,那夜她在宴会上因紧张弄断了琴弦,香渺山上,面对贼人,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以为她是胆小懦弱之人,可是今夜,她似乎不像他之前认为的那样。 瑟瑟没明白夜无烟要如何给太后一个交代,烛火下,看到他渐渐逼近的身影,心中莫名一阵紧张。 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站定,喜庆的红色吉服,衬得他整个人美如冠玉。浓墨般的发用金冠紧紧箍住,展露出一张俊美的容颜。寒星般璀璨的黑眸,温润如玉的脸庞,浅唇紧抿,构成一抹优美的弧线,唇角末端挂着一丝笑意。 瑟瑟望着他,禁不住在心底赞叹,这是个连上天都要妒忌的男子。 他俯身,伸手,从她手中将花瓶抽了出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他俯身之时,一阵陌生男子的幽淡香气沁入鼻尖,瑟瑟有一瞬的恍惚。 他怎么来了? 今夜虽然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是瑟瑟不会忘,她只是侧妃,他今夜应该陪的,不是她。何况,她在他眼里是一个不贞洁的女子,他更不可能留宿在她这里了。 香渺山上的遭遇,让她见识了他的冷血无情,所以她不会傻得以为他会同情她这样一个遭到欺凌的弱女子的。 “早点儿歇吧!”他开口说道,声音醇厚温雅,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不看她,缓步朝着床榻走去,很是优雅地将大红的外衫脱去,只余内里纯白的亵衣。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来一块白布,铺在了床榻上…… 提示:浏览器搜索(书名)+(完 本 神 立占)可以快速找到你在本站看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