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叔的工作室出来,青橙就按照约定在附近的一家书店等苏珀。 窗外夕阳西下,斜晖脉脉,书店靠窗的座位特别适合等人。青橙刚联系完苏珀,就发现童安之也给她发了信息。 童安之:“下午的演讲我好紧张啊, 好在顺利结束了。” 青橙:“今天的演讲很棒啊。 ” 童安之:“你觉得我跟苏珀谁更棒? ” 青橙: 都很棒。 童安之:“今天苏老 板假公济私点你上台,我以为你会偏袒他呢。” 青橙想起之前在台上时,苏珀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自己的,她那时真的无比感谢奶奶从小就教她要“勇者不惧,泰然处之”。 她回童安之:“我其实更乐意当观众。 ” 直安之:“哈哈,苏哥这个人呢是要求严了点,也不像我这么亲切,难为你了。说起来,本来今天晚上领导想请我跟苏哥吃饭,我说我约了亲爱的人吃饭,结果苏哥也来句“理由一样’。敢这么扯淡推领导饭局的,他算是本团第一人了。” 青橙本来就想着找机会跟童安之说一下 她跟苏珀现在的关系,可斟酌了许久,还没想好怎么说,对方先发来了一句:“我先开车啦,回聊。” 青橙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话,回道:“好。 小心开车。” 夕阳已经落山,天上出现了一大片晚霞, 衬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玫瑰色。 隔着玻璃窗,青橙看到苏珀的车开了过来。 青橙上车后,苏珀递给她一瓶果汁。青橙的脑袋里还回响着那句“约了亲爱的人吃饭”。 “去哪儿吃,你定吧。”苏珀微笑着说,“毕竟本市所有好吃的餐厅老板名号你都知道。” 我当你是夸我了。” “是夸你。” 苏老板的笑容更明显了些。 青橙心情有点复杂地回了句“谢谢”,随后开始指路。快到店的时候,她简单说了下:“这家店的特 色是药膳老鸭煲,老鸭不就是清补的佳品,这家店的汤里还加了养胃生津、养肾防寒的中到,入冬吃刚好。” 苏珀听后说:“我胃还行, 肾也不错,不过补一下也好。 青橙: 苏珀愣了下,道:“我没别的意思。 ” 这还真是实话。 青橙此刻很希希望有个地洞能让她把头埋一 会儿。这时苏珀却又伸手过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说:“被你搞得我也怪紧张。 ” 后面的饭青橙都不记得是怎么吃的了。 她只记得两人用餐时,餐厅小院的梧桐遮去了大半的阳光,间或漏下来几缕,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映到餐桌边的地上,铜钱大的一小块小块,拼叠成了万花筒般琉璃璀璨的图案。 青橙想:以前都没发现那图案竟然还挺好看。 “红楼复赛”开始前,各团都上报了入选演员的参赛曲目。所有参赛演员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练习。其间,许霖有个话剧方面的研讨会要去海市。大约是觉得自己一直带着侄女做昆曲,确实有些令她“不务正业”,他就跟组委会多申请了一个旁听的名额,带上了青橙。 青橙到海市后,刚在酒店办好入住,就收到了苏珀的信息:“到了吗? 青橙:“刚到酒店。 ” 苏珀:“快六点了, 晚饭别太晚吃。” 青橙:“二叔见到了熟人,在跟对方聊,估计要有一会儿。我也还不饿。对了,在路上的时候,二叔说到你跟严老板了。” 苏珀:“说我什么? ” 青橙:“说特别敬业。 ” 苏珀:“嗯。” 一群师弟说说笑笑地从苏珀面前经过,林一突然停下,奇怪地看着他问道:“师兄笑得那么开心, 跟谁聊天呢?” 苏珀头也不抬,挥了下手,说:“练功去。 ” 其余的人都听话地跑了,除了最胆大的林一,他迅速地凑到苏珀边上去偷瞄了下他的手机,一眼就看到了那句“特别敬业” “师兄。”林一缩了缩脖子,以防挨揍,但还是忍不住说,“平时最常被夸的就是你了,就算陈团说你多好多好,你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今儿是什么情况?” 苏珀收了手机,拍了下林一的肩膀,微笑着说:“还不去? ” 林一看着他的笑,突然一个激灵, 撒腿就跑:“这就去! ” 青橙在海市忙了几日,直到“红楼复赛”的当天,才跟着二叔回到柏州。 因为是复赛,晋级的人多少都是有些硬本事的。演员们自然更加重视。 苏珀从不喜欢哗众取宠,依然规规矩矩地选了《桃花扇)里的侯方域。而严岩也深知取巧的方法只能用一次,于是也不再为辟蹊径地选了《牡丹亭》的柳梦梅。沈珈玏这次意外地与严岩的剧目撞车,同样是《拾叫》,而且恰好是前后出场,在专家眼里便有了高下。 苏珀看到落寞下台的沈珈玏,两人都了解对方,所以苏珀没有出口安慰,因为不需要,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珈玏的胳膊。 沈珈玏领情,也没有多说:“你加油。 ” “行。” 紧接着上台的是赵南。 赵南没有选小生剧目,而是选了自己的看家剧《虎囊弹.醉打山门》。 要说这出戏,跟小生是没什么关系,可跟《红楼梦》倒是有那么点渊源。宝钗生日,贾母要她点戏,她点的就是这出,还跟宝玉推荐了其中那支《寄生草》的曲子。 青橙猜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渊源, 以及赵南在初赛突然增加的关注度,组委会才会同意他用这出折子参赛吧。 青橙在赵南的个人专场上听过这出,但是这次,她总觉得台上的赵南似乎化身成了鲁智深,而不是在演鲁智深,尤其是唱到那支《寄生草》的时候。青橙看过好几十遍的《红楼梦》,对它的唱词也很熟,知道是鲁智深辞别师父时所唱。 浸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一出结束,座上掌声如雷,还真有观众看哭了。 不出意外,这次赵南应该也会晋级。 苏的抽签抽到的是小生组的最后一个。 他看了下墙上挂着的圆钟,离他上场还有段时间,便独自坐在妆台前默戏。 就在这时,负责器乐的工作人员突然火急火燎地来找他。 “苏老师,负责提琴的张老师突发肠胃炎,刚才我们已经让人把他送去医院急诊了。您看,您一会儿的伴奏,要不还是按照 原样?” 苏珀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在《红楼梦》选角之初,他通过团里领导,找到了这位提琴老师。老师姓张,脾气有些古怪,他三次登门请求,对方见他是真的重视昆曲,才点头答应为他伴奏。 提琴曾经是昆曲伴奏中样重要的乐器,他曾在一部纪录片里听过提琴的演奏,音色非常幽怨凄婉,很特别,跟三弦的声儿一起出来,能让三弦听起来更加柔曼宛扬。而它独奏的时候,能叫人听出眼泪来。 其实苏珀倒不是为了比赛,他想试试在那样的一种声音里去演绎已经唱过太多遍的曲。他总觉得这种乐器本身的音色加上它身上“濒临失传”的标签,让他仿佛回到了昆曲的全盛时期,站在了那时候的舞台上。 结果,最后还是与这样可贵的尝试机会失之交臂。但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想。 苏珀虽然心里觉得十分可惜,也只能接受事实。他向张老师的手机上发了一条慰问消息, 想着明天要去医院探望一下。 信息发出后,他重新收拾了情绪,把自已拉回戏里。 负责 器乐的人跑出苏珀的化妆间后,马上要去重新安排, 结果却被许青橙拦了下来。 青橙刚收到童安之的消息,说苏珀特邀的琴师张越飞有突及状况,不能为他伴奏了,表示自己原本也很期待的,很可惜现在看不到了。她当下就跑了过来,本来是想找苏珀的,结果先遇到了这位负责人。 “张老师的琴是不是还留在这里?” “是的。” “那麻烦你带我去看看,我是张老师的同门,我来替场。”负责器乐的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带她去了。 一场戏落幕,一场戏又开始。 主持人终于叫到了苏珀的名字。 乐起,站在舞台边的苏珀进入角色,甩袖,登场。 唱到高潮的那支曲,本该是提琴独奏,那种百转千回的牵绕,居然就从乐器场中悠悠地传来了。苏珀心头一颤,趁着转身眼看过去,恰好见到青橙端坐在那里,伸长着臂,操着弓在演奏提琴! 青橙其实是非常紧张的,虽然提琴的演奏部分只有短短半分钟,却是独奏。祝且她是临时上阵,好在提琴是她从小就学的东西,并且她上台表演的经验也不少,这才能很快平和了心态,心神专注地演奏。 当苏珀唱到“寻遍,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时,那种耳转干回的古老琴声,托着苏珀悠扬婉转的唱腔,绕梁回旋,触动了人心底深处的那份柔软。 苏珀唱完了,结束后他的第一眼, 不是看评委,不是看主持,也不是看观众,而是转向乐器场,看向了青橙。 青橙也如释重负,欣喜地朝着他笑。 他终于回过头,面向观众和评委。 这一次,苏珀将已经演过多遍的角色表演得更入木三分,评委也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苏珀一下到后台,妆也没卸,就去找了青橙。 青橙刚擦拭完张老师的那把提琴,正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琴匣,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苏珀看着她,有好多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怎么了?我刚才没拉错吧。”青橙露齿笑。 “我没想到你竟 “其实,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学提琴了。说起来,张老师还是我师弟呢。不过,拜师虽然是我早,但真正得师父真传的,还是张老师。”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青橙笑道:“我也不能逢 人就说吧。” “我是外人吗?” 青橙想了想,摇了下头。 苏珀笑了,诚心诚意地说了句:“谢谢你。” 因为主持人公布结果的时候,所有演员都要去前台,因此苏珀又抓紧时间回了化妆间卸妆。青橙把提琴交给乐器负责人后, 自己就回了观众席。 复赛的结果出来后,竞选小生的苏珀、严岩、赵南都晋级了。而最安之这位小花,很可惜没有被选上,不过她自己倒不怎么失落。 “哎,你们俩别溜啊!”童安之一嗓子就喊住了正要走的苏珀和严岩。 “童小姑奶奶,我们这是正大光明地走,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溜了呢?”严岩扭头抗议。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落选了,不开心。同窗一场,你们两个选上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童安之笑呵呵地说。 “你不开心?”苏珀这个疑问句, 怎么听都像是个反问句。童安之顿时觉得自己似乎笑得太灿烂了些,于是稍微收了收,说:“我这是强颜欢笑。”说完,还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垫背的”“沈师兄,你说,我们是不是都不开心?” 莫名被拉进来的沈珈玏一愣,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说:“我还得回家遛狗。” 这时,苏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青橙,她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青橙原本是想来安慰一下童安之的, 结果对方从头到脚一点沮丧的影子都找不到。 看到青橙来了,童安之脸上才收敛回去的笑意一下子就又冒了来:“橙橙,你来得正好,一起去吃夜宵吧。 “夜宵?”青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对呀,男朋友又出差。我闲来无事,看他俩又晋级了,就让他们请客。” 严岩笑着摇了摇头:“哦, 原来我们只是第二选择。不过,我跟老苏都是大度的人,这样,我们就去我跟老苏常约的那家烤串店吧。 “行。”童安之爽快地答应。 见青橙没说话,苏珀就问了一句:“可以吗?” 青橙想了想,又看了看他,点头说:“好。 出发前,她给二叔发了一条信息,告知自己和大家出去吃夜青。 “许小姐,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演奏提琴呢?这个东西还是昆曲的伴奏乐器,可要不是苏珀告诉我,我都没听过。”严岩问青橙。他是真的好奇,这个乐器那么冷僻,她为什么会去学。 “因为我的老师是奶奶的老朋友,奶奶觉得提琴的声音好听,而且学的人少,就坚持要送我去,一学就学了十几年。后来老师突发心梗过世,我就没再学了。”青橙的回答yi 丝不苟。 “你学了十几年!”童安之惊呆了,“我记得张老师说, 他也就学了十年。所以你还是他师姐?” 青橙也是在之前跟童安之聊天的过程中,得知原来苏珀请的人是张越飞老师。 “拜师确实是我早,但我那时候总想着偷懒。记得张老师是近四十岁才来拜师的,但学得比我用心多了,而且直到现在他也一直在进修。”青橙很惭愧。 “许小姐果然不同凡响啊。”严岩感叹,“有真本事, 还谦业礼貌。” 说完,严岩还特意看了一眼苏珀。 后来在走出去的路上,严岩凑到苏珀边上低声问: “怎么不谢谢人家帮忙啊?不礼貌。” “谢苏珀看了眼被童安之拉着走在前面说话的青橙,笑道:谢过了。” 苏珀跟严岩常去的那家店在柏州老城的小巷子里。这边没有大路上那种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路灯和市井小吃店。 青橙还挺意外的——这 里离香竹巷并不远,而她偶尔也会来这一带吃东西, 竟然从来都没见到过他。 到店一坐下来,严岩就问:“你们吃什么? ” “你推荐吧。”童安之第一次来, 看这里热闹无比的样子,就说,“你们真会找,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吃的。” “那就先每人十个羊肉串,十个牛板筋,再来两份大羊排,四个烤茄子 因为是小店,单子都是自己写了去交给老板。严岩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完了,送完单子回来的路上,他看到苏珀的手搭放在许青橙的椅子背上,视线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除了在戏台上“谈情说爱”,他还真没见到过苏珀用这种眼神看过谁。严岩眉梢一挑——有情况,这两人定有情况。 回来后,严岩面带笑意地看向对面的青橙,然后意味深长地开口:“许青橙。” “严老板,你好。”青橙从从容容地回了他一个笑,没有半点局促,也没有半点扭捏。 有意思,严岩保持微笑,开口道:“我听安之提起过你。 说你是学导演的,还说你有两部获奖作品,她都看哭了,特别有现实意义。大力称赞。”说着,他又转头看了看苏珀,继续道,“才貌双全啊,一定有不少人追你吧? 一般的妹子被问到这类问题多少都会有些娇羞,但肯橙面不改色地推了回去:“严老板, 你太看得起我了。 童安之突然想到什么,笑了出来,对着青橙说:“不少人追你?但是你很难追是吧。林一说过你拒绝男生的手段, 什么约你吃饭,你不去;约你逛街,你说你习惯网购;送你东西,你折合现金发微信红包回去,连苏哥听了都评价说快狠准。哈哈。” 青橙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着。 “那不知道许小姐的择偶标准是?”严岩突然起了好奇心。青橙这回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了看苏珀。 苏珀索性伸出手,抓住了她的,然后在另外两人惊呆了的目光中,缓缓地说: “我这样的。” 童安之:“天哪, 你们”. “我果然是火眼金睛啊。 ”严岩感慨。 童安之冷静下来后笑得很高兴:“你们俩在一 起,我是又吃惊,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我一早就觉得苏哥对我们小许导很‘另眼相看’了。认识苏哥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一副‘和尚’心肠。我们团里那么多漂亮姑娘,从来没见他撩过谁。你俩一个难追,一个难动心,也算是绝配了。橙橙,苏哥追了你多久啊?” 青橙在心里估算了下:“十来 童安之:“天? 青橙:“秒。 ” 苏珀伸手碰她的耳朵:“不是。 我应该早点跟你表明心意,怪我胆子不够大。”野心大,思虑重,确实怪他。 严岩嘲笑苏珀:“以前我谈恋爱的时候, 你还嫌我腻腻歪歪,你现在不也是,以后谁也别笑谁了哈。” 青橙淡定地拉下苏珀的手,另一只手拿起茶水杯又慢慢地喝了一口。可桌下,苏珀的手一直抓住她的没松开,甚至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青橙低下头想,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