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窦天骁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我吐了?” 江燃咬咬牙,“没有。”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吐了呢,”窦天骁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江燃盯着他的嘴唇,真后悔当时没有狠狠地咬一口留个什么证据下来。 “你是在逗我吗?” 窦天骁决定装死到底,“什么意思啊?” 其实江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恼什么,不爽什么,叫住窦天骁也不知道到底想证明什么。 鉴于自己也有喝断片过的经历,最后还是放弃了讨伐,挥挥手道:“算了,你去吧,我看书了。” t 看书是不可能看书的。 他摊开书本,偷偷瞟着电脑屏幕里的窦天骁。 兔崽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老半天,最后三步一回头地走开了。 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江燃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这才推开书本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心说这家伙的性取向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窦天骁没想到自己装失忆这招能这么顺利,恍恍惚惚地坐上公交,满脑子还是江燃震惊的表情和惊诧的语调。 说不上失不失望吧,但后悔倒是有一点。 如果不装失忆,那层窗户纸说不定就捅破了,但他没那么胆子,让他对着江燃本人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还不如让他去死。 难怪当年那个女孩选择写情书,估计也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昨晚没有借着酒劲直接告白算了? 要不下回再试试? 不成功还能装失忆嘛! 乱七8糟想了一堆,公交车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坐过了两站路。 跑回医院走廊时,看到房门虚掩着,病房内有些吵闹,是舅舅舅妈的声音。 “不可能!房子不可能卖掉的!” “孩子们会同意的。” “那我立马出院!” “叶文涛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到底想不想活了!” “不想!也没必要!耗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活下来有个屁用!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让他们回乡下去?还是让他们在市里租个破房子,下半辈子就为我还那一屁股的债!?老爸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要走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窦天骁怔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透过房门的窗口,他看见舅妈捧着脸颊,像个小孩儿一样哭得梨花带雨,满脸泪痕,舅舅小声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走廊里开着窗,风声,哭闹声和各种医疗用品碰撞发出的响声杂乱无章地灌进了他的耳膜。 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脚跟。 他好像亲眼看着从小为他遮风挡雨的城墙轰然倒塌,看到了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坚强。 舅舅在大家的面前强装镇定,却已经在背地里默默地替自己宣布了死刑,只为了他们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窦天骁的胸口闷疼了一下,就连呼吸都跟着难受。 他想到前几年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诺言,如今却觉得格外讽刺。 在家人最需要他的时刻,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舅舅无数次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票递给他,让他多买点吃的;想起自己被班上同学欺负时,舅舅二话不说扔下手头的活冲去办公室和老师理论;想起舅舅从小到大替他煮的长寿面,为了要他长命百岁,一根面条搓了好几米长;想起舅舅一次又一次笨拙的安慰,以及跟他拉钩说的那句“咱们一言为定”。 所有的回忆刹那间涌上心头。 他还没来得及挣钱养家,舅舅怎么能放弃呢? 舅舅怎么舍得他们呢? 窦天骁红着眼睛跑下楼,一路狂奔了不知道多少公里,一直跑到自己浑身发热出汗,跑到双腿无力,跑到喉咙里干涩无比,充满了血腥味。 短暂的缺氧令他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 他扶着膝盖,急促地喘息,胸口起起伏伏,他想买瓶水,却发现裤兜里只有五毛的零钱。 明明眼前就是康庄大道,可是他却有种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感觉。 为什么偏偏是舅舅啊?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为什么啊?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茫然地望着周围来来回回的人群,不知道过了多久,兜里的电话响了两下,还没等他接通,对方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估计是广告推销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舅妈打个电话,从下往上翻时,却无意间看到了孙亿的名字。 窦天骁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不知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还是激动,微微发颤。 这个名字在他通讯录里躺了很久但从来没用过。 孙亿在拳馆练拳时,他俩还相互切磋过,但因为于清霁的一句警告,他就渐渐疏远了对方,对孙亿的印象也只剩下了打黑拳这个标签,而如今再次看到这个名字,竟然有种重见光明的希望。 这么多年,他总算可以为这个家,为了舅舅,做点什么。 他记得孙亿跟他说过,打地下拳的几乎都是业余拳手,要么就是道上的混混,目的就是为了钱,孙亿赢过好几场,而自己跟孙亿对打时,孙亿又经常是被打趴的那个,那么自己上去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试试看!? 窦天骁捏着手机迟疑了好一会,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去,江燃的电话就戳了进来。 “你人呢?” “在医院啊。”窦天骁想也不想地说。 “扯什么屁呢,我也在医院,为什么没看到你?舅妈说她从中午到现在都没见到过你人,窦天骁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撒谎了?” 面对江燃一连串的质问,窦天骁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我就在医院外头。” “饭吃了吗?”江燃问。 “啊?”对方的口吻忽然从霸道总裁切换到了闲话家常模式令窦天骁摸不着头脑,“我,我还没吃。” “过来!吃饭!”江燃又切了模式。 “你还没走啊?”窦天骁边走边闲扯,“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就刚才,我妈买了好多煎团肉饼什么的让我送过来,哦,还有你爱吃的海棠糕。”江燃说罢就咬下了一口海棠糕,“老巷子里的那家,唔,还是热的。” “我马上到!”窦天骁拔腿就跑。 江燃带来的东西,舅舅几乎一口没吃,化疗最先带来的副作用就是食欲不振和喉咙肿胀疼痛。 “他现在就跟怀孕了一样,吃多少吐多少,这两天就喝了点稀粥。”舅妈说。 “熬过这阵就好了。”江燃起身给窗台上的绿萝倒了点水。 冬天里,这种水培植物不怎么好养,要控制着阳光和空气的湿度,这盆绿萝刚买过来的时候生机勃勃,可现在叶片上却已经有了枯黄的斑点。 他抬手摘掉了边上两片微微发黄的叶子。 还好。 看着依旧生机勃勃。 窦天骁的马上马了大约十五分钟,外头零上三四度的低温,他跑得一脑门子都是汗,不知道是从哪里赶回来的,手里捏着一根真知棒。 “荔枝口味的,你的最爱。”窦天骁把棒棒糖递给了舅舅。 “谢谢。”舅舅笑着接过,棒棒糖的包装黏得有点紧,他扯了半天都没能扯开,窦天骁看着难受,低头帮他扯开了。 “味道好像变了。”舅舅说。 “是你自己胃口不好吧,吃什么味道都不对。”舅妈说。 “也是,早上喝粥都觉得嘴里发苦。”舅舅含着棒棒糖,冲着窦天骁笑了笑。 而那个笑容映入窦天骁的眼中,却显得无比苦涩。 医院的病房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待久了闷得慌,窦天骁正想出去,负责给舅舅看病的主任医师就捏着几张化验单进来了。 “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开的药都吃过了吧?”医生弯腰说道。 “药都吃了,就是头和脖子这块一直疼,没胃口。” “没胃口这些都是正常的,等化疗阶段过去慢慢会恢复过来,之后还可以配合中药调理,”医生边说边为他测了一下.体温,“发烧倒是没有,你好好休息,有力气了可以上下楼走走,一直躺着对身体也不好。” 医生交代完之后,又对着舅妈说:“家属跟我一下,这边有个报告要签字。” 窦天骁和江燃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病人现在血小板的数量偏低,日常饮食上要多注意,多吃些高蛋白高纤维的东西。” “血小板偏低是怎么回事啊?”舅妈有些着急,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只要一听偏高偏低就知道身体出了问题。 “这个主要还是化疗的副作用,化疗药物一方面可以杀死癌细胞,另一方面也会杀死身体里正常的细胞,血小板也会被消灭一些,这个情况很多病人都会出现。” “血小板又是什么东西啊?”舅妈问。 江燃的解释通俗易懂,“就是人身上凝血止血用的一种东西。” “哎,聪明。”医生点了点头,“这个血小板偏低的话,会造成凝血功能异常,要是磕磕碰碰弄了个伤口不容易愈合,严重的还会引发各个部位出血,鼻血流个不停到时候你们又要吓坏了,所以先跟你们说下。” “那怎么办啊?”舅妈听得都腿软了。 “这个用食疗是可以改善的,但我看他似乎吃东西吃不进去是吧?”医生推了推眼镜问。 “对啊,昨天一天就喝了点稀粥,还都吐了。” “啊……那这样后期如果还是继续下降,得输注血小板的。” 医生说的话,舅妈有一大半都听不太懂,只知道输一次血小板费用大概在一千六左右,一次维持三个月,是自费项目,不能报销。 一千六是什么概念呢? 是她和舅舅,外公三个人,一个月的开销。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隔壁床病人的家属走了进来,也和医生聊了几句,因为都是关于癌症的话题,舅妈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在里边听着。 “那我老公还有多少日子啊?”病人家属问道。 “继续治疗的话能撑个一年半,要现在放弃治疗,不出半个月。”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职业医师,在聊到这个话题时,也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无奈。 read_app2("一拳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