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建安四年, 逆贼宇文恺因犯上作乱,在宫中被诛杀而死。死后,宇文家被迅速清算, 边境十万大军被拆分、重编,其中宇文恺的亲信部队被以“谋大逆”为由, 下狱斩杀。 三月后, 先帝大行, 谥号“益文”。太子登基,时年十五。 新帝登位, 第一件事便是为此前被宇文逆贼杀害的忠臣平反, 并大量任用“改革派”官员。 守旧派遭逢重创,无力再起。改革成为大势所趋。 北齐着手改革官制、增开科考, 又复兴古时商路, 以增加国库税收。虽然并未完全取消举荐制, 却也令寒门学子多了一分期望。 此外,北齐还根据一些“重要臣子”的建议, 在工部下新设“天工局”, 仿效百多年前的崆峒派,培养专才,为朝廷研究农耕、武备等重要议题, 提供支撑。 而尽管新帝、少师再三挽留,这“重要臣子”提完建议, 看新帝收拾完残局、一切初初步入正轨,就推拒了为官邀请,准备离开琅琊城。 走前, 姜公子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幕僚都安排好,又把最得力的苏沁直接推举到了新帝面前, 令这些人能够继续发挥才华。 他还和心上人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婚礼,只让最亲近的人――主要是新妇最亲近的人――参加,此外便是高远的天地送上无声祝福。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姜滟云待在宫中,作为新帝最信任的人,与他一起克服种种困难、为家国发展而日夜操心。 有时候,她会收到远处送回的信件,有时候则是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 天下青山秀水,哪里都出现过他们的踪迹;险峻的高崖和荒凉的沙漠里,也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有人说,北齐有一对神秘的夫妻,实力莫测、来去潇洒。男的吹笛,声声直入心魂,可洗涤尘污,也可迷惑神智;女的用剑,剑意空阔洒脱,一剑可如惊雷赫赫,也可如清风自由。 他们一个俊美出尘、疏淡秀逸,一个明丽活泼、豪爽亲切。 姜滟云常收到他们托人带回来的东西,有时是人才举荐,有时是民风采集,更多时候是新的器具、农作物。都是朝廷用得上的。 他们还去了南朝,于是宫里又多了不少南边的东西。 还有很多是给姜滟云的礼物,都是精巧或有趣的小东西。她知道,这肯定都是阿沐选的,那个大哥才不可能对别人这么好。 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 当初娇憨的闺中女儿姜滟云,如今已经官至祠部尚书,专司礼仪,是极清贵的职位。 但是,对如今的职位,她本人却没有那么感兴趣。虽然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做着该做的工作,但在空暇时间里,她看着那成堆的礼制考证、解析,还是觉得无聊极了。 真不如以前那些工作。虽然也劳累,却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 还不如阿沐她在外面潇洒快活。 因此,祠部尚书姜大人,最近的兴趣重心完全成为了收取信件。 更让她感到高兴的是,从信的内容来看,那两个一走就是十年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这一天,姜滟云结束了一天的编纂工作,揉着脖子,踏过夕色如烧的宫中长廊,去前殿找自己的信。一应送往宫里的信件,包括加急件,都只能送去前殿。 虽然再晚一会儿,也会有宫女为她送来,但反正她都要回府了,不如顺路自己去拿。 “姜大人。” “姜大人。” 一路上,宫女和太监见了她,都很是乖巧地行礼。 这一幕其实已经持续了十年,但最近……熟悉的景象,却令姜滟云有些烦躁。 她胡乱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前殿边上的耳房里,太监正仔细理着信件。姜滟云一踏进去,那机灵的小太监就笑开了花,殷勤小跑过来,双手将信件奉上。 “姜大人,您的信。”小太监殷切道,“没有署名的。” 没署名的信就是阿沐的信。这是惯例。 姜滟云笑着点点头,又打赏了一点碎银,就站在耳房里,迫不及待将信封撕开,抽出信纸。 然而,信上的字迹既不是阿沐的,也不是记忆中愈加陌生的大哥的。 姜滟云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奇怪。有时候,那两人忙着研究遗迹、应对惊险,就会草草写个大概意思,再找人对着内容,重新润色并誊写一遍。 这回的信,显然也是这么个方法来的。 虽然有些遗憾不是她亲手所写,但总归信是阿沐的。 姜滟云就继续往下看。 这次抄信的人显然没什么才学,字迹僵硬板正,用语也干巴巴的。幸好内容是阿沐会说的:她又和姜公子去了哪里哪里,遇到了什么,一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以及值得注意的民生之事…… 一直到这里都十分正常。 姜滟云仿佛也被信件带去了那遥远广阔的天地里,每天都见识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她看得渐渐唇边带笑,心情轻盈不少。 但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后面的那句话。 ――“……和离了后,不日启程回琅琊,盼五姐一切安康。阿沐,留。” ……和离? 和离! 谁跟谁和离? 阿沐还能和谁和离? 姜滟云惊得差点将手里的信纸撕碎了。 阿沐要和大哥和离?那个大哥竟然会愿意?他们怎么,怎么…… 正是在姜大人心神最为激荡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啊!” 多年养气、沉稳不少的姜大人,竟是惊得陡然跳了起来,还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她一惊一乍,也将身后那人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姜师何故受惊?可是收到了什么坏消息?” 沉稳的、年轻的男声,就算充满关切,也不觉带出淡淡的帝王威严。 这声音也是姜滟云听惯的,近来却也总是令她心中微沉。 她收起惊色,也克制住心中烦躁和迷惘,转身低头行礼:“见过陛下。” 视线中,是北齐皇宫光滑却陈旧的地面,还有皇帝暗红色的衣摆。 皇帝笑了笑:“朕早说过,私下里,姜师不必多礼。这信可是裴先生他们送来的?” 虽然他这么说,姜滟云却还是规规矩矩应答一番,又迟疑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将阿沐的事说出来。 皇帝察觉了她的犹豫。 “姜师,朕与姜师携手多年,难道姜师还不信朕?”他放软声气,“如果真有难题,朕也来帮姜师出出主意。” 每次他软言好语,听上去就像撒娇。这总是令姜滟云想起来,其实皇帝年纪不大,今年也才二十五岁,还没过生辰。 她心一软,就温声道:“臣怎会不信陛下?阿沐她,是……” 她就大概将事情说了说。 皇帝听完,也有些惊讶。他蹙眉片刻,俊秀白净的面容显露沉思之色,才说:“裴先生与姜大公子成婚十年,许是遇到了什么不快。等他们二人回城,姜师亲自问一问,若事情还有可以挽回的机会,朕便再与姜师一同想想办法,可好?” 他有些期待地望着她,恍惚还是十年前那个瘦削却温和的少年。姜滟云心想,其实他已经是极为温和、极为体贴的皇帝了。 只是…… 她暗中晃了晃头,摆脱那分起伏思绪,面上客气道:“臣也想再确认一二,多谢陛下好意。” 皇帝却又蹙了蹙眉,露出些许失望来,似乎终究没有听到期待的答案。 他微微摇头,欲言又止,却到底挥挥手:“罢了,姜师再想想吧。早日回去歇息,朕瞧姜师近来都瘦了。” 姜滟云再拜,恭敬退出。 她走出宫殿,走下白玉台阶,又忍不住回过头,仰望那静默的、端庄的、尊贵的宫殿。恰逢最后一缕夕晖落在那青黑的瓦片上,有些凄艳,像凤凰垂死时滴下的血。 可不是凤凰的血么?去年皇后崩逝,留下一个不满三岁的太子,那哀哀残阳,岂非正如幽魂啼血? ……她真是,都想到哪里去了。 姜滟云晃晃头,摆脱了这个有些痴痴的幻象,归家去了。 * 一月后,琅琊城迎来初夏。 姜滟云也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亲人。 她专程告了假,一早就去城门口守着,往路边一座,就托腮望着外头。随行的人想竖起屏风、隔绝窥探,她就不大耐烦地摆摆手:“来来往往的不是北齐官员、士族后代,就是北齐百姓,我身为官员,有何好避讳的?” 还当这是十年前,她上个街都得戴顶帷帽的时候? “可……”侍从犹疑道。 姜滟云冷道:“退下。” “……是。”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在她遥遥望见那驾特别的马车时,立即自行烟消云散。 那必定就是阿沐的车驾。 毕竟,天下有几个人会用一辆没有马或牛、自行前进、还要在车顶绑上一大堆“民间特产”的“马车”? 要不是车驾干净,简直像逃难似的。 姜滟云忍不住噗嗤一笑,想起来以前阿沐来信抱怨,说哥哥真是挑挑剔剔、娇娇弱弱,非说动物脏,不肯用动物拉车,宁可耗费灵力、灵石,也不准动物挨近自己。有什么法子?只能想尽办法哄他了,唉,谁让她就这么一个从小宠到大的哥哥? 当时姜滟云就笑个不停,心想真不知谁是男、谁是女,却又艳羡他们真是神仙眷侣。 笑着笑着,她的笑意却又僵在脸上。 怎么忘了,连这两个如此恩爱、相伴多年的人,都已经和离了…… 她叹了口气,真心祈祷他们只是暂时吵了架、说气话,不是真的感情消磨、走向陌路。 不多时,那奇特的马车就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想上前检查,姜滟云已经走上前,由随侍拦住士兵们,自己则笑吟吟道:“阿沐,你总算回来了!整整十年,你怎么狠心就只给我寄些信……” 突然,姜滟云的话停在了喉咙口。 笑意也再一次僵住了。 因为车帘掀开,露出的却是一张淡漠如冰雪、疏远似流云的俊美面容。 十年过去,姜月章却像一点没变,仍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袍、一根木簪挽发……不,他还是变了,变得健康多了,像明珠被拭去尘埃,变得莹润饱满、满眼生辉。 “……大哥?” 姜滟云晃了晃神,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睁大眼,很有些期盼地去瞧那暗沉沉的车厢:“阿沐呢,在里头?你们好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提这事,姜月章陡然黑了脸。 他原本神色就冷淡,这会儿更是像沉沉雪天里掀起一场暴风雪,眼角眉梢的凌厉之意快要化为片片刀光,将世界削个粉身碎骨。 “她没跟我一起来。” 他声音优雅冷淡,可姜滟云怎么听,都觉得那是大哥咬牙切齿、一个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怨念之语。 显然,姜月章心情坏极了。 姜滟云暗叹一声,刚刚那点星火似的盼望,也像被大雨兜头浇灭,只剩一点寂寥:原来是真的和离了。 她不愿戳大哥的伤心事,便勉强一笑:“大哥,你是回你原先的别府,还是回姜府?” 姜月章沉默了一会儿,面上寒色有所减轻:“我的别府还留着?” 过去在琅琊城里,他自己悄悄置办了房产,毕竟他那时很有点“金屋藏娇”的傻念头,还一念就是许多年。 姜滟云笑道:“留着,总不能让你们……让你回来,没个自在的落脚之处。” 姜月章点点头。他望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露出一点浅淡的、客气的笑意,声音也温和了一些:“好,多谢五妹,这份情我记着。” 姜滟云却有些受宠若惊。若没记错,这是她人生中头一次收到大哥的真诚道谢。 她一边上了自己的车驾,走在前头为姜公子开道,一边又暗暗心想:大哥在外漂泊十年,没想到将性子磨得温和多了……不,是漂泊的缘故,还是阿沐的缘故? 想到阿沐,姜滟云又愁起来。 唉,她还是更想见阿沐。阿沐定然也伤心,说不定比大哥更伤心。他们和离了,一定也是大哥错得更多……不,全都是大哥的错,阿沐那么好,怎么可能有错? 短短路途中,姜滟云心思转来转去,很快就彻底下了审判。 因而,等他们来到姜公子当年的别府时,姜滟云已经板起了脸。作为朝堂上摸滚打爬的官员,她这么一沉脸,还是很有些威严的。 “大哥……” 她正要质问、斥责一下这冷漠寡情、任性无理、惹了阿沐难过的坏人。 却见姜公子负着双手,淡定往府里去了。 眼风都没给她。 姜滟云:…… 她收回前言,大哥还是那么讨人厌。 算了,他们遇见这样的事,肯定也都伤怀。 姜滟云跟了上去,又挥退侍从。 这别府不算大,自然不能和姜家比,却也有假山池塘、流水清幽,多年来姜滟云一直记着叫人照看这里,因而林木成荫、鸟雀啁啾,屋顶的瓦片也在阳光下矜持发亮。 姜公子将这里打量一遍,满意道:“不错,很干净。” 姜滟云不禁又想起阿沐抱怨过他“不准动物近身”的事,轻声一笑。 姜月章睨来一眼:“五妹缘何发笑?” 姜滟云便将阿沐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听完,姜公子也露出柔和神色,在追忆中叹笑一声:“原来她还背地里说过我,真是……当面说我还不够么?这小混账。” 一字一句,满溢温柔。 姜滟云不由探究地看着他,试探道:“大哥,那……阿沐这次回来么?” “……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姜公子的神色又阴沉了一些,郁郁道,“晚几天来,说要收拾东西。其实能有多少东西?不过就是为了摆脱我,自己好彻底松快几天。” ……好惨。姜滟云同情地摇头。大哥是掌控欲多么强的人,这样被嫌弃,一定很不好受。 看来一朝和离,阿沐对大哥也狠得下心了。感情这事,真是变幻莫测,也不知道阿沐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的决定?那分出去的气血、寿命,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会后悔吧。阿沐就是这样坦荡直率的人,从来向前看,不因过去而抱怨。 姜滟云出神片刻,又听一声叹息。 竟是姜公子叹的。 “五妹,你说,”他喃喃道,“我都为她改了那么多了,她怎么还嫌我烦?我果真让她生厌了?” ……不,大哥,应该说阿沐竟然能让着你、宠着你那么多年,这件事才是奇迹。烦你,其实才是正常。 可惜这话姜滟云不敢说,说了可能整座琅琊城都保不住了。 她又觉得大哥有些可怜,便劝道:“大哥,你若是想要挽回,不如做些事情讨阿沐开心?她一开心,你再同她道个歉、说说好话,兴许就没事了。” 姜滟云暗想:阿沐重情又心软,如果真是因为一时置气而闹得两个人分开,她必定也会难过。大哥么,他都被宠了这么久了,总该好好学学什么叫“做小伏低”。 姜公子自然听不见妹妹的心声。 不过,他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苦思半晌,他又苦恼道:“可这些年里,我无论送她什么,大的小的,她虽然都开开心心收了,却也没有特别开心。一时之间,我还真想不到该送什么……” 他沉思,姜滟云也沉思。 两兄妹站在院子里,一起苦思。 突然,姜滟云轻轻一拍手:“我有个主意!”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们离开前,阿沐提议说搜罗民间能工巧匠,设个‘天工居’,让他们各自发挥所长?”姜滟云笑道,“多亏她的提议,我们这些年里有了不少成果。其中一样是改良过的‘□□’,他们又用这东西做了烟花出来,夜里放起来,五光十色,好看极了。” “烟花?”姜公子偏头一想,“我似乎听说过,去岁琅琊城就试着放过?说是要给皇帝庆生,结果皇后没了,全国缟素,烟花也没放了。” 去年…… 姜滟云笑容一滞。 姜公子敏锐道:“五妹?” “……没什么。”姜滟云勉强笑笑,掩饰着,还是装得兴致勃勃,“我去宫里向陛下讨个情,分出些烟花来,大哥你试着给阿沐放些烟花看吧?” 姜公子却盯着她,目光十分锐利。过去他是个半瞎子时,眼光就时常令姜滟云心中一惊,现在他目光明澈,那清醒锐利就更不容忽视。 饶是已经官拜祠部尚书的姜大人,心里也跳了好几跳。 所幸,姜公子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带着那讨人厌的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便多谢五妹了。对了,这院子里种的是梨树?” 姜滟云没想到他话锋转得这么陡,呆了呆,才忙道:“是梨树,是大哥你们走后新栽的,花开时很漂亮……啊,不如,我着人铲了?” 梨,通离。大哥一个才和离的人,怎么忍心面对这满院梨树? 但是,姜公子只摇摇头:“不用,正好试试。” 看他淡笑模样,隐约……似乎还带了点满意之色? 而且,试什么? 姜滟云带着满腹疑问,却因为宫中来人宣召,她匆匆去了,也没细问。 * 五天后,阿沐回来了。 她给了姜滟云一个惊喜――直接在她下朝回家时,出现在她府邸门口。 早已历练得很沉稳的姜大人,当时一怔过后,居然惊喜得尖叫起来,扑上去就抱住了妹妹。吓得她后头的护卫还以为有刺客,险些拔刀。 “阿沐,阿沐!”她才一开口,本来是想笑的,却又哭出来,“你这人……你真是,你怎么才回来看我!” 裴沐搂着她,耐心哄了。她一身方便行走的劲装,长发高束,利落得很,活脱脱一个俊美潇洒、亲切阳光的青年修士,惹了一众羞涩少女投来羡慕目光。 两人回了姜滟云自己的府邸,嘀嘀咕咕了许多话。 好半天,姜滟云才平复心情,抹着泪,又关心道:“阿沐,你和大哥是怎么回事?” 裴沐眨眨眼:“什么怎么回事?你是说他先回来?我就多收拾了一些东西,信里跟你说过的那些。” 姜滟云认真看着她,试图寻找那藏在开朗外表后的悲伤和苍凉。 看了半天,她得出结论:嗯,阿沐还和当年一样好看……不,更加英俊潇洒,让人很想嫁给她。 她叹了口气,惆怅道:“唉,要是阿沐是男人,一切都解决了。你同大哥和离,娶我,我们去浪迹天涯……” “啊?” 裴沐又眨眨眼,惊道:“我跟他和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姜滟云:……? 两人面面相觑。 姜大人反应过来,赶紧将信翻出来,指着上头那行字:“……你看,不是说和离了?” 裴沐端详半天。 “哦,是这里啊。”她恍然道,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个锦囊。锦囊一倒转,倒出几粒种子来。 “五姐,你瞧,这是我们新带回来的梨树种。东南那里的梨甘甜多汁,比北边的好吃许多,我们就特意带回来了。还有很多别的,我收拾了好一会儿,分别归类好,才晚了几天来。给你们的礼物,都先让他拿回来了,怎么他没跟你说清?” 裴沐一边想,一边觉得好玩,笑个不停:“我当时写的是‘我们带了梨种,离开后不日启程回琅琊城’,兴许是写得太潦草了,叫人把‘种’看成了‘和’,‘开’看成‘了’,句读又给断错了……” 姜滟云也眨巴了好几下眼,最后噗嗤一笑:“怎么,却是个抄写来的误会?天啊,我真是担心了好久,连饭都吃不好……阿沐,你真是!就会让我担心!” 她也笑个不停,笑得都出了一点眼泪。 “还好我没直接和大哥说,幸好!要是我真问他怎么与你和离了,大哥那性子,岂不是连鼻子都要气歪?那这琅琊城,说不定就真被他掀翻了……” 太好了――姜滟云欣慰地想,一切都是误会,阿沐和大哥还是恩爱的神仙眷侣。 ……真是太好了。 她在笑,裴沐却不笑了。 她还皱起眉,忽然拉住姜大人的手。 “五姐,发生什么了?”她关切道,“别瞒着我。” 姜滟云收了笑,怔怔看她:“我……” 她心中酸涩难言。 “阿沐,你别笑我,我只跟你说。”姜大人长叹一声,终于再不掩郁郁之色,“你知道,我二十二岁成为今上――当时的太子――老师,距离今天已经有十年出头了。” 这十年里,她帮扶太子,自己也努力学习国事,磕磕绊绊,总算从青涩女儿熬成了老练的官员。 原本,她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 但是…… “……去年皇后崩逝,陛下却并无多少哀色。很快,我被调离工部,成了清贵却不理俗事的祠部尚书。”姜滟云迷茫地说,“然后,然后……陛下就说,想让我当皇后。阿沐,你说,你……我将他当成弟弟一样疼爱的,也当成主上一样敬重,可他怎么,怎么……” 她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句子。 裴沐握紧了她的手,半晌,幽幽道:“五姐,若从个人来说,我实在不能给你建议……毕竟,我自己就是个不大好的榜样。” 她现在的夫君,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饶是姜大人心中郁郁,也被她逗得一笑:“你啊!好吧,从个人来说……若不从个人来说,阿沐,你说,我要怎么办?” 裴沐沉吟道:“你喜欢皇帝么?” 姜滟云一呆:“喜欢?” “是啊。”裴沐奇怪道,“人家求婚,你总要考虑一下自己喜不喜欢他罢?” “啊,这,但他是皇帝,我……”姜滟云艰难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得出结论,“我只将他当成弟弟,并无男女之思。” 裴沐点点头,又问:“那你想当皇后吗?” “不想。”姜滟云这次毫不犹豫,“我只想当一个好官,做更多的事。” 裴沐点点头,郑重道:“好,五姐,既然你个人的快乐与皇帝无关,那我就直说了。你不该嫁给他。为了所有今后当官的女子而言,五姐,你不能当皇后。” 姜滟云豁然一震,如梦初醒。 她此前被个人私情困扰,却是忘了……对,此风不可长。如果她这个北齐第一位女官,最后是嫁给了皇帝,那让世人怎么看女子当官? 他们会说,这些女人是为了嫁给权贵,甚至为了勾引皇帝,才去当官的。 那她多年努力,想要改善北齐女子处境,不就白费了? 姜滟云忽地出了一声冷汗。 “你说得对,阿沐,你说得对……我怎么才明白?”她惊道,“我知道了,我会正式答复陛下,若他不肯,我便辞官明志,也不能去做这事!” 裴沐捏捏她的手,安慰道:“别慌。我也是这次从南边回来,知道他们律法里多了这么一条,才明白过来。他们前些年出的腌H丑闻,就是这样……啊,五姐,我绝没有说你的意思!” 姜滟云噗嗤一声,嗔道:“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妹妹怀里。 “阿沐,能再见到你……真好。” * 到了接近子时,裴沐才翻过姜公子别府的院墙。 没办法,宵禁了,她只能偷偷摸摸。 院中树影寂静,月色溶溶;池塘折射一滩银光,像大小不一的眼睛闪闪。 一道人影立在院中。 “怎么这样晚?” 姜公子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有点不悦地质问:“阿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裴沐走上去,勾着他脖子就亲了一口:“是啊,嫌弃你嫌弃得想再亲你一下,你给不给亲?” 姜公子矜持高傲地站了两息时刻。 “……给亲。” 地面两道修长人影簇拥。 裴沐又轻声笑着,将五姐那有趣的误会说了。 “……五姐以为我们和离,可将她担心坏了。” 姜公子怒从心头起,冷冷道:“担心死她算了!” 裴沐踩了他一脚:“不准你说五姐。” “……哼。”姜公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赌气道,“我特意仿着给你做的,你看不看?不看我扔水里了。” “看看看。”裴沐哄道,“哥哥最好了,让我看看。” 姜公子这才一笑。 而后,火光亮起。 是无数的、星星点点的、闪烁不停的火花。 宛如夏夜萤火虫一般,却比萤火虫更艳丽;淡淡的彩光,不停从他手中的圆筒里流出。 裴沐低声说:“好漂亮。” 姜公子有点得意:“是烟花。我照着那些工匠的东西,自己改造了的。他们那些凡人法子,算得什么?还是用修士的法子,才更好看。” 裴沐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哥哥,他们能不借助灵力做出好东西,才真正能惠及百姓。” 她顿了顿:“但是,哥哥特意为我做的烟花……我很开心。” 他们并肩而立,静静看着烟花。 正如无数个过去与未来的夜晚里,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样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