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犹豫了一下,燕期拍了拍他的后脑,低声说:“没事,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点了点头,就着机器人送过来的水将药片吞服了下去。 缓释片见效很快,他过分活跃的脑部很快就一点点松弛了下去,像时刻绷紧的弓一下子折断了,他感到一阵缺氧似的眩晕。 身体变得很重,他在燕期的帮助下安静地躺在床上,陷进被褥中,看着自己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连最细微的动作都需要两三遍指令才能顺利完成。 燕期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发顶,五指插入柔软的黑发中,极轻柔地按压着他的头皮,他呆呆地听着手指摩挲头皮时发出的沙沙声,声音通过固体时传播得很快,燕期好像在摩挲他的心。 男孩的嘴角分泌出涎液,乳头惯常性溢奶,机器人卷起他的上衣,低下头,细细地舔吻着那两枚小巧烂熟的红莓。 “燕期。”聆春恍恍惚惚地说,“再过两天就是三月十五了。” 燕期停下动作,光泽流转的眼瞳注视着他,问:“怎么?” “如果我,如果我去了伊甸园……”男孩懵懂地问,“你会来看我吗?” 机器人安静了许久,发出了一声轻嗤。 “我不会,小男孩。”他答道,“但你不必为此产生犹豫。” 聆春怔怔抬起头,嗫嚅着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燕期缓慢地抚摸他的面颊和脖颈,不带情色意味,像父亲爱抚他的孩子。 路灯幽暗的灯光透过气窗洒进来,颇似上世纪的月色,让机器人坚硬锋锐的面部轮廓盈满了微光。 “短暂的相遇并不轻贱于一生的相守。”金属质感的音色被蒙了一层柔和的雾,“它们都是永恒且无价的。” 三月十五日当天,一切似乎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燕期牵着聆春的手送他上学,亲吻他的额头后便离开了,没有多送他一程,也没有多看他一秒。 聆春却没有因此难过,他想他理解燕期的想法€€€€他很少能够感知他人的思绪,但总有几个瞬间,他会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机器人灵魂相通。 校门大开着,网络部的彩车停在门口,上面下来两拨人,一拨是带着白臂章的审查队,一拨是带着红臂章的监察队,以校长为首的教师团队正在与之交涉。 聆春意外地在红臂章中看到了黑网吧见过的那位高马尾女队员,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聆春恍然,他羞涩地笑了笑,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开了目光。 聆春转过头,不再注意网络部的队伍,目不斜视地往教学楼走。 从校门往教学楼去的路上,有一片破旧的车篷,他并不意外地在车篷前看到了孟晴秋。 这是他们过去常来的地方,车篷的钢筋骨架顶上可以坐人,孟晴秋喜欢坐在上面,一边唱歌一边喝酒,她酒量不好,唱歌也不在行,但能把这些事做得出奇自然,自然地叫人挑不出瑕疵。 此刻她却只是狼狈地站在车篷下,头发散着,没有梳理,折断的左腕也没有医治,软软地垂着,半掩在身后。 “晴秋。”聆春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孟晴秋点了点头,道:“我也有话和你说。” 她往栏杆上靠了靠,示意聆春走进车棚,站在她的对面。 在聆春开口前,她率先说道:“对不起。” 聆春没有应。 “我冲昏了头脑。”晴秋喃喃,“我们曾经那么好,但我为了伊甸园一次又一次想要害你。”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憔悴的神色不似作伪。 聆春说:“没关系。” 晴秋摇头:“有关系的。对不起。” 她反复的强调让聆春感到不解,聆春解下书包提在手中,想让晴秋亲眼看看那两份新签好的文件。 但他没能拉开拉链。 疾风呼啸至耳畔,脑后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男孩的身体一僵,眼前霎时陷入闷沉厚重的黑。 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身后提着空瓶的酒鬼从他身上跨过去,将带着血的酒瓶抛进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