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说,为什么不是古代的灵魂? 八宝翻了翻白眼,咬了一口蛋糕,说,因为她没要求你们给她建个绣楼让她去绣花啊。 关于我和程天佑的事情,八宝也是知情者——凉生跟金陵说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扒在门后都听着了,完完整整的。 当凉生发现了之后,她一面睁着刚开了内眼角的大眼睛,一面喝着奶茶,表情特别迷蒙无辜。 金陵告诫她,这件事情千万不能告诉北小武,否则会出乱子。 八宝拍拍胸脯,说,我八宝就讲义气!对朋友那是两咪插刀!告密这种叛徒事儿,我八宝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结果,转个屁股的时间,她就把我如何被程天佑折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北小武。 她说,北小武!不好了!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啊,程天佑为了一个叫万安的女人逼着姜生喝茶堕胎…… 然后,北小武这个爆竹直接被点燃了。 他四处围堵拦截,却找不到程天佑本尊,便去连夜火烧小鱼山了……哥们儿,那可是纵火啊!不是野炊啊!结果事儿大了,他就被逮进看守所去了。 哦,对了,这些时日里,我除了逛街、喝茶、做蛋糕,还干了八宝给我弄出的新差事——去看守所探望北小武。 北小武进去后,八宝就开始对着凉生嚎啊,没日没夜地嚎啊,你把我的北小武给弄出来啊、弄出来啊、弄出来啊。 其实,北小武火烧小鱼山之前,去找过凉生,质问凉生为什么不为我做点什么,报个仇,雪个恨,肉个搏,决个斗! 凉生说,他不是不想报复,只是时机不到。 北小武很生气,他说,你就是懦弱!他说,要是谁这么对我的小九,老子就是不要命了,也要废了他! 凉生说,我一直以为,最完美的报复就是让对手没有反击的余地。 北小武说,你可真爱惜自己的羽毛!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不过就是不想伤自己分毫而已!我和你不同,我一直觉得吧,君子报仇,分秒必争! 凉生说,莽夫! 北小武说,我就是莽夫!我这就去莽给你看! 两人不欢而散。 然后…… 小鱼山的房子没烧出个好歹,北小武的人已光荣地蹲了进去。 上周,我去看守所里看北小武,他在玻璃窗后面,居然显得无比英俊,都有那么点英明神武之感了,我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我说,北小武,你是不是整容了? 北小武说,你以为我是八宝那傻丫头啊,把俩眼割得跟大马猴似的。 我就嗤嗤地笑。 半晌,我只看着他在里面灰头土脸的模样,右眼也不知道被谁给揍了一拳,乌青乌青的,跟只独眼熊猫似的——在里面,他显然没少受苦。 他对我笑,贱兮兮地说,怎么样?小武哥英明神武不?火烧连营八百里哇哈哈! 我看着他,说,嗯!越来越英明神武……才怪啊! 其实,小鱼山被烧了,我的内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的,恨不能去放鞭炮;但是,当我看到坐在对面的北小武时,这种愉悦感却变得无比无力和悲伤。 我的眼睛一红,声音低到嗓子里,说,你真傻。 北小武就哼哼,说,傻你妹! 我撇撇嘴,眼眶越来越红,越是强忍,越是难过。 北小武一看,立刻摆手,说,好了,好了!你可千万别哭,我肝儿疼。当然,你也千万别跟我说你感动得要以身相许啊!唉!谁让我少不更事的时候,当过你“前夫”啊,还牵过你的小破手,怎么着也得为你出头负责吧。 他说得是如此轻松,我却更加难受。 我低头,忍着眼泪,喃喃道,他是谁,你和我又是谁!他能呼风唤雨,他能只手遮天,我们有什么?你这么做,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我说,声音微哑,我怎么能不难过?我难过!我怎么能不恨?我恨!你以为我就不想回敬他吗?可是,我回敬不了!我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为了我哥,为了我哥我也得吞下去,不能有任何的难过表现在他的眼前……因为我不愿意我的亲人、朋友卷入我这种救赎不了的仇恨里去,落得伤痕累累。你知道不知道?!他,我们招惹不起! 二十二岁这一年,我才明白,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打脸,你就伸过头去,挨着就好。 北小武看着我,笑笑,叹了口气,说,原来你也知道,他这样的人物招惹不得啊。那你当初还不听我们家小九的话,去招惹他。 悲伤突然袭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北小武——他还在说他的小九,他还在说他的小九啊。那早已不是了。 就如我,他注定就不是我的他。从多年前那个午夜,小九出租屋里的第一次相遇,他就不是我的他。 我捂住脸,控制着情绪,不想再为他流一滴眼泪。 是的,那时候年纪小,感情来的时候,就这么来了,就这么招惹了。我以为我能驾驭住自己的感情,最终却驾驭不了。 北小武神秘地说,你不要以为你若无其事得跟没受伤害似的,凉生就不会报复他,你太小瞧凉生这家伙了。 我愣了一下。 北小武说,他跟我说过,最完美的报复,就是让对方没有还击的余地。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凉生,机心重重,腹黑深沉,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凉生,淡泊温和,与世无争。其实,也可能是我们这些年错以为了他吧。寄人篱下,怎么能不收起爪牙? 他说,姜生,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没有那么生他的气。我总觉得凉生的心底有一把刀,锋利得可怕的刀,而淡泊无争是这把刀最好的鞘。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表情,说,别忘了,凉生当年可是咱们魏家坪的小霸王啊,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哎,姜生,你回去找个医生好好收拾一下你那把破嗓子好不好,弄得我总觉得自己在跟唐老鸭说话。 我被他后面的话给逗笑了。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八宝都说挺性感的。 他见我笑了,自己却严肃了起来,叹了口气,或者,这才是真的他,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的他。 我说,哥,咱们不是在说唐老鸭吗? 他很帅地摆摆手,说,好滚不送。 31 后面的日子,我依旧若无其事地生活着。 原本,凉生是不想“搭救”北小武的。 因为怕他出来再惹是生非,招惹更大的麻烦,到时候就是他有心也搭救无力,所以,想让他在里面多反省反省,长点记性。 那几天,八宝哭啊,嚎啊,就差在凉生的典当行前自行了断了。 可凉生就是不为所动。原本就清俊的小脸冷着,是相当的臭啊,跟一坨冰冻的大便似的——这话是八宝说的。 八宝说,哥,实在不行,我为你献肉体献青春,你就去救救北小武吧。 凉生依然脸冰冰。 八宝说,好吧,你不近女色,你要是喜欢柯小柔,我也打晕他献给你啊。你救救北小武吧。 凉生脸黑黑。 八宝于是使出了撒手锏,你看着办吧!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爹我还活什么活!我这就跳楼去!一尸两命!孩子,你伯伯狠心啊……不救我们娘儿俩啊…… 凉生双手交叉在胸前,轻轻闪开,将落地窗恰如其分地全部露出来,给八宝让开路,眉毛一挑,那表情就是:请。 最后,我给八宝出了个主意。 我说,相信我。 八宝在按背,美体师的力度有些大,她说,哼!相信你?算了吧!什么主意在你哥那里都没用!我一百零八式外加寻死觅活都用上了!我说我怀了北小武的孩子,你不救他,我们娘儿俩就死在你眼前……都没用啊! 金陵噗嗤一笑,说,还怀了北小武的孩子。你怎么不说你怀了凉生的孩子,那更有威慑力啊。大姨妈都没来的小屁孩还怀孕…… 八宝说,噗!老子要怀,也怀程天恩的。 金陵立刻黑脸,她侧过头,模仿八宝的语气对美体师说,你可小点儿力,别给她按撒气儿了。 我等她们吵完,转头对八宝说,听我的,你去告诉凉生,就说你去见北小武了,北小武说,他没有那么生凉生的气,他总觉得凉生的心底有一把刀,锋利得可怕的刀,而淡泊无争是这把刀最好的鞘。 八宝说,有用吗? 我点点头,说,相信我。 八宝撇嘴,说,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我说,美女救英雄这么悲壮浓烈的爱情传奇我不能跟你抢啊,万一北小武一激动要以身相许,我也受不起啊。 其实,关键是这台词太文艺范儿了,我要真对着凉生这么念,凉生还不把我送精神病院去啊。他已经以为我经历了海难、高烧以及程天佑的SM……现在已精神不正常了。这些日子里,他天天把我往各大医院里扔,和医生们交流得那叫一个欢快,一个神秘。 八宝背诵了很久后,问我,这是哪个杀千刀的脑子坏了,会这样说话,拽戏文似的,这么难背! 我说,北小武自己说的。 八宝便立刻摆出少女状桃花眼,温柔秀气地一笑,说,噗,我们家武哥真有学问哇。 金陵说,虚伪! 果不出所料,凉生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我想,他一定是知道北小武不会再为我强出头闹事了,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吩咐老陈,动用关系,将北小武弄出来。 老陈这次却意外地表示有难度。 他皱着眉头,叹气,说,就怕程家方面施压啊。先生,你想,这可是危及大少爷安危的事情啊,老爷子怎么会轻易放过。 凉生说,那我去跟爷爷担保。 老陈叹气道,先生,你在三亚对大少爷说过的那些狠话,已不知被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多少回了。他们怀疑你是主谋还来不及呢,你怎么担保得了?唉。这事儿啊,要我说,您避之都不及,就别往前凑了! 凉生就笑道,我不管了,你想办法吧,但他一定不能坐牢。 老陈很无奈。 这些年,凉生已经从那个懵懂少年变成了年华正好的青年,但行事作风还是一贯如此,不按常理,也不加掩饰,有一种近似无耻的淡然,和一丝狡黠的霸道,让人无奈。 老陈只能“领旨”,叹气道,我尽力。 就这样,后面的日子里,我一面默默地担心北小武,一面若无其事地生活着,做那种傻呼呼的云淡风轻小清新状,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其实,我不去凉生面前念叨让他去搭救北小武,无非就是任何和程禽兽有半点关系的事情我都想躲得远远的。我实在不想让凉生觉得我是一抖M型格的人物,什么和程禽兽有关的事情我都得往上扑,非要人家虐我千百遍,我待人家如初恋。 那是万安茶喝少了。 自然,凉生也根本就没在我面前提北小武为了我,去老程少爷家放火烧房子八百里,被逮进去了的事儿。 因为三亚那件事我有多惨,他知道。 程天佑这个名字有多不能再在我面前提,他也知道。 那是一道何其壮观的疤啊。 甚至,在我回来第一次试图抱冬菇的时候,凉生都条件反射地想要阻止。虽然,他每次抱冬菇,冬菇都得挠他,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态势;但凉生还是不和冬菇计较,他生怕我心一狠,手一抖,将这只承载着我和天佑记忆的猫给扔下三十七楼去。 哪儿能呢? 我最多也只是想给冬菇改名叫“程天佑”,刻铭牌,挂在它脖子上,然后,每天喊它贱人!贱人!贱人!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若无其事的,真的好像那场记忆被挤压得毫无空间了,不存在了。 这样,甚好。 六一节,吃一口自己做的蛋糕,也甚好。 金陵说,姜生,你居然会做蛋糕,我都不知道啊。 我笑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32 可是,我从来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你记得我,却不记得你爱我。 六一之后,天渐炎热。 燥热消不了的暑期,依然是一个又一个忙碌的日子,我觉得我过得很好、很充实,但在他们眼里却是离群索居的孤单滋味。 我不想去法国! 虽然凉生说,在巴黎,他们的华人圈里有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人也非常NICE,已经为我联系好了。 我强硬拒绝,我说,我心理很健康! 所幸……其实,也不该用“所幸”这个词,就是因为北小武纵火一事,延迟了凉生带我去法国的计划与行程,也避免了我与他的这场冲突。 金陵绝对是个靠谱的好朋友,除了工作时间,她将所有的周末以及业余时间都贡献给了我。 她和他们一样,总觉得我是在逃避,不肯面对。 金陵说,不能正视过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她总试图带着我多参与他们的“集体活动”,让我少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吃饭,她陪着我。 我逛街,她陪着我。 我遛猫,她陪着我。 我去做普拉提,她也陪着我。 我去趟洗手间,她也想挤进来,生怕我扯着卫生纸挂梁自杀。 ………… 她脸上的表情传递的唯一信息就是:亲,你不是要自杀吧?亲,你真的不是想自杀吗?亲,你确定、一定以及完全肯定你不会要自杀吗?!亲,你要是自杀,这里有纸笔可以写遗嘱,财产一定要注明留给我啊亲…… 周末,金陵如约而至,又来陪我,我正忙着插花,头不抬,眼不看的。 金陵忍了又忍,说,姜生,我知道你难过。你要是难过,你就对着我哭哭。人需要发泄,才能彻底放下。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一面忙着帮柯小柔插花,一面说,是啊,你不会笑话我,你只会把它当八卦刊登到报上博版面去。 金陵说,姜生,你以为我跟柯小柔这个小三八一样无耻啊。 金陵之所以说柯小柔无耻,是因为柯小柔有女朋友了——你没看错,是女朋友!女!朋友!他妈最近给他弄了一女孩儿,正在初步交往中,我目前插的这花儿就是柯小柔要送那女孩的。 我说,你可少编派我闺密啊,人家可是第一次交“女朋友”啊。 金陵说,编派?姜生!他这是骗婚啊!啊,好了,好了,不说柯小柔,只说你!姜生,我说正经的,你老这么伪装坚强,我们都很担心的! 她说,姜生,你老这么忙来忙去的,面无表情的,我总觉得你这是在做“临死前的101件事”,做完了就去寻死。 我没抬头,叹气道,身为我最好的女朋友,你能不能不这么咒我?!怎么?我非得哭了,你们才乐意啊?可是我哭什么啊,谁还没被分手过啊?世界这么大,分手的这么多,难道都去寻死觅活的就对了? 金陵看着我,那眼神里透露出的光就是:人家是分手了,可人家没你这么惨! 八宝总是那么不甘寂寞,她总愿意往我和金陵身边插,明明带着一颗探听八卦的心,却总爱充当人生导师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对金陵说,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失恋三十三天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三十四天还没来大姨妈!程天佑到底是个优质男人啊,服务全套,从恋爱、上床到分手、避孕,浑然天成一条龙。一条龙啊亲! 我脸一黑,说,滚! 要知道,现在谁提这个名字,我恨不能屠她满门!外加邻居家的狗!并倾情附赠殡仪服务一条龙! 八宝这些日子之所以这么爱蹭在我和金陵面前,无非是此时金陵已经是她假想中的头号情敌,当然,除了小九之外。 事情是这样的,某次聊天,八宝提及小九,嘟哝着说,哎,她都消失了这么久了,说不定都是孩儿他妈了,噗……说这话的时候,她那迷蒙的眼睛悄悄瞟了一下北小武,个中神情,如泣如诉啊。 她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她说句话,比如:北小武,小九是你的过去,再美再好再不舍得,都是过眼烟云!她!八宝!才是你的现在!希望!以及未来! 北小武说,哎哎,收起你那幽怨的小表情,别弄得跟个弃妇似的,好歹你也是一名人了现在。 八宝虽然没去成三亚参加模特大赛,但却因为某摄影师开了天眼,给她拍了一组文艺清新的照片。她那无辜而清纯、浑然天成如同婴儿一般的眼眸,让她突然在网络上有了名气。 八宝就笑道,名人?噗…… 北小武说,噗什么啊你噗!你上辈子是充气娃娃吗你!你噗得我肝儿都疼了你知不知道?! 凉生若有所思,突然转头,对正在训八宝的北小武说,嗯,其实,金陵很不错。 八宝直接傻掉了,自己没捡到便宜,还瞬间天降一情敌啊,还是身边人,不能用铁血政策,只能怀柔啊。 当时吧,我在干吗? 哦,对,我在给小绵瓜缝校服。 是了。 我现在,不仅拥有“沉默”“安静”等美好情操,还被“贤惠”上了身:给我一穷苦汉子,我就是一心灵手巧的田螺姑娘;给我一卖身葬父的董永,我就是“我挑水来我浇园”的七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