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灷叩拜完,站了起来,望着神农山的方向说:“我此生此世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被轩辕王利用了我对赤宸的憎恨,听信轩辕王的谗言,煽动榆襄亲征。我是想做神农王,是想赤宸死,可我从来没想过背叛神农!” 阿珩心想,难怪炎灷这么恨轩辕王,原来轩辕王通过欺骗利用炎灷才顺利杀死了榆襄。 炎灷回头看向阿珩,“轩辕王这样的卑鄙小人怎么能懂得家族血脉的相连?这是世世代代的根,他却来和我谈用什么官位能收买我唯一的根,我真想烧得他粉身碎骨,让他明白天下不是什么都可以收买!看在你刚才没有偷袭我,没有打扰我行礼的分儿上,我饶你一命,你赶紧逃吧!” 阿珩不解,炎灷微笑,“我就是阵眼!即使你现在杀了我,也阻止不了我发动阵法!”他的身体就是阵眼,不管他是生是死,都不能阻止阵法的发动。 炎灷催动灵力,战袍上绣着的五色火焰标志真正变成了五色火焰,在他脚下燃烧。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通红,映亮了半个天空,他竟然在自己身体内点入了幽冥之火,火焰越烧越旺,照得他的骨骼都清晰可见。 阿珩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动,她踉跄后退,惊骇地望着炎灷。 她被幽冥之火焚烧过,自然知道那种钻心蚀骨的痛,炎灷是以自己为阵眼,自然要尽量延长燃烧的过程,也就是延长疼痛,他居然不惜承受烈焰焚身之痛,用灵肉俱灭的代价来布置下这个死局。 炎灷站在熊熊燃烧的五色火焰中,张着双臂哈哈大笑,“烧吧,烧吧!神农列祖列宗,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最后祭礼!” 阿珩如梦初醒,转身向山下跑,赤宸也正在向山上跑,此时此地两人是一模一样的心思,死都要死在一起。 远在另外一个山峰中厮杀的仲意和昌仆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洵山的主峰已经火光冲天,所有人都知道逃不了了,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们失去了再争斗的意义,手中的兵器纷纷掉在了地上。 仲意驾驭重明鸟歪歪斜斜地飞向昌仆,昌仆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只想在一起。 气流越来越急,大地的抖动越来越剧烈,树木倒下,石头崩裂,重明鸟越来越畏惧,不肯听从仲意的驾驭。仲意索性放弃了坐骑,徒步跑着,一边躲避着不断掉落的石块,一边跳跃过不断裂开的大地,跑向昌仆。 看似短短一段路,此刻却似乎怎么都没有办法走近。 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天空变得紫红,火山开始喷发,伴随着一道道巨龙一般的浓烟,整个大地都变作了火炉,赤红的岩浆像河水一般汩汩流下。 滚滚浓烟,火光冲天,天摇地动,仲意和昌仆终于跌跌撞撞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昌仆嫣然一笑,抱住了仲意的腰,靠在仲意怀里。 两人侧头看向漫天烟火,溶溶岩浆,鲜红的火,紫红的光,赤红的岩浆,天地间竟然是极致的绚烂缤纷。 “临死前,看到此等奇景,也算不虚此生。”仲意搂着妻子,笑望着四周的景致。 昌仆边笑边指着一处处的火山岩浆,“看,那里有一个火红的岩浆瀑布!”“看,那几朵火山云,真漂亮,像不像山上的杜鹃花?” 生死在两人的相依相偎中,变得无足轻重。 一瞬后,有隐约的声音传来。 仲意精擅音律,对声音十分敏感,他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头看向妻子。 昌仆仰头看着他,“怎么了?” 仲意笑问:“你不是一直抱怨我没有勇气当众亲你吗?” “啊?” 仲意低头吻住了昌仆,炽热缱绻,激烈缠绵,昌仆被吻得脸红心跳,头晕脚软,站都站不稳,心中是满溢的甜蜜。 仲意柔声说:“好好抚养儿子长大,告诉小妹,我不再怪赤宸打死了大哥。” 昌仆还没反应过来,脑后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昏倒在仲意怀里。 仲意拿出腰间的竹箫,用足灵力吹奏了几个音节。 正在四处清鸣,寻找阿珩的阿獙立即闻音而来。仲意把昌仆放到阿獙背上,脱下自己的衣袍,把她牢牢固定好。 “去找阿珩,只要找到了赤宸,你们也许可以逃得一命。” 阿獙用嘴叼住仲意的衣衫,示意仲意它可以带他一同走,仲意摇摇头,用力拍了阿獙一下,厉声说:“赶紧离开!” 阿獙长声悲鸣,振翅而起,去寻找阿珩。 仲意走向了高处的山坡,在那里,跪着一群黑压压的轩辕战士,正面对着轩辕国的方向在磕头,他答应过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他们的前面。 火山云越聚越多,很快,这里就会火山爆发,被岩浆覆盖。 “赤宸!赤宸!”阿珩边叫边跑。 “阿珩!阿珩!”赤宸边跑边叫。 即使用足了灵力,可在地动山摇的火山喷发面前也显得无比微小,而他们就在火山口下,如果再不离开,即使不会被滚滚流下的岩浆卷走,也会因为高温而死。 但是,没有找到彼此,他们都不会离开。 阿珩突然站定,停止了奔跑和呼叫,这样满山乱找,也许正在向着相反的方向跑也不一定。 她割开了手掌,将鲜血用力甩向高空,一滴滴鲜血化作了一朵又一朵的桃花,在天上缤纷摇曳地绽开,火舌潋滟,也遮不住桃花的缤纷多姿。 赤宸看到了桃花,一朵朵怒放,一朵朵凋零,他笑了,“桃花树下,不见不散!” 飞奔过浓烟,跨越过沟壑。 他看见了站在缤纷怒放的桃花下的阿珩,手每扬起一次,就有无数桃花盛开。他张开了双臂,大喊:“阿珩!” 阿珩双目如星,展颜而笑,飞奔入了他怀里。这一刻,任何话都说不出来,唯有紧紧地拥抱。 阿珩身子簌簌轻颤,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赤宸拍着她的背,低声说:“你已经尽力!” 赤宸抱着阿珩跃到了逍遥的背上。他们刚飞起,熔岩就滚滚而下,覆盖了他们站立的地方,整座山都在燃烧,空气中的热度令他们的头发都开始弯曲。 赤宸对逍遥吩咐,去寻仲意,因为漫天都是火球、浓烟、飞石,逍遥也不敢飞得太快,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一边四处寻找。 几声清鸣传来,阿珩忙命逍遥再慢一点。 阿獙飞到了阿珩面前,阿珩看到昏迷的昌仆,明白仲意死意已决,她对逍遥焦急地说:“快点飞!”等找到四哥,只能立即敲晕他,强行带他离开。 阿珩遥遥地望到了山坡上的一群人,看到仲意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忙喜悦地对逍遥说:“在那里,在那里,快去,快去!” “四哥,四哥!” 她的叫声未落,突然山口轰然炸开,火焰冲天而起,岩浆随着浓烟喷出。 在天劫前,所有生灵都如渺小的蚂蚁,只是刹那,一切都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所有人、所有的一切,一个都不剩,全部消失在炽热的岩浆中。 阿珩的眼睛瞪得滚圆,张着嘴,根本不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火山云越积越厚,渐渐要弥漫大地,如果再不尽快离开,就会窒息而亡。 赤宸却没有劝阿珩走,只是静静地抱着阿珩。 阿珩神情木然,呆呆地看着四哥消失的地方,半晌后,喉咙里发出几声似哭非哭的悲号,弯身解开捆缚着昌仆的衣袍,把四嫂抱到了怀里,对赤宸说:“我们离开。” 赤宸用几根藤条把阿獙缠了个结结实实,对逍遥叮嘱了几句,逍遥双爪抓住藤条,仰头长鸣,鸣叫声中,它冲天而起,扶摇而上,直入九天,如闪电一般离开了一片火海的大地。 一个时辰后,逍遥气喘吁吁地落在了泽州城,负重如此多,即使是傲啸九天的大鹏也有点吃不消。 泽州城楼上站满了人,都眺望着东南面,说说笑笑间,又是好奇,又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火山爆发。 雨师不太敢相信地问赤宸:“那是炎灷的地盘,难道炎灷他没有投降?” 赤宸摇摇头,“炎灷用自己的身体做阵眼,引爆了火山,和轩辕军同归于尽。” 说笑声立即消失,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风伯的手下魑低声说:“真是想不到,受人敬重的珞迦投降了轩辕王,被骂做卑劣小人的炎灷却宁死不降。” 雨师望着东南方向,不说话,却脱下了头上的毡帽。再低贱卑微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再卑鄙无耻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荣誉! 风伯、魑、魅、魍、魉……所有人都摘下了头盔,用宁静的肃穆向炎灷致敬。 阿珩抱起昌仆,坐到了阿獙背上,准备离去。 刚才只顾着逃生,阿珩又一直刻意遮掩,赤宸一直没发现,此时才看到她左手的小指齐根而断。 “是谁做的?”赤宸又是心痛又是愤怒。 “我自己。”阿珩淡淡地说。 “为什么?”赤宸握住了她的手。 “我要走了。”阿珩缓缓抽出了手。 赤宸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又能说什么呢?炎灷让仲意死了,而他的手足兄弟们却在城头为炎灷致敬默哀。 当他初遇阿珩,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天底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可如今,当他的灵力越来越强大,麾下的战士越来越多,他却觉得越来越无力。 就如现在,不管他拥有多强大的灵力,都握不住阿珩的手,只能轻轻地放开她。 阿珩轻拍了一下阿獙,阿獙载着她们飞上了天空。 赤宸明知道留不住,却忍不住追着她的身影,沿着城墙快速地走着,似乎这样就仍能距离她再近一点。可城墙的长度有限,最后,他走到了城楼的尽头,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渐去渐远,消失于夕阳中。 漫天红霞,彩光潋滟,璀璨夺目,美不胜收,可在赤宸眼中却犹如喷涌的红色岩浆,摧毁着一切。 那满山的火红岩浆,好似鲜血,流满了山头,也流满了阿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