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可我还是看得见,他缓缓跪下,脸色苍白,在夜里,只穿了一件单衣。 皇帝在我身边发笑,揪着我的头发,对他说:「小九,朕不信啊!」 我咬着牙,还是一声不吭,不流泪。 景晏缓缓俯下身体,头发披散在两侧,沉沉地说:「五哥,我来换她。」 我听见喉咙里困shòu一般的呜咽。 皇帝笑得更厉害了,他一边笑一边摸我的脸,说:「小九,朕都有点被你搞糊涂了,你忍了这么多年,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人,五哥,我这一辈子,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人,我就要这个人。」 他伏在地上不起来:「求您,把她给我吧,求您把她给我吧。」 我见过太多景晏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太多的意气风发。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这样不甘又卑微,这样勇敢又胆怯。 只为了我,他说他只有我,他只想要我。 皇帝忽然拨开我颈间的刀,往前推了我一把,我顾不上真假,疯了一样地朝他跑过去,抱住他,一边抱着,一边打他。 「你这傻子,你白白蛰伏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元元,我再也不要你做棋子了,我也不要你做刀,我给你自由,我不绑住你,你来,你带着我,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我只知道哭,哭着骂他:「你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打,受了那么多折rǔ,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元元,我不要你以后因为出身在后宫被人欺负,不要我们的孩子被夺走,不要你因为一盘棋送命,我不要……我不要与你反目,我不要你走。」 他咬着牙qiáng撑,可我还是听得出来,他又哭了。 我见过他三次落泪,这是第三次。 他见过我三次崩溃,这也是第三次。 高台之上,皇帝却拉满了弓。 「小九,朕只有一支箭。」 景晏咬了咬牙,拉起我,对我说:「元元,别怕,你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你不要回头,永远也不要回头。」 我不会走的,我要跟他待在一起,哪怕是死在这里。 「小九,你们两个抱得这么紧密,朕的弓法不如你,可瞄不准。」 他推不走我,也不再推了,我与他紧紧抓住彼此,冷眼看着高处的那个人。 「父皇?父皇,您在宫里打猎吗?父皇,您为何要瞄准皇叔,皇叔做了错事,您要杀他吗?父皇,您怎么不说话?皇叔身边的人,是皇叔母吗?」 皇帝手中的弓,没有因为这个忽然跑出来的孩子而动分毫。 「来人,把太子带去休息。」 那孩子很是听话,拉着宫人的手,快走进去的时候却又回过头来问:「父皇,等儿臣做了皇帝,也要杀光兄弟们吗?」 太远了,我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那孩子被宫人抱走,趴在肩头又问一句:「父皇,儿臣将来可以将九弟弟留下吗?他没有母亲,他好可怜。」 那支箭嗡的一声,破风而来,直直地杵在我们的面前,扎穿了景晏的袖子。 皇帝说要景晏留下做太傅,我们都知道是假的,离得远些,还能念及一些旧日情分。 皇帝问他:「小九,非走不可?」 景晏答:「草民心念田园。」 「此生都不回来?」 「回皇上,还要看元元的主意。」 「你们怕朕?」他看看景晏,又看看我,「元元,你们怕朕?」 得不到答案,他挥挥手,只说:「小九,别记朕的仇,朕是皇帝。」 我伸出一只手来,摊在景晏面前:「拿来。」 他死皮赖脸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来,被我啧了一声,打了手背。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给我行李——五根金条,十枚金叶子,一套粉褂子,两条长了毛的口脂。 「元元,你要去哪里?我可不会写休书给你!」 「你娶过我吗?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你给过我吗?我要你的休书gān什么?还当自己是王爷呢?」 「元元,我娶,我风风光光地娶你。」 「娶我?你有钱吗?」 「元元,你不提这茬还好,我身家性命都给了你,如今,你是富得流油,我是穷得乱响,你可不能丢下我!」 「没戏,我要到迎chūn楼里养小白脸去。」 「小白脸?元元,我的脸还不够白吗?早年间我都去看过了,他们的脸没我白!」 「别耍贫嘴,你烦不烦!」 「元元,你要养就养我吧,老是老了点,中看又中用。」 「看你表现。欸,你解我衣带子gān吗?」 「表现表现啊。」 「滚滚滚,我还不清楚你那两下子,还用得着你这会儿来跟我表现!我早七年之痒了我告诉你,腻了!种地!种地你会吗?一辈子没gān过农活吧?准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