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着毛巾,始终沉默坐在chuáng边。陈莺看向他,他却低头看着陈莺的手臂,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很悲痛,也没有充满恨意,好像之前那个接连杀了四个人的不是他,而是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陈莺从chuáng上跪起身,陈常勇就扶着他。陈莺跪坐到陈常勇身边,拿给自己敷脸的毛巾擦陈常勇脸上的血,血有些厚,陈莺用了点力气才擦gān净,然后把毛巾放到一边,用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抹在陈常勇额头的伤口上。 上完药后,陈莺抚摸着陈常勇的脸,仰头看着他,小声说:“背上也让我看看。” 陈常勇便脱下汗衫,侧过身安静坐在chuáng边。陈莺看到他的背上都是淤痕。老徐十多年如一日的在猪肉摊前剁肉砍骨,臂力比常人大,打陈常勇的时候更下了狠劲,陈常勇的背上有的地方甚至被抽出了血痕。但陈常勇一句话没说,抱着陈莺回了家,一直到把他重新弄得gāngān净净,放进温暖柔软的chuáng里。 陈莺抖着手指摸他的背,声音轻而颤,“怎么也不说痛。” 陈常勇只是一手环过他的腰搂着,低头把脸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落下,像一块沉默的,发热的,会呼吸的石头。 陈莺摸到他肩上的淤青,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摩挲,“这两天去县城医院看看,不然伤到内脏就不好了。” 陈常勇低低“嗯”了一声。 “对不起。”陈常勇按着陈莺的腰,抱着他,声音压抑。 陈莺的脸色依旧苍白,残留的作呕感还留在身体里,但他像个温柔的母亲揉着陈常勇的头发,轻柔的吻云一般落在他的额头,“说什么对不起呀。” 陈常勇说:“没有陪着你。” “陪着呢。”陈莺说,“一直陪着的。” 陈常勇抬起双手,抱着陈莺,脸埋在陈莺的手臂上。陈莺就搂着他的脑袋,慢慢梳他的短发和耳背,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chuáng边的墙壁,灯照在上面,映下一片奶白淡huáng的光区,和两个依偎的人影。 他的爸爸杀了人,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被人发现了,爸爸会被带走吗。 陈莺丝毫没有觉得陈常勇犯了罪,他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陈常勇,他根本一刻也活不下去。 第12章 洪水 陈莺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他。 后半夜的时候陈莺实在支撑不住,他太累了,最后倚在陈常勇怀里沉沉睡去。只是好像没有睡太久,就被再次叫醒。 “莺莺。”陈常勇喊他,“起来了。” 陈莺睁开眼睛,窗外一片yīn灰,他以为还是晚上,便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常勇说:“发洪水。” 陈莺一愣,从chuáng上坐起来。他的五感这才慢慢恢复,看到水已经漫进屋子,陈常勇踩在水里,窗外bào雨倾盆,雨水不要命地砸在窗上。天不是没有亮,只是云层太厚,雨太大。 陈常勇从院子里拣来砖头垫在chuáng的四个chuáng脚,对陈莺说:“坐在chuáng上不要下来,我去外面看看。” 说完转身出门,陈莺抱着被子看地上的积水,河水浑浊不堪,携着石块和树枝来回冲刷chuáng脚。 陈常勇趟着水走出院子,田嫂也焦急站在自家门口,腿泡在水里,见了陈常勇忙问:“老陈,你有没有看见我家男人?” 陈常勇说:“没有。” “这水都漫到家里了,他死到哪里去了?”田嫂急得原地打转,一抬头看见陈常勇头上的伤,问:“老陈啊,怎么撞着头啦?” 陈常勇继续往外走,闻言回答:“夜里骑车没注意,摔了一跤。” 陈常勇踩水走到河边,他们家就在河流下游,离河近,陈常勇看到洪水在河面上疯狂倾泄,水位一夜之间涨上岸堤,bào雨冲刷着后山,山洪下冲,卷着树木和土壤凶猛滚进河流,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是水声,雨声。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水位已经从陈常用的脚踝涨到小腿肚,陈常勇回身,已经有不少村民围到堤上来看,他在bào雨里大声喊:“都回家收拾东西!报警!” 人们忙纷纷跟着他往回跑。陈常勇很快回到家,陈莺见他回来,说:“爸爸,水涨得好厉害......” 陈常勇迅速找出一个大塑料袋装进陈莺和自己的几件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证件和存折,用防水袋封好放进袋子,拿出雨衣和胶鞋回到里屋给陈莺穿雨衣,穿袜子和鞋,拿绳子把他的雨衣袖口和裤腿连着鞋子扎紧,陈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陈常勇一把抱起来离开屋子。 陈常勇背着包,提着塑料袋冲进雨里。陈莺两只手挡在陈常勇的头上,但是雨太大了,天地成为一片接天的水幕,天空乌云翻涌,yīn黑沉沉,bào雨冲刷着大地上的一切,天际雷声咆哮轰鸣,风把雨水chuī得倾斜,所有人都逃离自家,往更高的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