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父听着那仿如说故事的语气,以及优雅的声音,沉默地抬起手,想在胸前划十字架,但是青年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忽然一顿。 “一百年前。” “很抱歉我忘了告诉你……” “我是吸血鬼,用你我都明白的说法,可以这么称呼。” 神父拧起了眉,也许他的心里在想,这真是个顽劣的小子。 青年扬声笑了一下,他的笑声非常悦耳。 “这是事实。我并不屑说谎,没有必要,神父。”青年轻声地说。 “我天生属于黑暗,而我也确实享受过这样的生活。” 青年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游历了很多地方,从过去到现在。而在今天,我回到这里,是为了祭奠我的父亲。” “我有两个父亲。” “一个是我所痛恨的,而另一个,则是我所深爱的。” 神父抬起眼。 “亲生父亲。”他qiáng调:“我能力qiáng大的父亲用最浓郁的血液创造了我,好让我完全继承他的优点,甚至是超越他。而我的另一个父亲生下我……遗憾的是,我并不像他,完全不像,他和我就像是毫无关系的个体,除了——” 他偏偏头,好让神父看见他的黑发,并且用手轻轻地拨了拨,“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 “我只从他的身上继承了这一样,其余的,那都是他独有的。” “在我们的家族历史里。他与众不同,他能力卓越。但是和我们比起来,他却非常脆弱,像个男孩……敏感、情绪化、偶尔调皮,呵,多姿多彩。” “我爱他。” “如同我那使他变成如此的父亲,一样地爱他。” 老神父翻开了他的圣经,并且摇摇脑袋。他已经完全把帘幕后的家伙当成了捣乱份子。 青年浅浅地一笑,他垂下眼,两手jiāo叠,轻声说:“这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过对我而言,它就像是在不久之前才发生过。” “我们没有很确切的时间观念,这一百年来我却时常缅怀过去。” “也许接下来会占用你一点时间。” “请听我说完这一个故事。” “不会很长。”青年轻轻地微笑:“但是足够我怀念很长一段的时间。” 他轻轻敲击着桌案,“我告诉你这一些,并没有任何目的。” “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恨与爱。而我的存在,却只是证明,他们确实曾经活在这个世间。” “至于这一切事情,我想从我明白自己属于黑暗的那一刻……开始说起。” ◆◇◆ 一八九零年,法国巴黎。 约瑟神父独自坐在十字架前,这些年来,他时常这样,自从在维托亚任职后。他还算年轻,但是发鬓已经斑白,据说那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 然而,约瑟神父十分受人崇敬,不管是在巴黎的教会,还是信徒面前,他受人爱戴。就算是犯了大过死囚,也曾经握着他的手流泪忏悔。 神父默默地念完了祝祷词,并且在胸前划了一遍十字。他看起来很哀伤,但是在其他人面前,他总是保持笑容,他只把心事透漏给他的主,尽管他侍奉的主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确切的解答,甚至是指引。 约瑟神父回到了自己的处所,他的奴仆将包裹递给他。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年轻的奴仆小声地问。他在神父身边工作了两年,这样的神秘包裹每一个月都会寄过来。 约瑟神父看了一眼他的奴仆。那小家伙连忙闭上嘴,低头说:“抱歉,神父。” “没什么,男孩。”神父温和地碰碰他的肩膀,然后走进了他的书房,把门牢牢地关上。 神父走到了桌案前,他驼着背,有些颤颤地拿起了小刀,缓慢地隔开了包裹。 “……” 约瑟神父出神地看着包裹里的东西,尽管他在拿到它之前,已经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他在这十五年来,每一个月都会从恶魔的手里收到它。 那是一个jīng致的玻璃瓶子,里面盛满了暗红的浓稠血液。 除了这一样,什么都没有。 约瑟神父颤颤地将它拿了起来,huáng昏的余晖映入,它就犹如珍贵的血红宝石,带着致命的邪魅魔力。 “唔……” 神父用力地将它搁回桌案上,他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是神父的老毛病,药石难除。约瑟神父流着冷汗,他坐倒在椅子上,微微地喘息了一会儿,耐心地等到胸口的闷痛过去。 “也许我行将死去……”神父喃喃自语:“我满身罪孽,但是我别无选择……” 在夜晚来临之前,约瑟神父去推开了他养子的房门。 站在窗前的少年回过头来,他轻声地唤:“父亲。” 那是一个拥有蓝色瞳眸的黑发少年。他身上穿着修道院的修士服,但是那单调的装束并不能将他掩盖。他的容貌极其俊美,皮肤比女孩还要白皙,看过去就像是上帝jīng心雕塑的亲子,受到宠爱与祝福。 而事实上,他确实如此。 他作为约瑟神父的养子,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受人爱护,但是这也与他的智慧有关。修道院的人在暗地里如此称呼他——美丽的雅克兰多,受神偏爱的男孩。 约瑟神父走了进来,他像个慈爱的父亲,轻轻地抚摸少年的黑发。他时常这么做,眼神里充满了关爱。 “你在看什么,我的儿子。” 少年并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神父顺着他养子的目光往下看,他些微地愣住。 那是条隐蔽的小巷子,一个láng狈的家仆正受到残忍的惩罚——他被其他仆人压制着,两只手被拉到了烧起的火盆上。 “上帝……”神父轻喃:“这样的私刑是不被允许的。” “他偷了他主人的马。”黑发少年打断了他父亲的话。他稍稍地侧过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的养父,清冷地说:“这是应受的惩处。” “行偷窃罪的人,必须受到严厉的处罚。不是么?父亲。” 约瑟神父沉默地望着他。 黑发少年转回头去,看着窗外,没有丝毫的怜悯,犹如审判官一样地冷漠。 雅克兰多,神宠爱的男孩。 只有他的养父知道,他与生俱来的,潜藏在黑暗血液里的残忍和淡漠。 然而,这确是个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 包括上帝。 ◆◇◆ 约瑟神父将瓶子jiāo给他忠诚的仆人。 “就像过去那样。”神父轻声地吩咐。 那是他最忠心的仆人,哑巴、不识字,神父在许多年前收留了他。 “不要让雅克兰多知道。”神父说:“把它加进食物里。” 仆人小心地接过那个jīng致的瓶子,并且抬头看了看他崇敬的神父。 “我并不希望那可怜的男孩知道自己他的病,永远。请和我一起祷告……他能痊愈。” 神父握住奴仆的手,虔诚地在胸口划了十字。他就像是一个为男孩担忧的可怜父亲。 仆人将那珍贵的瓶子藏在衣服里,并且回到了厨房。 他环顾了四周,将瓶子从衣服里取出,搁置在厨房的桌案上。他打算把它们加在葡萄酒里。 “罗伦斯,过来一会儿——” 厨房外传来了叫唤声。 他顿了顿,再小心地看了看周围,决定暂时离开一会儿。 在罗伦斯离开不久,提着菜篮子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他踮起脚将篮子搁置在桌上,在回过身的时候,偶然瞥见了什么。男孩慢慢地转回脑袋,他瞧见了那jīng致的瓶子,还有里面那颜色深郁的红色液体。 他看了看门口,确定不会有人进来,悄悄地将它拿在手里,轻轻地摇了摇,接着将瓶口打开来。 他将它凑近鼻子,深深地一闻。 “咦!” 男孩吐了吐舌,那诡异的恶臭让他拧起了眉。但是下一刻,他的手一抖,不小心让瓶子摔到了地上去。 “噢……” 他快速地将它捡了起来,但是那艳红的液体依旧从瓶口里流了出去。 “糟糕,完了完了……” 男孩紧张地站了起来,他转了转脑袋,最后将目光定在旁边的葡萄酒瓶上。 瓶子重新装满了颜色鲜艳的红色液体。 男孩擦了擦手,将它小心地搁回原来的位置。就在那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 “喝!”男孩吓得回过头。 面目狰狞的罗伦斯已经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一滩gān涸的红渍,怒气冲冲地过来扭过男孩的肩膀。这顽劣的孩子尖叫起来:“请饶过我,我不小心翻到了葡萄酒!” 罗伦斯立即转头看了看瓶子,那里面的红色液体一点也没少,而酒瓶里的葡萄酒确实少了一些。他抬起男孩的手,凑近闻了闻,上面确实带着葡萄酒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