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凌锶没想到,他下达的禁止上贡野生动物的敕令,又让他在谢靖那里刷到了10点好感值。总分已经到达60点。 4848平静而不带一丝波动的声音,仿佛在对这一事实做无声的抗议。一句说了无数遍的“再接再厉”,也是干巴巴的不情不愿。 朱凌锶心中暗爽,鉴于4848可以窥测他的心事,所以是明爽。 他和谢靖说了曹俊时的事情,谢靖沉吟片刻,说,“我同何尚书先商议一下。” 既然朱凌锶这么想造大炮,谢靖不愿太扫兴,朱凌锶对曹俊时一事的态度,也让谢靖十分欣慰。 反正他陪伴在皇帝身边,大炮造就是了,至于别的,日后再慢慢劝说。 眼下又有一件更要紧要更棘手的事儿。 隆嘉六年,朱凌锶十五岁,正式亲政。 虽说在这之前,他也日常打卡上朝,阅奏章批折子,参与朝廷日常事务定夺,但更多是作为吉祥物般的存在,听个响儿,感受一下氛围。 人人都知道,大事还得内阁、尤其是首辅说了算。 如今朱凌锶亲政,要真正开始过问朝政大事了,别管人心里怎么想,反正在言官们制造的舆论看来,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说明后明的皇帝,终于长大成人,能够运用他从上天那里得来的神力,来庇佑广大的黎明百姓。 那么如何证明、他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了呢?处理朝政,改善民生,提高后明的国际影响力? 这些当然都算,但是,这些东西,见效太慢,俗话说,“千秋功过”,一个皇帝政绩如何,是不好轻易下判断的。 再者,也很难达成共识,比方说何烨,北方受灾时,把南方的粮食调拨过去,这一举措,在南北两边,就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响。 只有一件事,投资少,见效快,感受直观,并且能受到全国各地、各个阶层的百姓的认可。上到翰林,下到文盲,全都能一目了然,没有任何知识壁垒和阶级分歧。 这样万试万灵的妙法,就是结婚,生孩子,最好是生儿子。 朱凌锶:…… 于是皇帝大婚的事,马上被礼部提上日程,给朱凌锶选新娘的任务,就落在了徐程和谢靖身上。 四个顾命大臣,薛瀛身体很差,黄遇也精力不济,徐程和谢靖两个人,说好办也不好办。 要是两个人一条心,那很快就能选定,要是意见相左,那就谁都不好说服谁。 徐程挑选的标准,说好听些是传统,说不好听就是老土,先看家世,再看父母名声,然后看亲眷作为,姑娘本人差不多就得了。 不过家里有想法的那些贵女,平时人设经营地也不会差,多方交际,舍得花钱,在社交圈里,懿德嘉行,才华美貌,名声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徐程很快就搜罗了几个有意向的名单。 谢靖先看画像,看完之后,想了想,脑内了一下小皇帝分别和这些妙龄少女在一起的画面, 他看着手边的一堆卷轴,“我觉得不行”。 又说,“皇上还小,不急。” 徐程说,“不急也是要娶的,让礼部先安排,皇上和几位小姐见见面。”主要看看感觉如何,有看对眼的,培养一下感情,大婚说着容易,其实程序很多,提前两三年准备都不为过。 徐程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你这种没结过婚的人是不会懂的。” 朱凌锶在朝堂上,听礼部尚书潘彬上奏此事,体会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种猪出栏的紧张和羞涩。 好在谢靖一直持反对意见,他是顾命大臣,是先帝亲选帮他照看儿子的人,说话有些分量。 刘岱作为首辅,虽然不负责此事,也有一定的发言权,万万没想到,一向积极发声,什么都要掺一脚的刘太师,对此却不置一词。 言官们敏感地意识到,刘阁老对皇上大婚,也不是那么乐见其成。 徐程私下里,对谢靖还是很随便的,“九升,你糊涂哇。” “皇帝一天不成亲,在百官眼里就还是个小孩儿,这后明的朝廷,还得他刘士昆做主。” 虽然但是,谢靖想了一会儿,“学生觉得皇上现在还不想成亲。” 徐程几乎是气急败坏,“成亲而已,有什么想不想的。” 皇帝自己,不出钱,不出力,对象都不用自己挑,到时候直接人来了就行,这样的一条龙服务,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有人比徐程更直接,“谢靖你自己不要老婆,不要耽误皇上娶老婆。” 李显达靠在文华殿的软塌上,好吃好喝了一阵卢省献上的美味佳肴,他去了北地三年多,回来后,像个饿极了的莽汉村夫。 朱凌锶小手一抖,一滴墨汁溅下,把整洁的纸面弄乱了。 谢靖说,“都吃完了怎么还不走?” 李显达说,“听说公主要嫁你。” 谢靖摇摇头,周斟这个人,嘴巴这么大,真是把翰林院的脸都丢光了。 “难怪刘岱老儿,处处看你不顺眼,”李显达得到了新八卦,眉开眼笑。 刘岱的幼子刘绒,爱慕长公主良久,朱辛月不喜欢他,刘绒也痴心不改。 刘绒为了公主,书也不读,科举也不考了,安心待在家里等司礼监来通知他入选,好去做“驸马都尉”。 刘岱本不愿家里有人走外戚一途,毕竟公主的男人,相当于倒插门,夫凭妻贵,地位享受是上去了,却一辈子都难有作为。 可是刘绒非要如此,亲爹也难以转圜,那就随他心愿呗,刘岱这么说服了自己。 结果,因为谢靖的缘故(??)刘绒尚公主而不得,刘岱心中,真是咬牙切齿。 所以,刘岱不喜谢靖,有十分深刻且合理的原因。 李显达歪着脑袋,朝被谢靖身影挡住的朱凌锶眨眨眼,“皇上,你不想女人?” 朱凌锶在谢靖身后,露出半边绯红的小脸,漆黑的眼珠因为紧张而闪闪发亮。 他飞快地摇摇头,赶紧垂下双眼。 李显达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狡黠笑容。 朱凌锶其实好怕他接着问,“那你想不想男人?” 要是问的话,该怎么回答?就算是否认,李显达一定也能从他的表情举止看出端倪。 不过李显达并没有举一反三,而是就自己提出的议题,循循善诱,大谈自己见过的后明女子,北方的洒脱明艳,南方的温软柔媚,种种好处,不一而足。 待会儿他还要去见见以往那些相好,以慰相思之苦。 得出的结论是,皇上现在不想,不见得永远不想,不如跟我去见识见识,未来的大将军,很乐意为皇上这方面当开道先锋。 谢靖说,“滚。” 李显达跳起来,蹲在榻上,像一只猴子。 “谢靖,你干嘛拦着皇上成亲?” 谢靖无奈摇头,李显达的口气,仿佛他是个恶人。 “皇上还小,”谢靖试图说服这只猴子。 朱凌锶关于“大婚”一事显露出来的情绪,在谢靖眼里,是很明显的尴尬和不情愿。 谢靖不想让别人逼他。 可他翻遍了史书旧例,也找不到反对大婚的理由,只能拿年纪说事。 李显达大叫一声,“谢靖,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皇上是真龙天子,能够上窥天意,你以为自己懂得多么,我告诉你,皇上虽然年幼,可心一点儿都不小,皇上心里,什么都明白着呢。” “皇上你说是不是?” 李显达一脸笃定地望着朱凌锶。 这家伙说话,总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 朱凌锶的目光,悠悠向谢靖那边,飘了过去。 谢靖的侧脸,带着一些不解,后知后觉转过头来,与朱凌锶四目相对。 他那双眼睛,和初见时一样,清亮有神,岁月不改,只是更为安定从容。 朱凌锶知道,这是因为他内心坚定,为人正直,志存高远,又经磨砺。当然,还有长得好。 不好也不会,只看了一眼,就把他放在心里面,和别人都不一样。 以往朱凌锶只知道,谢靖是特别的,却只当他是小说男主,需要攻略的对象,和后明未来的CEO。 那天谢靖飞身上马与祁王并驾远去时,心中瞬间上涌,充塞五内,酸楚难言的情绪,直叫他恍然大悟。 《西厢记》里,叫“五百年前,风流业冤”,《牡丹亭》中,说“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天意横生,才种下这段因果。 真怕他那天跟着祁王一去不回。 这番心思,朱凌锶已是了然,却不知,谢靖意下如何。 谢靖看着小皇帝投来的目光,心中颇有触动。 眸中两簇闪烁的小火苗,像被风吹动,瑟瑟发抖,再一碰,就要熄灭了。 谢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怜爱,你们这些人,喋喋不休,催着皇帝娶媳妇儿,都没看到他很烦恼吗? 更有一股豪情,想叫那些自诩会说话的,不要为难皇上,冲着我来便是。 便柔声说,“大婚一事,万勿忧心。百官进言,是职责所在,皇上只管依着自己心意而行,其余的臣去周旋。” 能拦就拦,拦不住的,皇上您就当是苍蝇蚊子两三只吧。 朱凌锶红着脸,小声谢了。 到这时候,他仍是以为,谢靖什么都知道,遇到什么都有办法。 只可惜人无完人,谢靖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