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走的匆忙,临行前叮嘱家里好生照料你。”李娘子脸上有丝微弱笑意,“我身子骨不好,一日有大半日躺着,除了来瞧瞧你,也做不得旁的。赵婶儿在这,你就当自家大娘看待,要什么尽管开口,若有任何不周到之处,也一定同我讲。” 李娘子见chūn天恍惚失神,柔声安抚她:“出门在外,难免出些意外,眼下最要紧是身子,万毋急忧。” 她见chūn天愁眉不展,连连安慰:“...你若忧心失散亲朋,这大可放心,等大爷回来,让他帮着寻寻亲友,他认识各道上不少朋友,想要找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chūn天脸上有丝黯然:“不敢瞒娘子,我从长安而来,要去北庭寻亲,原还有一仆从相随,可惜半路失散,到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并无亲眷...”她涩涩的,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那...”李娘子问道,“你家中可有什么亲友,去信报个平安也好。” chūn天抿着唇摇摇头。 原来是个千里寻亲的孤女,李娘子只得宽慰道,“不管旁的,你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两人只略略说了几句话,李娘子已经十分劳累,她内里血虚气败,面色燥红,jīng神大有不济,赵大娘顺着李娘子后背,轻声道:“娘子,下午的药还煨在炉上,我先扶你去吃药罢。” 李娘子皱了皱眉头,握着chūn天的手:“让姑娘见笑了,我这身子忒不中用,不能久陪你,你不要见外,家中人少清净,难免会有些闷,仙仙年纪虽小,好在乖巧懂事,平日里让她陪着你说话逗乐。” 她又道,“我有个男孩儿,快十一岁了,在学堂念书,待他下课后,也让他来陪你说说话。” “不敢劳烦娘子。” 李娘子不能久坐,瞧着chūn天喝过药,又宽慰了几句,扶着赵大娘回屋去,待到屋里空无一人,chūn天紧锁双目,痛苦的拧起眉尖,长长的吐出口浊气。 刚喝完药,神思不济,阳光打在苍白的脸庞上,她又昏昏然睡去,这一梦不知几时,猛然醒来,只见满室昏暗,已是日落之时。 屋外有汪汪狗吠,井轱辘吱呀吱呀的声音,依稀还有孩童的笑语,chūn天松开手中抓紧的毡毯,对着陌生阒然的屋子怔忡。 甘州西往庭州两千里,东去长安两千五百里,前路该何去何从? 第5章 寒衣节 chūn天察觉屋里有人时,这小孩儿不知在桌边坐了多久。 是个挺清秀的男童,穿着件簇新的jiāo领天青袄衣,手握在在膝头,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地上的青砖地,极乖巧懂事的模样。 chūn天初从梦里醒来,心底那股子戚戚情绪水似的淌开来,乍一见他,也不知怎么开口。 长留脸庞儿倒有些像李娘子,最好看的是这双眼,清凌凌泉水似得,乍然投个小石子下去,还能瞧见水花儿推开的涟漪。 chūn天看的他久了,长留有些羞赧,抖着小袍子站起身来,低着头走近来:“姐姐醒了。” 他蹭在榻边,双手捏着腰间的小荷包,卷翘的睫一抖一抖,“赵大娘在厨间炊饭,仙仙在烧火,娘怕姐姐在屋里闷了,让长留来陪姐姐说说话。” 十一二岁的孩子正是上蹿下跳讨人嫌的时候,但这孩子软萌、乖巧的太招人喜欢了。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原来你叫长留啊,这名字取的真好。” 长留埋头应了声:“是娘给取的。”他抬头瞥了眼chūn天脸色,从袖里掏出来个huáng澄澄、果香馥郁的柑果,递给chūn天:“姐姐把它搁在枕头旁边,可以驱散药味、凝神养气。” “这个是橘子么?”chūn天捧着住柑果,凑近脸庞深吸一口气:“好香呀。” “不能吃。这是苦柑,我们都叫它雀不站,味道很苦,雀子都不肯吃,但闻着很香,晒gān后还可以当药材。”长留脚尖在地上蹭蹭,嗫嚅道:“我经常和嘉言去摘,给娘亲熏炉子用,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天可怜见,这样的乖。 薛府里,chūn天也有个和长留年岁相仿的小弟,顽皮如混世魔王,家里人人见了头疼。 长留话不多,chūn也愁思满腹懒于说话,两人默默呆了半个时辰,待到仙仙端着药食进来,嘻嘻笑道:“长留哥哥,娘子正寻你呢。” 他恭恭敬敬作揖:“长留去陪娘亲用膳,明日下课再来陪姐姐说话。” 这孩子是李娘子的宝贝命根儿,李娘子体弱多病,所以长留打娘胎出来便带了些虚症,从小到大汤药不断,李娘子心疼儿子,不爱他男孩似得磕磕碰碰,护的难免严实,年年寺庙里求的长命锁,护身符也不知攒了多少。 日子眼见着冷,院里的枣树最后一颗gān枣也被风chuī掉了,光秃秃的枝桠蜷缩在青灰墙缝里,晨起屋檐覆着青霜,天总yīn沉着,压着chuáng厚棉絮子似得,这天后半夜里,风呼呼的扯开天幕,极酣畅的下了一场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