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晋江九月流火】李朝歌前世杀了许多人,宫人看不起她,她就杀了宫人;心仪的男子喜欢皇妹,她就杀了皇妹;母亲想将皇位传给弟弟,她就杀了母亲。她如愿成了女帝,也成了孤家寡人。她对不起许多人,唯独对裴纪安予取予求。可是最终,她被裴纪安一剑穿心。李朝歌重生后...

第100章 宠爱
    谪仙 第100章 宠爱

    李贞回头看向窗外, 那只黑猫跃上房梁,迅速溜走。它似乎感受到有人看它,回头, 远远盯着李贞看。

    十四那天圣人留他们住在宫里,李贞回去后, 发现那只黑猫跟来了。李贞认出了这只黑猫, 在掖庭的时候, 它就经常出没, 有时还会给李贞送些吃的。外面到处都是搜查黑猫的人,李贞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将这只黑猫藏了起来。

    第二天, 黑猫钻到了李贞的车厢里,顺利躲过了宫门盘查。李贞知道这只黑猫对李朝歌和天后有敌意,所以一点都不怕它, 反而还养着它。现在黑猫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就算黑猫不走, 李贞也要赶它走了。

    她的食物可不是白喂的。这只黑猫别想赖在义安公主府里, 赶快出去杀了天后和她的女儿。这才是李贞救它的真正目的。

    但是此刻, 李贞隔着房梁和黑猫对视,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总觉得这只猫能听懂人话, 而且黑猫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仿佛认识她, 想要保护她一样。

    黑猫喵呜一声,似乎在交待李贞什么话, 随后就翻过房梁跑远了。李贞回过神来,觉得可笑, 不过一只猫而已, 她在想什么?

    侍女却很害怕, 她惴惴不安,问“公主,它跑了,该怎么办?”

    侍女听宫里人说,上次那只黑猫是成了精的,爪子上有毒,谁碰谁死。侍女不知道出现在义安公主府的猫是不是宫里那只黑猫,她有种可怕的直觉,却不敢细想。

    李贞冷嗤一声,无所谓道“跑就跑了,一只野猫罢了,让它去吧。”

    侍女努力说服自己那是野猫。另一个侍女敲门,垂着头走进来,表情似有为难“公主,驸马回来了。”

    李贞刚才还算不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锅底,她冷笑了一声,任谁都能听出来里面的嫌恶“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远远待着,不要出现在本宫面前。”

    侍女们听到一齐低头,唯诺行礼道“是。”

    ·

    一眨眼,许多天过去了。李朝歌在府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每日练练武,看看书,有不会的东西就厚着脸皮去问顾明恪,竟也如意自在。要不是突然听到吵闹声,李朝歌都不记得日子。

    李朝歌坐在案前翻书卷,问“外面怎么了,何故吵闹?”

    侍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小心翼翼说道“公主,今日宫城设宴,往来的马车多,一不小心吵到了您。奴婢这就出去,让他们绕道走。”

    李朝歌恍然,原来是有宫宴。李朝歌的公主府在承福坊,紧临皇城,宫里稍微有风吹草动她这里就听到了。李朝歌摆摆手,说“路又不是我修的,我还能管人家走哪条路?算了罢,我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侍女行礼,垂头告退。等侍女走后,李朝歌笑着对顾明恪说“今日皇宫设宴,我们却没人搭理。原来,被打入冷宫是这种感觉。”

    昨天白千鹤送来了新的口供,李朝歌一起带到顾明恪这里看。顾明恪翻过一页,说“宫宴来来回回都是一个样子,浪费时间,不去更好。”

    李朝歌当然也不稀罕去,反正她现在停职了,可以名正言顺撒手不管。李朝歌手里拿着韩国夫人府上丫鬟的口供,李朝歌翻了几页,好奇问“你说,人真的有转世吗?”

    顾明恪垂眸看着页面,声音平静肯定“有。”

    “那转世后,还会记得前世吗?”

    “如果投入人道,在投胎前会喝孟婆汤,消除记忆,忘却前尘;但如果是畜生道,鬼差分配孟婆汤时态度敷衍,有些执念深或不慎被漏过的,就会带着前世记忆转生。”

    李朝歌若有所思,按这种说法,她和裴纪安就不属于投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们两人绕过地府,直接再生为人呢?

    李朝歌支颐靠在桌案上,手指轻轻弹旁边的流苏,道“照这样说,投胎时没有记忆才是幸运。尤其是畜生道,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过十年,死了就解脱了,但如果有人类的记忆,这辈子却要当牛做马,被人屠宰,岂不是生不如死?”

    顾明恪眼睛停留在案卷上,睫毛动都不动,微不可见点头“是这样。”

    李朝歌唏嘘,难怪地府对畜生道不上心,连派发孟婆汤都随随便便,爱喝不喝。排在畜生道的人应当抢着喝孟婆汤才是,谁愿意清醒地当畜生呢?不过,难说有些执念深的鬼魂,宁愿一辈子受苦,都不愿意忘了前世的人。

    流苏被李朝歌摧残的上下飞舞,眼看就要秃了。李朝歌终于肯放过帷帐上的流苏,转头看着顾明恪,口吻忽然正经起来“如果畜生道投胎查得并不严,那么那只黑猫妖,会不会真的是人转世?”

    甚至他们可以把范围缩得再小一点,它是一只由人转世、带着前世记忆的黑猫。

    顾明恪轻轻摇头“没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不过,它的力量很诡异,不像是自然修炼成的。”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李朝歌愤然拍桌,深有同感,“猫的寿命最多不过十五六年,区区十几年,它怎么可能修炼出能抓伤我的妖力?”

    妖怪没有灵智,修炼速度远不及人。李朝歌前后两辈子修炼了近二十年,而且学的是进阶最快的以武证道的心法,正常修道之人都比不上李朝歌,一只猫妖怎么可能超过李朝歌呢?猫妖攻击速度极快,而且爪子上的妖毒能划破李朝歌的皮肤,要知道,李朝歌如今真气护体,普通刀剑根本耐她不何,黑猫却能一爪子将她抓伤。更诡异的是,猫妖的妖毒进了李朝歌体内,李朝歌竟然逼不出来,得靠顾明恪出手才终于解决。

    没个千二百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修炼出这么霸道的妖毒。但如果它真活了千年,外表不会是凡猫模样。

    顾明恪伸手扶住笔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李朝歌拍桌子那一下太激动,把笔架都震翻了。

    不过,顾明恪这些话倒提醒了李朝歌。李朝歌轻声喃喃“转世”,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去看顾明恪那卷卷轴上的字“往前翻,我要看良酝署丞的口供……”

    与此同时,紫微宫丝竹婉转,花钿如雨,正是一副繁荣模样。

    李常乐提着裙摆,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穿梭。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广幅留仙裙,上面系着浅绿色襦衫,手臂挽着长长的轻纱披帛。这一身明媚娇俏,如初春绽放的花骨朵,而李常乐还梳着双螺髻,鬓边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作响,天真活泼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引得人不住回头。

    李常乐小跑在人群中,一点都不顾忌场合,撞到了好几波侍女。李常乐厌烦地把侍女推开,咬着唇喃喃“裴阿兄怎么还没来?”

    “阿乐。”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李常乐回头,看到一位丰腴美艳的妇人摇着扇子,花枝乱颤朝她走来。李常乐怔了下,笑着道“大姨母,你来了。”

    韩国夫人拉住李常乐的手,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李常乐,笑道“呦,我只是一段日子没进宫,阿乐又长漂亮了。先前看你还像丫头片子一样,没想到,现在都有女人味了。”

    李常乐年纪渐长,身材发育起来,逐渐能撑得起坦领襦裙了。李常乐被韩国夫人的眼神看得浑身别扭,她想要抽出手,但又不好意思推开韩国夫人,只能笑道“姨母你又开玩笑。姨母你是来找阿娘的吧?她在里面,我让宫女带你去。”

    “急什么。”韩国夫人扑了下扇子,她也不管李常乐愿意不愿意,拉着李常乐的手就往花园中走去,“你娘一天忙得很呢。姨母难得见你一次,我们好好说说话,一会再去找她。”

    李常乐其实想等裴纪安,可是韩国夫人身体丰腴,手劲又大,李常乐没法挣脱,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拉走。李常乐陪韩国夫人说话,好容易找到机会溜走。她一跑出来就赶紧找裴纪安,但是宫殿里已来了许多人,众人看到李常乐,纷纷上前来和她说话。李常乐被众人围住,良久无法脱身。她又是急又是无奈,恍惚中仿佛回到了从前,她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只要她一出现,一举一动都是全场焦点。

    李常乐怅然,这才是她正常的生活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所熟悉的一切变了呢?

    好像就是从李朝歌回来之后,曾经独属于李常乐的荣光一点一点被分薄。李常乐一步让,步步让,她让出了珠宝首饰,让出了自己的公主府,最后,连宴会上都不再有她的位置。

    今日没有李朝歌,一切回归了她熟悉的模样。李常乐看着眼前歌舞升平,衣香鬓影,内心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是一切原本该有的样子,希望不要再变了。

    李常乐被人缠着说话,等好容易打发走请安的人,宴会也要开始了。李常乐远远看着站在另外一边的裴纪安,天后在台上唤了她一声,李常乐掩下内心的失落,恋恋不舍地走向天后。

    裴阿兄没有看到她吗?为什么不过来和她说话呢?李常乐揪着手指,心中不无低落,明明很快他们就要结为夫妻了,为什么裴阿兄还是这样生疏?莫非,他在避嫌?

    天后把李常乐叫回座位,李常乐坐下没多久,皇帝来了,宫宴正式开始。皇帝今日设宴主要是宴请吐蕃使者,众人都猜测跟和亲有关,果然,没过多久,吐蕃大贡论就站起来,说“唐皇,吐蕃的诚意已昭告日月,我们愿与大唐永结为好,不知唐皇怎么想?”

    皇帝之前语焉不详,含含糊糊拖了半个月,如今到了必须给说法的时候。皇帝说“吐蕃赞普不远万里来大唐求亲,朕被赞普的诚心所感,愿下嫁公主,与吐蕃修好。”

    皇帝终于松口了,但是吐蕃大贡论皱了皱眉,十分有经验地说道“唐皇,我们赞普是上天赐予吐蕃的英主,他的功绩和能力已经超过吐蕃历史上所有君王。赞普是人杰,想要娶一位聪慧果敢、足以与赞普相配的王后。普天之下,唯有大唐公主担得起这些美德,所以赞普派我等不远万里来大唐求亲。我们吐蕃拿出了求和的诚意,请唐皇报以同样的诚心,嫁真正的公主到吐蕃。”

    大殿中不知不觉安静了。鸿胪寺的人将大贡论的话转述完,殿中无论宫女臣子,俱屏息凝神,李常乐也瞪大眼睛,紧张地看向皇帝。

    李常乐虽然紧张,但那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紧张。反正她已经和裴纪安定亲,和不和亲都和她没关系,她只是担心大唐会丢脸罢了。

    宫中只剩下一个没订婚的公主,但李朝歌前几天却做出极其惊世骇俗的事情,她抢人的举动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怎么禁都没用。大唐公主不在乎贞洁,就算新婚夜暴露,驸马也敢怒不敢言。可吐蕃却是不一样的,和亲公主毕竟代表着两国颜面,万一出点什么事,轻则大唐颜面有损,重则引起两国交恶。李常乐真的很担心,皇帝会怎么处理此事。

    满堂寂静,都等着皇帝接下来的话。皇帝面色不变,慢慢说“当然。大唐泱泱上国,岂会出尔反尔。既然吐蕃赞普诚心做朕的女婿,朕也不会亏待了赞普,江夏王之女任城县主聪慧坚韧,知书达理,有女相之风。朕十分喜欢任城县主,现封其为文德公主,肩负大唐的荣耀和使命,前往吐蕃和亲。”

    李常乐听到皇帝的话顿时愣住,心里飞快回想,江夏王是谁?李常乐想了很久,终于在记忆边角找到些影子。江夏王是皇帝的远房堂弟,论血缘能追溯到皇帝曾祖那一辈,而且江夏王远在河南道,李常乐一共没见过江夏王几次,更不要提江夏王的女儿。吐蕃屡次说想娶真公主,皇帝却把这么远的一个宗女拉过来封为公主,就不怕得罪吐蕃吗?

    果然,吐蕃大贡论听到皇帝现场封了一个女子做公主,十分生气,大叫道“唐皇未免太没有诚意,赞普奉出王后之位相迎,难道还配不上一位真正的公主吗?”

    天后心里嗤了一声,暗道吐蕃不腾出正妻之位,难道还想让大唐的公主做妾吗?天后知道这些蛮夷之族没什么礼法,三妻四妾甚至平妻都稀松平常,大贡论说娶公主回去当尊贵的正妻,其实也只是比其他妻子地位高一点罢了。

    这种荒蛮、愚昧、不通教化的地方,谁愿意将自家女儿嫁过去?吐蕃人口口声声说赞普是不世英主,女方嫁过去就是王后,可笑,李唐自己家就是皇帝,国土比吐蕃大,地位比吐蕃高,物产比吐蕃丰富,稀罕当他们的王后吗?

    天后虽然看不上吐蕃,但当着众人的面,她还是要给吐蕃面子。天后说“赞普想娶公主之心诚挚,本宫深受感动。但本宫的几个女儿中,义安公主嫁为人妻,盛元公主也已经订婚,这段时间忙着招待吐蕃使者,本宫腾不出手,才没给他们下旨,剩下的广宁又太小。这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本宫能理解赞普想成就美满姻缘的心情,但总不能拆散人家好好的夫妻,大贡论,你说是不是?”

    吐蕃大贡论皱眉,不可思议问“盛元公主订婚了?”

    “是。”皇帝接话,慢慢道,“她年纪长,早已订婚,大唐讲究长幼有序,盛元得等义安婚礼结束后才能赐婚。没想到竟引起大贡论误会,实乃阴差阳错。”

    吐蕃大贡论还是不能相信,他们此行就是为了迎娶盛元公主,结果皇帝突然说盛元公主订婚了。他知道汉人狡诈,莫非皇帝不想嫁女儿,故意用莫须有的婚约搪塞他们?

    大贡论追问“和盛元公主订婚的人是谁?”

    吐蕃人高马大,大贡论虎着脸站在宴会上,凶巴巴追问是谁,还真挺吓人。皇帝不为所动,高高坐于御台上,说“是广源顾氏顾尚之孙,大理寺少卿,顾明恪。”

    宴会中的人小小惊呼,低声和周围人交谈。前段时间李朝歌强抢顾明恪一事闹得惊天动地,今日皇帝就公开说两人早有婚约,这到底是掩饰呢,还是掩饰呢?

    李常乐听到李朝歌和顾明恪订婚,不知怎么心中一跳,立刻回头去看裴纪安。裴纪安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可是李常乐和裴纪安一起长大,对他再了解不过。李常乐怎么看不出来,裴纪安全身都僵硬了。

    李常乐的身体也跟着冷下去。顾明恪是裴纪安的表兄,表兄赐婚,裴纪安不应该高兴才是吗?他为什么看起来这样难受?

    韩国夫人听到李朝歌和顾明恪赐婚,手里的扇子顿了顿,脸上也明显不高兴起来。韩国夫人知道天后绝不会让亲生女儿和亲,所以韩国夫人一直不慌不忙。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吐蕃必然是白忙活一场。

    但是,韩国夫人没料到皇帝竟然顺势给李朝歌赐婚了,赐婚对象还是一个外人。韩国夫人一直想着让贺兰敏娶李朝歌,武家其他人都觉得不错,韩国夫人试探天后,天后态度模糊,有些默许的意思。如今皇宫全由天后一个人说了算,天后允许,这桩婚事就稳了。韩国夫人安心等着李朝歌和儿子完婚,结果,李朝歌的驸马竟中途换了人?

    韩国夫人脸色骤然阴沉,明显的连周围宾客都看出来了。吐蕃使者对前段时间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李朝歌和顾明恪的事闹得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现在他们两人成婚,似乎也顺理成章。

    吐蕃大贡论说不出话来,他们内部谈论了几句,大贡论问“唐皇便没有其他公主了吗?唐皇这么多女儿,莫非就没一个合适?”

    李常乐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知道自己不用慌,可是听着大贡论的话,李常乐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义安公主和盛元公主之后,那就只剩李常乐了。

    皇帝说“昨夜父皇给朕托梦,说近日大雨,他又犯了腿疾,无儿孙环绕膝下,十分寂寞。朕醒来后想起父皇,感怀于心,愧疚难安,只可惜朕困于深宫,无法亲自去道观侍奉,正好广宁年纪小,性情活泼孝顺,父皇如果见了她,应该会很喜欢。朕已拿定主意,让广宁去道观侍奉几年,等代朕尽了孝心后,再考虑婚嫁之事。”

    李常乐听到这些都愣住了,她惊讶地看向台下,几乎想要提醒“我明明和裴阿兄……”

    天后不动声色,淡淡瞥了李常乐一眼,侍女立刻跪到李常乐身边,用力按住李常乐的手。李常乐的话被打断,整个人脑子都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呢?她明明有婚约,皇帝为什么让她去道观侍奉?李常乐倒也不排斥做道士,李家的公主王爷中当道士的多了去了。太上老君是李家的祖先,他们入道后不必剃度,依然享受皇室待遇,却不必受世俗规矩束缚,活的不知道有多潇洒。如果皇帝思念祖父,李常乐去道观侍奉几年也无妨,大不了晚几年和裴纪安成婚就是。真正让李常乐发慌的,是皇帝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一副李常乐尚未订婚的样子。

    吐蕃人有些不高兴了,他们求娶盛元公主,皇帝说盛元公主已经订婚,他们退而求其次,皇帝又说广宁公主要出家做道士。一而再再而三,皇帝这是看不起他们吐蕃吗?

    吐蕃大贡论生怒,说道“我们诚心修好,唐皇却屡次推拒。我等并没有看到唐皇议和的诚心,若唐皇真想和吐蕃和谈,请拿出诚意,出嫁真正的公主。”

    皇帝今日一直病恹恹的,说话也慢慢吞吞,没什么力气。但是现在,皇帝依然还是那副苍白的脸色,声音却忽然抬高,顿时压过了满堂丝乐“朕是九五之尊,朕亲封的嗣女,怎么就不是真公主?大贡论今日一直说大唐没有诚意,依朕看,尔等咄咄逼人,蛮不讲理,才是真正没有诚意。”

    谁都能看出来皇帝生气了,皇帝封任城县主为公主,吐蕃人如果愿意那就好好谈,不愿意就滚。吐蕃人内部飞快地交流,他们表情剧烈变化,看起来意见并不统一。但最终,他们还是收了声音,默默坐回席位上。

    吐蕃人接受了这个结果,大唐只是不想和他们打,并非不能打。吐蕃最开始野心勃勃想娶真公主,但是现在皇帝露出翻脸的意思,他们马上怂了,觉得王女都一样,只要名义上是大唐的公主就可以。

    吐蕃人消停了,大殿中其他人也安安静静,不敢造次。皇帝身体病弱,但终究是一位拥有天下最多人口和大唐有史以来最广袤土地的帝王,他只是脾气好而已,真惹恼了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丝竹声依然悠扬,教坊司换了一批舞姬,施施然上前,踩着鼓点跳胡璇舞。有歌舞助兴,宴会中逐渐恢复欢闹声。皇帝身体支撑不住,将宴会交给天后,自己去后面宫殿休息。

    李常乐从皇帝说话后就一直坐立不安,她看到皇帝离开,赶紧猫着腰跟过去。

    仁寿殿宽阔寂静,阳光洒在地面上,仿佛都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皇帝靠在塌上养神,李常乐提着裙摆,不顾内侍阻拦,一路风风火火冲到内殿,扑到皇帝身边问“阿父,今日在众人面前,你为什么不说我和裴阿兄的婚事?反正你已经给盛元姐姐赐婚了,顺便给我和裴阿兄赐婚岂不正好,何必大费周折让我入道呢?”

    这是事实,皇帝给一个女儿赐婚是得罪人,给两个也是得罪人,何不干脆些,直接堵住吐蕃人的嘴?但皇帝非要兜个大圈子,借先帝托梦为由让李常乐入道,麻烦不说,还激怒了吐蕃。

    皇帝闭着眼靠在塌上,他感受到小女儿抱着他胳膊,姿态是全然的依赖。皇帝放慢了声音,悠悠道“阿乐,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和裴纪安的婚事,算了吧。”

    李常乐完全愣住了,她呆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反问“什么叫算了?都已经说好的婚约,怎么能算呢?”

    “他非你良人,而且,顾明恪尚公主,裴家就不能再出驸马了。”皇帝有些心疼小女儿,但再心疼,他也得把话和李常乐说清楚,“你先去道观里住一段时间,等吐蕃人走后,你再回来。放心,朕一定给你挑一个不逊于裴纪安的驸马。”

    李常乐瞪大眼睛,她睫毛动了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可是他们都不是裴阿兄。阿父,我不想要荣华富贵,我只想嫁给裴阿兄。”

    “放肆!”皇帝睁开眼睛,里面光芒犀利,盛气凌人,“你身为公主,毫无大局观,只懂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顾明恪尚盛元,顾家便是天后那边的人了,你必须嫁给一个对东宫有益的家族,才不负你身为公主的责任。”

    李常乐完全震惊了,皇帝在说什么?这还是她熟知的,从小到大对她有求必应、视若珠宝的父皇吗?

    皇帝看着李常乐满是泪水的小脸,心中不忍,但这些不忍放在皇权利益面前,宛如一根羽毛撞击铜墙铁壁,根本无法撼动。这是皇帝和天后博弈的结果,既然李朝歌倾向天后,那李常乐的婚事就是砝码,必须压在东宫这一边。

    李常乐瞪大眼睛,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她觉得她的世界坍塌了,她明明是最受宠的小公主,父母兄长手心的明珠,身边所有人都爱她、宠她,她生来就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费心,更不需要努力争取什么。她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人捧到她面前。

    可是现在,最宠爱她的父亲和她说,你的婚事是一个筹码,你必须嫁给一个对太子有益的人,这是你的责任。李常乐崩溃,她用力从地上爬起来,都顾不上擦泪,跌跌撞撞往外跑“我不信,我要去找阿娘。阿娘她不会不管我的。”

    李常乐脸颊上挂满了泪,不管不顾往宴会厅跑去。她出来时还阳光明亮,片刻的功夫,天色竟已暗下来。李常乐无暇注意环境,一心往天后那边跑。守门的宫女看到她,都吓了一跳“广宁公主?您怎么了,谁给您委屈受了?”

    李常乐瞪大眼睛,目光中是崩溃决绝“阿娘呢,我要见阿娘。”

    宫女见李常乐的状态不对劲,不敢硬劝,屈膝道“公主稍等,奴婢这就去前面请天后过来。”

    李常乐等在后殿,整个人怔怔地坐着。她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梳着最精美的发式,整个人却呆滞无光,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过了一会,外面传来宫人问好的声音,李常乐的眼神倏地亮起来,立刻站起来,带着哭腔道“阿娘!”

    天后刚进殿,就被李常乐扑了个满怀。天后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拍了拍李常乐肩膀,温声说“阿娘在。阿乐,先站起来,外面还有宾客。你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了,要被人耻笑没有公主仪态。”

    宫女扶着李常乐站好,天后瞧见李常乐的花脸,说“来人,端水来,给公主净面。”

    宫女很快打了清水过来,天后亲自拿起帕子,给李常乐擦拭脸上的泪痕。李常乐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就知道母亲是不一样的。母女连心,母亲绝不会为了利益罔顾女儿的终生幸福。以前皇帝对她有求必应,李常乐一直更喜欢父亲,如今她看着仔细为她擦脸的天后,眼中泪珠一下子掉下来“阿娘,我错了。”

    “嗯?”天后轻声反问,“怎么了?”

    李常乐用力握住天后的手,瞪大眼睛说道“阿娘,阿父他疯了,他竟然为了给太子铺路,要将我嫁给别人。我只喜欢裴阿兄,我不想当道士,也不想和其他人联姻。阿娘,你快去阻止父皇啊!”

    李常乐说完,恳切地等着天后反应。然而天后没有露出她预料中的愤慨、震惊、难过,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天后轻轻柔柔笑了笑,注视着李常乐,微笑道“这很好啊。”

    李常乐一下子崩溃了,连嘴唇都哆嗦起来“阿娘,你不疼我了吗?我不是你们最宠爱的小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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