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洛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阳光照进病房,给这总是透着股阴森冷意的空间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 一夜没有合过眼,我胳膊支着头正昏昏欲睡。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不时上下摇晃,终于还是没能逃过滑下手掌心的命运。 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擦一下从嘴角垂下的口水,却隐约看到季洛珏紧闭的双目中,眼珠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醒了?我心里一个激灵,几乎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了。 下意识将她双手抓起握在掌心,这次连指尖也跟着动了。 “洛珏?”我轻轻唤她:“你是不是醒了?” 眼皮慢慢撑开了一条缝,接着,在我惊喜的注视下,完全睁了开来。 “真的醒了?太好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医生?”我激动的差点没蹦起来,只管拉着她的手像倒豆子似的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小耳朵?”季洛珏扭头看我,不确定的问了一声:“这是哪儿?我怎么了?” 我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太久没听到过,大脑差点都失去了对它的识别功能。 “你……” 我刚要开口,她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努力支撑身体坐了起来,目光茫然地环视四周一圈后道:“这里是医院……哦,对……我们出了车祸……小耳朵,小耳朵,你没事吧?” 她急切的抓过我的手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有些搞不清楚目前这是个什么状况。 车祸?难道……是大四那年……可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啊? “洛珏……”我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两人的目光彼此交汇对视。 “不是车祸,是你……” “怎么不是车祸?”她打断我。 “我的车刚开出校门,就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上了。小耳朵,你是不是撞到了头,怎么连这些都忘了?” 我撞到了头?大姐,现在头有问题的应该是你吧? 难道……是在跟我开玩笑?我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她也同样注视着我,双眸晶亮,有不解、困惑还有强烈的笃定,却丝毫找不出一点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故意的成分。 可这不合常理啊,没听说有哪个孕妇不小心动了胎气还会伤到脑子?或者是她被我推倒的时候撞到了头所以失忆了? 我一个头两个大,原本满满的担心和愧疚,竟然都转化成了啼笑皆非。 “洛珏,”我一脸正色面向她,开口道:“我很担心,你不要再玩儿了好不好?” “玩儿?”她无辜的看着我,双眼立时染上了一抹委屈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跟你玩儿,小耳朵,你在说什么?” 她定定的看着我,那表情,那语气,像极了五年前。难道真的……? “洛珏,”我试图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严肃认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你如果要再这么耍我的话,我……我就直接让我哥把你接回去了!” 我抛出了杀手锏,怎么样,这样的威胁力度够吧,看你还接不接着演? 岂料,季洛珏仍旧是一脸无懈可击的茫然:“你哥?小耳朵,你哥来干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一脸无奈的看她:“还玩儿是吧?那我只能把医生叫过来拆穿你的谎言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当着那么多的人不给你面子。” 季洛珏一脸云里雾里的模样,甚至习惯性的抬手用食指在我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好啊,我看是该让医生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车祸中撞坏了脑子,看一会儿出洋相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我被成功震住了,却不是因为她挑衅的话,而是……那个动作。 我们两个身高相仿,但我看起来要比她高上那么一点,季大小姐不服气,说无论如何不能让我超过她,两个人所有东西都要是一样的,连身高也不例外。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多了个弹我脑门的习惯。我不服抗议,大小姐却十分理直气壮的顶了回来,还说什么这样我就不会再继续长高,两个人就能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很幼稚是不是?但恋爱中的傻子们,总会有各种各样正常人想不到的幼稚想法和行为,千奇百怪当中又何止这么一个,包括消除起床气的棒棒糖…… 棒棒糖……我心里一痛,猛然从记忆中回了神。棒棒糖已经不是我俩独有的了,还说起它来干什么呢?徒增感伤罢了! 我换了一个表情,冷冷注视她片刻,连口气也变成了全然的质问。 “耍我很好玩是不是?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跟我哥在一起,就请你自重,好好对他,好好对你们的孩子,我们之前的事全都过去了,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提。”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全是她拿着电话和我哥撒娇时的模样,还有那个我们专属的“棒棒糖”,口中虽然没提,但心里,早就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她和我哥必定有些什么不寻常关系这个事实了。 说心如死灰可能夸张了点,但不再心存幻想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这时候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沉重、无奈,外加一点点的释怀,至少能让她一眼就看出我“旧事莫再提”的决心。 我以为做到这个份上,她绝对能识相地收起这蹩脚的把戏,乖乖接受现实。 可…… 她脸上确实浮现出慌乱的神色,抓着我的手握的更紧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是…… “小耳朵,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提到你哥?我……我好像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啊。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个……孩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升起了一股怀疑,歪着头目光炯炯看她:“你真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没有。小耳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我究竟怎么了?” 她声音有一点慌乱,下意识抬头再次环视了病房一圈。 “这里确实是医院,难道……难道我们不是因为车祸……那到底……” 这下我可慌了神,难道……真的让我碰上了这么离奇的事?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我轻拍手背安抚她,想了想还是直接摁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来的很快,我想可能萧晓帮我打过招呼,让她的同事们对季洛珏多关照一下。 “叶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季小姐醒了?” 进门的是昨天帮季洛珏做手术的陆医生,萧晓口中那个技术比她还要强上一些的师姐。 我顾不上跟她打招呼,直接上手将人拉到床前,指着季洛珏道:“是醒了,但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她说的那些……嗨,我也说不清楚,总之陆医生你快好好给她检查一下,看是不是她其他地方出了问题,譬如说脑子之类的。” “脑子?”陆医生疑惑抬头看我:“季小姐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果然是专业的医生,一句话就直接道出了重点。 我急忙点了点头:“她好像……失忆了。” 说到后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不合常理的事,说起来人家肯定不信,指不定还哈哈大笑着把我俩当成大傻子。 但陆医生却一点都没笑,不愧是号称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医生的素质就是高。我偷偷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自己却心虚的一直不敢抬头看她。 半天没有动静,陆医生不止没笑,连话都没说。 我心中疑惑,慢吞吞抬头看去,就见她正拿着听诊器在季洛珏心脏部位检查,之后又翻开眼皮查看了一下她的眼睛。 “季小姐,你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季洛珏拧眉,她扭头带着询问的神色望向我,应该是因为不熟悉而不知该不该回答陆医生的问题。 我连忙上前抓着她的手安抚道:“洛珏,这位是之前帮你医治的陆医生。” 她点点头放下心来,抬眼看着陆医生,如实回道:“头有点昏昏沉沉的,然后……小腹有点不舒服,其他的好像就没了。” “医生,我这是怎么了?” 她迫不及待问了一句,陆医生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着她笑了笑。 “季小姐不用担心,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安心休养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叶小姐,一会儿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哦,好。”我轻声应下。 陆医生又笑着跟季洛珏说了些安抚的话,之后就带着助手离开了病房。 我也不敢过多耽搁,打着帮她买饭的借口出门,转头去了陆医生的办公室。 我急急忙忙推门而入,陆医生像是早有准备,招呼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后,直接开口奔向主题。 “叶小姐,是这样的,其实之前我在帮季小姐做手术时,曾检查到她脑后有一处凸起,像是不久之前撞伤的,但当时看着只是有些肿胀充血,并没有其他更严重的症状,也就没往心里去。说起来这应该算我的失职,我想你方才提到季小姐的‘失忆’多半是和这有关。” 要不是她一脸严肃,我真的要以为她是和季洛珏一起商量好了来骗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相信。 “陆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她……她不就是跌倒时不小心动了胎气吗,怎么宝宝都没事,大人反而莫名其妙失了亿?这是不是……也太不可思议了点……” 陆医生抬手,像是想安抚一下我急躁的心情。 “叶小姐,你听我说,其实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医学难以解释的。比如说失忆,你可能觉得只是电视剧里胡乱编造的,实则不然。我们医院之前也遇到过好几个这样的病人,有的是因为不小心撞到头,有的是因为受了过度的刺激,甚至还有的,莫名昏睡了几天后醒来就不记得过去好几年发生的事了。” “所以,季洛珏的失忆是真的,不是在骗我?” 陆医生满脸惊诧,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她看来,一个人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我只能说,那是因为她之前没有遇到季洛珏,否则的话,她就会相信这世上有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叶小姐,”她想了想还是斟酌着语句回道:“这个我真的没办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关于失忆症一直都是医学之上的未解之谜,不管是成因还是治疗方法,目前都没有一个科学权威的说法,即便是用仪器都难以检查出来。”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季洛珏的失忆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陆医生看我一眼,接着说道:“我想以您对季小姐的了解,应该比我们更能准确判断出她是否真的失了亿。我能说的是,季小姐她确实撞伤了头,这有可能是她失忆症的成因,也可能不是,更有可能像您说的,她并没有失忆。当然作为医者,我们也更希望是后者。” 所、以、呢?我心里简直抓了狂:难道是要我自己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