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客

一入江湖岁月催,少年子弟江湖老本文是一个皇家特务首领下庙堂,入江湖的故事。天下之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内容标签: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

作家 priest 分類 古代言情 | 36萬字 | 96章
第2章
    黑衣人接过令牌,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段大管家段鹏举,是周子舒掌握天窗之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只听他一人的调配。此人有本事,也有野心,并从不吝惜展示这种野心。

    周子舒有时候看着他,就如同看着几年前的自己一样。没多大一会功夫,段鹏举带着令牌来了,他还有些不明所以,毕竟这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平日里除了周子舒,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面圣机会。

    周子舒也不多说,只留他用了一顿早饭,估摸着皇上差不多要下早朝了,才吩咐一声:走吧。”

    便往宫里去了,段鹏举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也不多问,只默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上书房,容嘉皇帝赫连翊已经在那里了,一听说他们来了,登时便让人将二人叫了进去。周子舒和段鹏举行了大礼后,周子舒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筒来,呈给赫连翊道:皇上,这是您上回吩咐的。”

    赫连翊接过来,却不急着看,反而打量了一番周子舒,忍不住皱眉道:你这脸色越发不好了,回头叫太医给你瞧瞧,必是身上有暗伤,千万小瞧不得,别依仗年轻便不当回事。”

    周子舒微微笑了笑,没点头,只道:劳皇上挂心了。”

    赫连翊又瞟见了段鹏举,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今儿鹏举怎么也过来了?朕可有日子没见过你了,瞅着倒jīng神了不少。”

    段鹏举眯起一双小眼睛,忙陪笑道:难为皇上日理万机,还能记着老奴。”

    赫连翊笑了笑,隐约觉得周子舒似乎有话要说似的,便先把他带来的竹筒打开了,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纸卷,一目十行地看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抬头对周子舒道:这事办得漂亮,子舒可要朕怎么犒赏你?”

    ——来了。

    周子舒忽然掀起衣摆跪在地上,段鹏举不明所以,只得跟着跪下。

    赫连翊皱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周子舒像是气力不济一样地轻声道:臣但求皇上赏个恩典。”

    赫连翊笑道:起来说话,你为我大庆出生入死这些年,除了这江山,要什么朕不能答应你?且说说。”

    周子舒直起身来,却仍是跪着,随后默默地解开长袍衣襟,那拢得厚实而密不透风的长袍一解开,一股子血腥气立刻扑面而来,他那才结痂止血的身体因为这一路轿马颠簸,再次淌出血来。

    赫连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子舒!”

    段鹏举已经吓得没了声。

    周子舒又将手掌打开,修长的手掌上躺着最后一颗七窍三秋钉,说道:皇上,臣自己打了六颗,若是第七颗也打进去,怕是就撑不到宫里和皇上辞行了,求皇上给个恩典,叫鹏举帮着成全了臣吧。”

    赫连翊呆愣良久,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颓然坐回去,仰头去看上书房的大梁,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允行远驻西北,北渊……北渊没啦,如今连你也要抛下朕了么?”

    周子舒默然不语。

    赫连翊沉默了一会,叹息似的说道:朕是孤家寡人哪。”

    周子舒接着道:皇上,天窗的事您不用多操心,鹏举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信得过,也是有本事的……”

    段鹏举截口打断他:庄主!庄主您不能这么说,我老段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您……您不能……”

    周子舒低低地念道:七窍三秋钉,三秋必断肠,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弓下身去,给赫连翊磕了个头,磕完却不抬起头来,口中道:念在臣这么多年侍奉的份上,成全了臣吧。”

    赫连翊死死地盯着那血葫芦似的人,那一刻没人知道这正当盛年的帝王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些年谨小慎微,那些年机关算尽,那些年láng烟四起,那些年风霜苦寒,那些年……而终于他君临天下,可所有人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个。

    每个人都逃不过世事无常,和岁月的遗弃。

    半晌,他闭了眼,挥一挥手。

    周子舒嘴角勾出一个笑容:谢主隆恩。”

    他像是遇上了什么开心极了的事一样,带着病容的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些许红晕来,兴高采烈地转向段鹏举,将最后一颗钉子塞到他手上:来吧。”

    段鹏举踟蹰了半晌,才咬咬牙,举起暗红不详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他庄主的血肉之躯里,他知道那是极疼的,这些年见惯了的,最铁血的汉子也受不了这一下,而忍不住失声惨叫,可周子舒却只是轻轻瑟缩了一下,依旧挺直着身体,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几不可闻地闷哼。

    他甚至觉得周子舒那闷哼里都带着笑意。

    段鹏举觉得庄主已经疯了。

    周子舒在原地缓了半晌,最后向赫连翊一拜,一张脸白得像纸糊的。

    他身体里的气力正飞快地退去,麻木的感觉开始慢慢升起,开口说出最后四个字:皇上保重。”

    随后不等赫连翊回话,便大步走出上书房,像是歇下了什么包袱一样的轻快,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卷一 落魄江湖载酒行】

    第二章 偶遇

    七窍三秋钉有一个秘密,这秘密眼下除了周子舒,没有人知道,往后大概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知道——若是一次连钉七根钉子,人当时就不行了,功力深厚的如周子舒,大概也够留一口气叫他离开皇宫,恐怕到不了宫门口,便成了一摊不能言不能动的烂肉。

    可若是每三个月钉进一次,叫那钉子一点一点地长进自己的身体里,和自己变做一体,慢慢适应,虽然三年后也得chuī灯拔蜡,可好歹能剩下五成内功,并且言语行动皆能如常人,只是须得忍受十八个月锥心蚀骨一样的疼。

    听说单是那种疼法,便能叫人疯狂,不过周子舒很快乐地想,这传言原来是不对的,起码他现在没疯,不但没疯,他觉得,这一辈子好像都没有这样快乐轻松的时候。

    天窗对于自请离开的人,自然也会有后续的监控,什么人,何时离开,安顿在何处,葬身在何处,都有详细记载,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进去了,就一辈子出不来。

    可怜他半生卖命,终究还是有几个心腹的。

    周子舒,昔日荣嘉皇帝一手扶植的天窗首领,武艺高qiáng,极善易容之术,他走进人群一转身,便再没有人认得出。

    而这游走于宫廷之中最恐怖的那一个暗影,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个骑着瘦马,一路叼着茅草荒腔走板地哼着乡野小调,潦倒落魄的流làng男人。

    成了从这个恐怖的网中脱困的第一人。

    他脸上带了张不怎么jīng致的人皮面具,随意涂抹得自己一脸青huáng,看起来好似是个随时可能蹬腿的病夫,在河边喝水的时候对着水面瞧了瞧,觉得挺合适自己的真实情况,越看越满意,又在路边农户家里顺手牵羊出一套粗布衣服,将原来的那身锦袍脱下来烧了,腰上系了个锈了一半的酒壶,里面装着半壶粗制滥造的浊酒。

    又想起这些年自己一直隐于皇宫大内,从未以本来名姓行走过江湖,连个化名都不用想,便欢欢喜喜地这么上了路。

    他也没什么去处,都说江南好,便想上江南看看,一路走走停停,做些个劫富济贫的勾当糊口,过开封,走蓬莱,慢慢悠悠,三个多月,才到了草青莲红的江南。

    一到地方,便先潜进了天下第一楼的酒窖,将桂花甜酒酿尝了个遍,醉生梦死一遭,美得飘飘然,只觉这日子是再好也没有了。

    十几日之后,一时喝多了,险些被发现了行踪,也觉得酒酿虽好,毕竟绵软,趣味减了些,于是抛下足两的银子,又离开了酒窖。

    这十几日一过,那形象便更不佳了,他顶着一张痨病鬼的脸,陪着上面蜷在一起的猥琐五官,便是正宗无比的一脸菜色,再加上一身衣服泡在酒里十多日,几乎成了酒糟,乱七八糟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活似个要饭叫花子。

    所以坐在路边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竟有个小胖娃娃,蹦蹦哒哒地从他身边走过,又蹦蹦哒哒地走回来,瞅瞅他,从身上摸出一枚铜板捏在手里,只是不知道往哪放,寻摸了半天,还问道:大叔,你的碗呢?”

    立刻被家里大人抱走了,只叫他哭笑不得。

    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朋友、牵挂的人,一个个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他乡,周子舒靠在墙角,伸展开四肢,惬意地晒着暖烘烘地太阳,嘴角带着点笑意,就开始琢磨,这么多年,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着自己是个不得了人才,什么褒义词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绝顶聪明,什么心有九窍,什么武艺高qiáng,什么见多识广,好像不做出一番事业就枉来人世一遭似的,如今想起来,图什么呢?

    又落下什么了呢?

    不过舍弃了自由身,给皇家做了个见不得光的奴才,兜兜转转,原来有的东西也都赔gān净了,到现在一无所有孤家寡人,又处心积虑拼了性命地把自己赎出来,还觉得做得挺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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