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或许是误以为她近乡情怯, 殷显十分煽情地牵住她的手:“你别怕, 我跟你一起。” 不好扫他兴,王结香只好上车。 他们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车上只有他俩和司机。 一改上车前的活泼, 王结香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山。 不舒服。 陌生的公车,变样的山路。 王结香离开了太久。 回到这里,心中比起怀念,更多的是不适。 她妈走后,对于家乡的记忆,只剩惨痛。 看着长长的山道,堵着一口呼不出的气,王结香说不出的烦躁。 是假的,她对自己说:看见的一切不要当真,等钥匙再出现,就能走了。 公车停在村口。 夕阳西下,吃过了晚饭的人们坐在村口的老树下乘凉。 新建的小卖铺,搭的电线杆,让王结香迷失了方向。 她仰望着那棵老树,骑着自行车的人叮叮当当响铃路过。 不适感愈发qiáng烈,她脑子空空的,手脚冰凉。 “你慢慢想一想回家的路,我买点吃的。”殷显拍拍她的肩,进了小卖铺。 王结香心慌,想跟着他进去。 小卖铺正好走出来一个人,和她打了个照面。 “奶奶。”她下意识地叫了她。 王结香乡音未变,像回到出走的那夜,兜里揣着偷的钱,簌簌地颤抖着。 奶奶比那时看上去更老。 满脸的皱纹,凹陷成一道道填不平的沟壑,小眼睛透着凶巴巴的光,她头发全白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抓住她的小辫子,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的头拧下来,宛如无数次王结香噩梦中所见。 而她也像从前那只贫穷小山村里没了娘的小jī仔,呀呀地哭叫起来。 泪眼朦胧间,她瞥见殷显跑来的身影。 一番纠缠后,王结香披散着头发,被他护在身后。 奶奶不依不饶地用手揪她,踢打殷显。 王结香扯着他衣角,伸手要他抱。 “烂货,狗杂碎。” 老人扶着腰,往地上啐了口痰。 “我说去哪了呢,原来跟男人跑了。” 王结香抖个不停,拽着殷显的衣领,想结束掉这场噩梦。 “救我好不好?” 她的手贴上他的脖子,那里曾经挂着一把模糊的钥匙。 “我想走。” 冰冷的手抚过温热的皮肤,空气中化出一根细绳的轮廓,钥匙重现显了形。 “好,”他说:“我们走。” 老人追着他们,破口大骂。 “所以我天天跟你妈说,得生男娃娃哦,男娃娃好。生个女娃娃,小小年纪别的没学,学会在外面勾搭男人了,贱东西。” 王结香收回触碰钥匙的手,被她的话轻易地激怒。 “你不准说我妈!” “呸,”她耀武扬威地笑着:“你妈就是用来被我说的,我不光说她,我还要叫她一起说你。” 王结香感到她的心被重重锤了一下。 耳朵嗡嗡地响,她嘴巴在动,说着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我妈还在吗?” “哟?巴不得你妈死是吧?死了正好,你能跟野男人乱来。” 王结香从殷显的怀里跳下地。 她奋力地跑,奋力地冲向她的家。 儿时的老树,难走的土路,最爱去的小溪,山间被她取过名的花花草草。 她拼命地跑,踏过变样的风景。 逐渐地,她认得了,想起了他们原本的模样。 推开老家的木门。 她一眼没看打瞌睡的她爸,直奔厨房。 有人在煮面。 香气袅袅中,总是安静的她,系着破烂的围裙。 手里拿着勺,她在尝一口汤。 “妈妈。” 王结香跑过去,抱住她的背影,抱住她纤弱的腰。 “妈妈。” 妈妈转身,温柔的手掌覆着她脑袋,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 抬起头,她想看清她的脸。 “妈妈。” 王结香看不清她。 妈妈的脸庞藏在一片虚化的雾中,听不见她的声音。 靠得越近,越觉得她远。 脸被泪水打湿,王结香崩溃地尝试,不停地呼喊她。 妈妈轻轻地安抚她的孩子,从围裙里拿出一样东西,jiāo到她手上。 钥匙? 王结香怔了一下。 结界、异世界、千纸鹤、小兔岛,变成兔子的殷显…… 钥匙的出现,使这一切猝不及防地回到王结香的脑海。 握住钥匙,王结香却没有先前那股激动了,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 离开幻境,也就要离开她妈…… 而后,仔细看钥匙的第二眼,她认出了它。 它与不久前在殷显那里看到的,并不是同一把…… 兔子钥匙扣,单把银色钥匙。 王结香如遭雷击:那是她和殷显的出租屋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