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宫奈微笑地望着沢田纲吉。
    “恭喜。”她脸上的表情真挚得不能更真挚,“继承都完成了，现在你们再回到十年后，白兰一定不是你们的对手。”
    沢田纲吉沉默了一下,说,“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十年后。”
    凉宫奈似乎愣了下，随即笑着点点头，“对，我也会去。”
    吵吵闹闹的人声不断从左边传来，凉宫奈转头望向那边,脸上依旧是那种灿烂的笑,仿佛对那种她平时最不喜欢的混乱毫不在意。
    看了两秒，她转回头来,“阿纲，我想回去了。”
    她直视着他，直到他点头，然后她笑眯眯的，率先朝门口走去。
    沢田纲吉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
    一步步，走出这个阴暗的陈旧大厦。
    东边的云霞如余温将尽的火炭，暗红暗红地洒落在天际。
    风里有夜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约有十分钟，凉宫奈先停下了脚步。
    沢田纲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与她并肩，她一停下，他也止住了步子。
    就这样两个人都安静地站着。
    暮色里，微凉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然后沢田纲吉看到凉宫奈微微侧过身来，脸上是那种让他看了莫名就不舒服的笑意。
    他想起上次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傍晚……而现在，这个笑容似乎比起那双眼眸也不遑多让。
    “阿纲，”他听到她说，“这些天真的很抱歉。”
    她笑得那么真诚，语气满满的歉意，沢田纲吉除了回一句“没关系”之外，一下子竟然找不出更合适的回答。
    她微笑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他无法理解的光。
    “阿纲果然是个好人。”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她已经继续——
    “谢谢。”她神情温柔，“不止是为这次你原谅我的事，还有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句谢谢。”
    “真的，谢谢你，阿纲。”
    她面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情诚恳，姿势端正。
    很有礼貌。
    礼貌地重复着一句完全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谢谢”。
    礼貌地拉开他们的距离。
    礼貌地让沢田纲吉心里那头兽越来越躁动不安。
    你究竟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用这种仿佛陌生人一样的态度，反复地对我说谢谢。
    “奈子，”沢田纲吉皱着眉，忍着胸膛翻涌的闷气，“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不，”凉宫奈还在坚持，神情甚至比刚才更认真，“你听我说，除了谢谢之外，我还要和你说‘对不起’。”
    “道歉的话刚才我已经听过了，而且我也说了没关系。”勉力压下心里的不快，他扯出一个微笑，“现在回去吃饭好吗？我饿了。”
    她还是那种有什么话非说不可的表情，直直地凝视他，淡粉色的唇张开——
    “不，这个对不起不是为了这几天的事，阿纲，你听我说……”
    沢田纲吉觉得不能再这么让她继续下去，不然今天他怕没有人能完好地离开这里。
    他喜欢她，喜欢她黑色的眼，喜欢她微微带甜的嗓音——但今天除外。
    她今天太异常了。
    每多说一句，就让他心口就多冷一点。
    再也受不了那种诀别般的气氛……像一面预示着BAD　ENDING的flag，森默地立在他面前。
    而竖立这面旗帜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语气轻快地继续：“我想了很久……”
    “奈子。”他蓦地打断了她，想对她说什么，嗓子却忽然暗哑了，顿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继续，“我说了不用这么客气。……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他尽力了，尽力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尽力将最后一句压在舌底。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除了离开我。
    他想，凉宫奈一定不知道他有多努力。
    以前努力地忘记她，现在努力地靠近她。
    回头看，每一步都印着自己孤独的痕迹，蜿蜿蜒蜒，从过去延展到现在，也许还要延伸向未来。
    有时候也会累，也会怨恨。
    但怎么办，他就像个齿轮出了故障的玩偶，除了某个单调的音节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奈子。
    奈子。
    奈子。
    反反复复，一声一声，从过去蜿蜒到未来的……
    都是这个声音。
    唯一的音节。
    唯一的名字。
    但她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也只会将眼睛闭起来，捂住耳朵扭过头去。
    偶尔她也会换个委婉的方式，不是直接别开脸，而是对他微笑。
    但很久之前他就明白，那不代表什么。
    甚至更冷酷。
    就像现在这样，她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晃荡的全是令他发冷的笑意。
    “我知道的呀，你会原谅我，因为阿纲是个烂好人嘛。”她微微笑着，“不过烂好人我也不嫌弃的，真要说起来，倒不如说就因为你是个烂好人，我才会这么放肆……”
    她停下了，眉目慢慢变得更柔和。
    “阿纲，能和你相遇，真的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她轻声说。
    沢田纲吉甚至还来不及从这句话里感受到幸福，灵魂就猛地看到巨大的黑影从自己的头顶掠过，视野里忽然扬起漫天尘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凝视着他的。
    因此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种平静到极致的眼神，光滑镜面一般冷冷地望着他，不带多余的感情。
    一瞬间，他就彻底明白了。
    从那座破旧大楼开始的，一幕幕，她的笑容，她反复的道谢和致歉，她一再坚持要说出口的……完完全全地明白了。
    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做了决定！她已经决定要……
    死亡般的颤抖从心底蔓延向四肢百骸，沢田纲吉看到她用那种柔和又决绝的神情望着他，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领悟到了，下一秒将要从那两片唇瓣里说出来的话……
    “凉宫奈！”他猛地喊出来，嗓音难听得像负了伤的野兽在嘶吼。
    眼前的人仿佛也被吓了一跳，微张着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怔了一怔，然后才又弯起了眼角：“你……”
    “你什么都不要说！”他哑了音，仇人一样瞪着她，“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凉宫奈皱起眉，抿着唇等了一分钟。
    夜色已经降临在这大地，黯淡的路灯比冷夜更凄清。
    风越来越冷。
    再不回去他们都有可能感冒的。凉宫奈想，自己这边没关系，但他还要和白兰对战，到时候就糟糕了。
    凉宫奈没有彭格列十代目那样好的视力，四周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又等了一阵，他依旧一声不吭。
    凉宫奈觉得不能再等下去。
    快点说吧，说完了就回去。
    这么对自己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
    夜幕中，她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轮廓，轻声道：“阿纲……”
    少年突然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求你……”少年的声音低得像是要哭出来，“不要说，不要说……”
    凉宫奈怔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那双手越抱越紧，像是要将她嵌入他身体里。
    混沌的脑海里慢慢地浮起一个意识：啊，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知道她要拒绝他……
    那日的告白还在耳边回响，他棕色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他说：我喜欢你。
    他喜欢她。
    沢田纲吉喜欢凉宫奈。
    【你喜欢我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这么问她吧。
    而她的回答，也早就写在那里了。
    答案是不会改变的，但过程总可以温和点，譬如一颗毒药，服下去即刻穿肠烂肚，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它外面裹上一层甜蜜的糖衣。
    然而，她却连这个程序都省了。
    他还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但她已经铁了心要提前交出答卷。
    因为不想听到他的问题，因为不想看到那张脸上期待的表情，因为不想直面那个注定的结局……
    她自私地选择了提前他们的BAD　ENDING。
    ……错了。
    看，现在是惩罚时间，她站在这里，被他拥抱着，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她肩窝，每一下都令她有战栗的错觉。
    忽然她察觉到了，那种颤抖的感觉并不是源自她自己……而是来自于正抱着她的这个人。
    他在发抖，轻轻地发抖，几乎无法察觉，但却确实存在着。
    那种哭泣般的颤抖沿着他们相触的肌肤，一阵一阵传递到她身上，传进她心里。
    他将头搁在她耳畔，宛如情人的低语，又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喃喃的祷告只有一句——
    “别说，我不想听……”
    鼻子忽然就酸了，眼泪几乎要漫出来。
    ……不。不要。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
    如果现在就哭出来的话，如果被他看到的话……
    她猛地推开了他，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转身，飞奔……
    远远地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