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16 “愿意回来吗?回到我身边。” 大概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吧。 许亚平的声音冲进耳朵。 五年前,那个贵妇人指着陶婧的鼻子,厉声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多少大户人家的千金想给我们陈启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山野穷丫头,怀了个孕就想麻雀变凤凰,先不说是个女儿,是不是我们许家的种还不一定,就你这身份,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陈启再喜欢你又怎么样,他是做大事业的人,你这样的他能带出去?” 这些话,像刀子,凌迟她的自尊。晚上她躲在被窝里默默落泪,不敢告诉陈启,怕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也没想过要离开他。 陈启不会知道的,她当初迫不得已离开的真正原因。 前者因爱,而后者,由爱生畏。 她和陈启,当初维系的是那份爱,而后来,是女儿。 是他自己说,不再爱她,而现在,又来问她是否愿意回去。 擅自离开女儿是她的错,但是,她很清楚,她和陈启,再无可能。 曾经的爱,消磨耗尽,还剩下什么,徒增折磨和苦痛罢。就像今天在西餐厅里,他惩罚她的那个吻。 她是穷,穷怎么了,穷也有骨气。 那个家,她不会回去。死也不回去。 陶婧毫不迟疑,摇头。 不愿意。 这对陈启不啻为一个打击。 他意想不到,陶婧会断然拒绝。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除开他,没有人能带她摆脱贫穷的困境。就像六年前一样。 无可置信地看着她。 陶婧面对陈启质问逼仄的目光眼神忽闪,手不自然地去扯旁边横生而出的枝蔓叶子,说道,“我好手好脚,可以靠自己养活。”说完,她也没抬头,耳朵竖着听陈启的反应,脚边的叶片乱七八糟。 陈启太过自信,总以为只有他才能给予她最好的和她想要的。 就像强者对弱者的施舍。 他忘了,施舍,陶婧从来都不需要。 以前她愿意接受是因为爱,而现在,没有理由。 令陶婧感到奇怪的是,这回陈启反常的平静。 她暗自舒出一口气,心想,也许他也只是一提。是她太紧张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陶婧尴尬地抱住肚子。 还是没能逃过陈启的耳朵。 他看了她一眼,“走,吃饭去。” 陶婧咬着唇,摇头,“不用,我不饿。” “你刚才没吃多少。” 陶婧微囧,心想他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是谁,一见面,她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当、众、强、吻…… 见她仍不移步,他俯下身,平视她,“难道和你吃个饭的愿望也不可以吗?” 愿望。被陈启称之为愿望的事……很少。 陶婧低着头走在陈启身后。 陈启的车停在西餐厅门口,他没有回去提车,而是和陶婧步行,左拐右弯进了一家炒菜馆。 陶婧吃不惯西餐,许峥青当然不知道,陈启却清楚的很。 菜单移到陶婧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名,陶婧的心思全不在吃上,复又把菜单移回去。 陈启看了她一眼,扫过菜单,报了几个菜名,无一不是她平时喜欢的那几样,点完以后,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做这一切的时候,陈启自然又娴熟,那是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才会有的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无需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便能传达一切。无论分离多久都不会淡忘。 陶婧喜欢腥气,今天很例外的,陈启没有点。 刚才她说感冒,他大概听进去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隔壁桌谈天说笑,衬得他们这里的气氛更加凝滞。 筷子碰触瓷碗,陶婧搅着饭粒,她只想赶快吃完这顿,脱离这尴尬沉默的包围,不自觉多吃了一点白饭。 “别光顾吃饭,吃点菜。”一筷子蔬菜夹进她碗里。 陶婧怔了怔。 拨了拨新添进来的蔬菜,放进嘴里,很新鲜。 吃完饭,陈启说送她回去。 陶婧报了地址,并不是精确位置,而是小区附近的一家大型批发商场。 开到中途发觉出不对,陶婧警惕道,“你带我去哪儿?” 陈启视线笔直看着前面,“你说呢?” 顿生出一种被人耍骗之感,陶婧咬着牙,“停车!” 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陈启将车停在路边。 陶婧解开安全带,陈启一手按住。 陶婧抬头,和陈启的目光相撞。 “放开。”她轻挣。 陈启声音低沉,“跟我回去。” “不。” “陶婧。” “我不会回去的。”陶婧态度坚决,扭身去开车门,发现陈启锁上了。 “开门。”她说。 “啪嗒”,锁开。 陶婧推门下车,陈启一把拉她回来,陶婧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她仓皇挣扎,奈何他力气太大。 她皱眉,“陈启,你干嘛,放开我。”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人,乌黑的眼珠葡萄一样灵动,他说,“除非回到我身边,否则,你休想见到女儿。” 霸道! 陶婧下足力气推开他,忍住眼泪,“她是我的女儿,凭什么我不能见她?” 陈启冷笑,“你在和我讨论女儿的抚养权问题吗?” “你……”陶婧咬住发抖的唇瓣,“如果我有能力……” “能力?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和我谈能力?” 她尚存有的一点羞耻之心和自尊心,被他连根拔起。 陶婧红了脸,不管不顾,推门下车。 陈启恨的牙痒痒,脚下一个油门,拦挡在她面前。 陶婧惊了一下,反应过来,正欲绕开,陈启已经下车,撞上门,朝她这里走来。 她掉头往反方向走,他长手一捞,把她扭过来,看着她,“想和我在大街上纠缠不休吗?” 陶婧无话,却也没动。 陈启叹了声气,语气软和下来,“我送你回去。” 陶婧看着他,眼睛亮了亮,“真的?” 陈启无奈地看着她,“不骗你。” 陶婧跟着他上车。 陶婧住的地方属于偏郊,交通顺畅,两人一路无话。 把她送到批发市场门口,陈启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你住在这里?” 陶婧:“嗯。” 要下车,陈启突然说,“稍等。”解开安全带,拔下车钥匙。 陶婧看出他的意图,连忙说,“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用再送。” 陈启撇眼看她,“你在躲我?” “没有。”陶婧仓促避开眼。 “你安全到家我才放心,”陈启语气很平淡。 陶婧知道,她推脱不掉的。 陶婧下了车,和陈启并肩走着。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他们走在落满叶子的街上,鞋子踩在上面,沙沙沙。 太阳似乎落了一点,空气干燥阴冷。 陶婧穿的少,走了没会儿便冷的不行。 陈启的手伸过来,抓住她冰冷的手。 他的手宽厚又温暖,陶婧小小的挣扎了一下,他锢的紧,陶婧动弹不了,便随他去了。 他将她的手装进衣兜,陶婧被迫靠近他一点,越走越近,最后整个儿被他揽了去。 到了小区门口,陶婧说,“我家到了。”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陈启说,“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陶婧说,“屋里太乱,改天吧。” 陈启看着她,“我不介意。” 陶婧心想真是无赖。 她问,“喝完茶你想干嘛?” 陈启毫不避讳,目光直白,“和你上床。” 陶婧摇头,“痴心妄想。”转身走。 陈启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跟在她身后。 陶婧取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又黑又潮。 陶婧摸到墙上去开灯,按了按,灯泡没亮。 陈启走进去,扭亮台灯。 “灯泡坏了。” 陶婧奇怪,“早上还好好的。” 陈启没说什么,目测了一下高度,从桌下抽出凳子垫在脚下。 陶婧紧张地仰头看着他,“小心点。” 陈启麻利地摘下灯泡,他看了眼灯泡的型号,是最普通的那种。 “钨丝烧断了,买个新的去。”举步往外面走。 陶婧怪不好意思的,杵在地上不挪脚,叫他,“没关系的,我可以用台灯。” 陈启转身看着她,日光透过窗户撒进来,落进他的眼里,就像一潭黑深的水泛着零星的微光,神秘摄人。 他说,“这么点小忙也不让我帮你?” 在他眼里,小忙而已。她怕欠他更多,纠缠更多,生了依赖,想戒掉何其困难。 好不容易戒掉了,再要上瘾,恐怕一辈子的事。 那次她醉酒,趴在桌上,说这些天真傻气的话,“陈启,三个月一到我就会离开,你对我那么好,我上瘾了,忘不掉,也离不开……原来我只想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我沾染上了你,就像吃毒品,戒不掉,你给我的糖……有毒……” 那晚醒来以后,陈启告诉她,忘不掉,就刻骨铭心一辈子;戒不掉,他做她的毒品;离不开,安安心心呆在他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她说,陈启,别安慰我。 他说,“陶婧,我在向你表白。” 很久以前的事情,似乎昨日发生般,乃至每个细微都清晰可见。 她并不愿去纠结陈启是否真的曾有过爱她,而她确乎热切地对他充满爱意,那时的真心相待,现在,回不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陶婧深知此理,陈启若非让她回去,她也不是不可,只是这样未必幸福,对孩子也未必最好。 幸好陈启不再提及。 两人去买了灯泡,一路上无话,回来后,陈启安装好灯泡。 时间已经不早,太阳又西斜了一点,天肚苍凉冷色。 好在新装的灯泡比原先更亮了。 他帮她的忙,也不好马上赶他回去。 陈启在屋里四处转了一圈,陶婧泡了茶放在桌上。 桌脚边堆着一袋子中药和一个熬药锅,刚才黑灯瞎火没看清。 陈启蹲下身,翻了翻,翻出病历,夹着一张ct报告单。 陈启扫了一眼,复又将病历合上放回原处。 陶婧倒垃圾回来,看见他站在桌旁喝茶。 陶婧看了会儿他的背影。 这屋子她一个人住还不觉得拥挤,陈启进来,感觉空间立时被塞满了一样。 她刚想叫他,陈启看了看表,放下杯子转身过来,“时间不早了,”他似有若无地轻瞥了她一眼,“我要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陶婧自己都没有察觉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