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回到海里,大魔王就幻出真身,体积比之前增大了数倍,将郁林叼进嘴里后,向深海里疾行,一路的劈波斩浪。 到了深海的宫殿里,大魔王的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我低估了天君,外面来的天兵非常多。” 郁林想说一些激励鼓舞的话,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大魔王这么高傲的性格肯定不需要,只剩下深深的担忧,“那,你能打得过吗?” “你别多想啊,我不是担心你,你要是败了,海皇宫也饶不了我的。”见他转过头来看自己,郁林心虚地解释。 大魔王没理他,给了他一个,我懂你,你就是嘴硬的表情。 “他们奈何不了我。”大魔王收起平日的随性,给了这么句定心的话。 郁林想咧嘴笑笑,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担心,但他真的笑不出来,担心的要死。 “我不是担心你,反正你平安回来就行。”郁林转了个身侧对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担忧的脸色,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本事。 “你要是喜欢人间,等我回来了,我们就去人间靠海的地方买一处宅子。”这句话一说完,听得郁林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两个人,一座房,靠近海边,吃不完的海鲜,看不够的日出日落。 “把这个拿着,遇到危险就吹响,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大魔王拿出一个石螺,嘱咐了最后一句,就化成鲲鹏,在他周围不放心地游了一圈,轻轻地用鼻翼蹭了蹭他的手背,转身游走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郁林在海底没有什么时间的观念,不分白昼黑夜的等待,让他坐立不安。 声势非常浩大,即使是远在深海的宫殿,都不时地感到震动,海底的水流也不再徐缓地流淌,像是被搅拌过一样,来回的剧烈颠簸。 “公子,外面有个叫苪兔的小妖求见,说跟您认识。”外面的一只守卫进来禀报。 郁林虽然有点疑惑,但心底仍然有抑制不住的高兴,“快请他进来。” 小兔子精还是像之前一样,白白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你怎么来了?”郁林看见他,一点也不见外,上前拉住他,就往里面带。 “海皇宫的事情我听说了,现在天上都在传言说,天君要诛杀长夙仙君。到底怎么回事,仙君怎么突然会做这种事情?”小兔子精面上带着焦虑,虽然此时身处海底,但面上并无不适。 “额,这件事太复杂了,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你从外面来,那你知道外面的现在的战况如何?” 小兔子精面露难色,隐晦地说,“外面打得非常激烈,而且.....” “而且什么?”郁林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 “而且仙君处于下风。已经身受重伤,凶多吉少。” 郁林本来就惶恐不安的心底,冷不丁地颤了一下,处于下风,身受重伤这几个词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越想越心惊。 小兔子精观察着郁林的脸色,开口,“如果现在咱们去的话,还来得及,再晚点就真迟了。” 郁林现在恨不得一个分一身就出现在大魔王的面前,但让他去找他,太不现实了。这么深的海,这么远的路。 “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郁林的眼前一亮,“那,拜托你了。” 郁林没注意,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小兔子精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小兔子精的法宝是个青色的葫芦,两人往里面一钻,再由小兔子精在里面掌舵,行使的平稳又快速。 “你是兔子精,你怎么能到海里来。”等郁林冷静下来,很多疑问涌入脑海。 小兔子精的眼神闪烁,语气故作呆萌地说,“我可是重华宫的人,这些下等的法器根本不值得一提。” 如果郁林是个识货的,他就会发现,小兔子精所说的下等法器,皆是精变于远古,威力巨大的神器。 深海之处,波涛汹涌,有一片湛蓝的海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天君看着重伤的长夙,眼中闪烁着思量,“收兵,回天宫。” 来时士气高涨,整齐划一的天兵,离开时皆哀声遍布,寸步难行。 “让落尘仙君与文芝仙子留下,一定要让那个炉鼎亲自带着长夙回到重华宫的后海。” 天君离开时是咬着牙离开的,折了他这么多的兵,如果长夙的这个劫还渡不了,他把重华宫拆了的怒气都有。 郁林到一片狼藉的战场时,还是被眼前的血腥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设想过很多,大魔王可能会受伤,也有可能非常神气地把那些天兵打个落花流水,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大魔王会躺在一片被血染红的海面上,一动不动。 郁林有蛟珠,虽然不怕水,在海底里行走自如,但到了这海面上,却行走的很艰难。 好不容易游到了长夙的身边,身上的黑衣被海水浸湿,一片暗红的海水。 郁林颤着声音,“大魔王?” 漂浮在水面上的人,一动不动。 活着的人是不会漂浮在水面上的,只有死人会。 郁林抖着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探着他的鼻息,还有温热的气息,松了口气。 一直站在边上的小兔子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直到他认为到了时机才开口,“仙君受了重伤,得抓紧医治啊?” “怎么医治?”不自觉地带着紧张的语气。 “看他周身的暗红,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外伤,仙君是鲲鹏,但也是肉身,这样一直泡在海水里,对伤口极为不利。泡多了,会肉身腐烂!”小兔子精说的夸张,直接是把郁林往死里吓唬。 “那怎么办?”慌张地问。 “得把他带回重华宫的后海。”小兔子精,眼看就要达到目的,脱口而出。 “重华宫?”潜意识里,他是拒绝的,他还记得那个梦,长夙说如果想要换回来,让他趁着霍乱将受伤的大魔王带回重华宫。 但是战乱的时候,大魔王并没有带他去,他不知道海上的战况,这时候一向胆小怕事的小兔子精来找他了,还说要帮他去见大魔王。 这时候,又绕回到梦里的话,带着重伤的大魔王去后海,小兔子精不是海里的,那深海的宫殿连海生都说无法下去,修为低下的小兔子精怎么能下去? 天君如果是来诛杀长夙,不可能留他最后一口气扔在这儿。小兔子精不停地让他去后海,那是天上,是天君的地盘,他们不可能任由大魔王在后海里治伤的。 就算郁林再迟钝,这时也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大魔王从来都没有跟他提过去后海,他说过,大不了带着他躲在深海里,那海里一定有救他的办法。 想通了这前因后果,唯一令他困惑的是,大魔王和梦里的声音,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长夙?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不带他去后海,他就会没命。”小兔子精一脸凶狠地说着,一改往日的温良无害。 郁林心底里已经开始提防他,不动神色地将怀里的石螺掏出来,准备一有情况他就吹螺。 小兔子精见他突然地变了脸色,也不敢再紧逼他,缓了缓语气,继续劝道,“仙君还有一口的气息。你不要犹豫了。” 说完上前就要抓郁林,郁林见他的动作,立刻就吹响了怀里的螺号,一道悠扬深厚的声音传进深海,海底的海妖们都蠢蠢欲动。 小兔子精哪能不认得这石螺,不由地怒上心头,一把将郁林拽过,手劲大的令人吃痛,“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一手托着长夙,一手拽着郁林就往重华宫去。 “你不是小兔子,你到底是谁?” “蠢,现在才发现。” 虽然小兔子精反应的很快,但海底的海妖速度更快,刚刚离开海面,就被一只多触角的海鱼给拉了回来。 “不自量力。”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见他是怎样出手的,那只海怪的所有触手都被斩断了。 小兔子精并不恋战,低吼一声,“还不过来帮忙!” 隐藏在暗处的落尘仙君与文芝仙子立刻现身,帮他们堵住了来自海底的攻击。海妖的数量太多,攻击此起彼伏。两位仙人都打得狼狈不堪。 从未在海底生活过得生物,遇上海底这群怪物时,武力值急剧下降,不多一会儿就抵挡不住,纷纷祭出法宝,逃之夭夭。 但这短暂的功夫,也给小兔子精留下充裕的逃亡时间,看了下在海面上躁动不安的海怪们,嗤笑,“老夫哪天有空了再回来陪你们玩玩,孙儿们莫急。” 郁林听着他的语气,觉得非常的熟悉,脱口而出,“你是那只乌龟?” 到了重华宫的后海,小兔子精将他俩扔到岸边,然后径直地搬来自己的龟儿,一个转身就回到了龟壳里。 “太久没活动,真是累死爷爷了。” 郁林这才相信,这彻彻底底就是个阴谋,等到想清楚这整盘棋的时候,也明白自己是在劫难逃,反而冷静了下来。 冷冷地看着老王八,眼神犀利。 “你可别看着我,这馊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懒洋洋地开口。 “但是有一点,我真没骗你,你如果再不把他放下去,他是真活不了了。” “他活不了不正好吗?不用拿我渡劫了。”郁林冷冰冰地语气里,没有一点焦急。 “今天是他的万年大劫,他这浑身的伤不是被人伤的,而是他的劫数到了,他自己又承受不了,所以身体开始慢慢地撕裂了。” “管我什么事?” “你个小娃娃可真狠心,我看你们俩在人间,可是恩爱的很那。” 被他一提,郁林就想起了在人间,他俩之间可笑的对话,什么把他抢过来做媳妇,明明就是抢过来续命的。遭人背叛的怒火,让他对长夙原本单纯的感情,现在变得格外的复杂。 “小娃娃,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他养你是拿来渡劫的。” “是。” “那你现在怎么一副,遭人遗弃的表情?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鬼才会爱上他。”郁林似乎被他看透心思一样,朝他一顿乱吼。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我就答应你把他放到后海里。” 老乌龟懒洋洋地伸了伸四肢。 “出现海妖,海生来求,大闹海皇宫,让我以为他众叛亲离,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让我对他产生感情,骗我说的许诺的话,到头来就是为了今天,我问你,整件事情的经过,长夙知不知情。” “他当然知情,这件事就是他策划的。” 郁林心冷,“好,我再问你,大魔王到底是不是长夙?我梦里听到的话是怎么回事?” 老王八轻笑了一声,像是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当然是长夙,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只有一只鲲鹏。你在梦里听见的话,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郁林的脑子像是被这些话炸了一样,有点晕晕乎乎的,那么的真实,又那么的虚伪。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我自愿给他渡劫?你们直接绑了我跟他一起扔进后海不就行了?” “如果非你自愿地话,长夙很有可能会渡劫失败,而且就算成功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你留下的戾气,干扰到他的修行。” “为什么会是我?” 老乌龟停顿了很久,久到郁林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悠悠地开口,“天机不可泄露!” 郁林轻轻地吐了口气,脑子里不断地回忆他跟大魔王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底有些苦涩,他果然就是长夙,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格这种东西,除了血洗海皇宫之外,他并没有什么暴虐的行为。 而血洗海皇宫,全部都是演给他看的。 “那海皇宫的皇子海生死了吗?” “当然没死,那不过是一场戏!” 是啊,那不过是一场戏,骗他这个傻子。 “快下去吧。该问的都问完了。” 郁林还是不甘心,他心底里的愤怒像是一把火焰一样,不停地燃烧他的理智。 如果这不是一场戏,他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渡劫,哪怕万劫不复,但当他知道这是一场欺骗,他想要撕毁一切的不甘,他怨气滔天,死不瞑目。 “快下去吧。” 郁林带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抱着长夙,走到了水边。 蹲在离水很近的地方,他最后一次静静地看着他,大魔王,你骗人的样子特别真诚,你怎么会演的那么毫无破绽呢? 你连说的情话,都叫我心头一悸,只要你告诉我,你要我的命,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你,你编了那么大的一个谎话,算计了所有,包括我的真心。其实你想达到目的非常简单,只要你说一声,大魔王,永别了。 在入水的前一秒,郁林改变了主意。 两人以互相交缠的姿势沉入了水底,他紧紧地抱着长夙,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长夙长夙,在我灰飞烟灭之前再看我一眼。 长夙,大魔王。你说过,你要带我去人间,建一座面临大海的房子,你都这么吃定我了,你何必演这些戏呢。 渡劫没有五雷轰顶,也没有钻心透骨的疼痛,最开始,他发现自己的拥抱长夙的手渐渐地消失了。 他还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但愿脸最后消失,不然如果最后就剩条腿的话,大魔王万一醒过来,想怀恋一下他,抱着条腿哭泣的话,画面多惊悚啊。 想着画面,郁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再见了,大魔王! 他的眼睛越来越沉,努力的想睁开,想记住他最后的样子,但无奈,意识不断地陷入昏迷,他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轻,嗯,头好像没了! “不!” 来自耳边的呐喊,又像是来自海底深处的呼唤,但郁林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他知道大魔王醒了,他拼劲最后一点力量想要睁开眼睛。但一切都是徒劳。 但他感觉到一双清冷的手,摸过他的眉脚,非常温柔的刻画,像是对待一个稀世珍宝一样。 都这样了,你演给谁看的? 郁林重新醒来的时候,躺在重华殿的那张床上,熟悉的丝滑的触感,边上还摆着长夙打坐时的流云,他的皮鞭挂在墙上,一切都还是开始的模样。 郁林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脑子里还记得,长夙手指的温度,和焦急的语气。 对了,长夙呢? 郁林坐起来,看看四周,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殿门被轻轻地打开,小兔子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撩开沙曼,看见坐着的郁林吓了一大跳,一副受惊的样子。 “你醒了?天君传召唤你?” “长夙呢?”郁林没理,开口问。 “仙君,仙君他渡劫失败了。”小兔子精眼眶通红地说。 郁林不信,起身下床,跑到他平时呆的每一个地方,全都没有。 小兔子精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天君叫你,或许天君知道仙君的下落。” 郁林拔腿就跑,大声地说,“带路!” 郁林是第二次来正殿,第一次是长夙带他来的,那次郁林出了糗,被人当众嘲笑,那时候,长夙还是高高冷的长夙仙君,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夜深人静,他睡着了之后,在他耳边轻声地告诉他,他已经教训过那个口无遮掩的仙人了。于是生了一天闷气的郁林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第二次来,来的路上跑的太快,到了大殿里,没刹住,一下就跪扑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坐在高座上的那个人,“仙君呢。” “他因你而死,你愿不愿意救他?” “愿意。 “如果要让你入地狱,承受烈火焚烧一百年,你可愿意? “愿意。” “如果让堕入无尽黑暗,被风沙冲洗,被狂风割面百年年,你可愿意?” “愿意。” “如果让你住在荒芜宫殿,忍受孤独一千年,你可愿意?” “愿意。” 天君不语,直直地看着他,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您不必再试探我,他到底在哪?” 天君思考良久,开口,“他去下届投胎去了。 郁林松了口气,天君之前那么多的恐吓,他以为长夙去受罪了,没想到去投胎了。 “但他投的不是一般的人家,我要你答应,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是恶是善,你都要对他不离不弃,助他向善,阻他行恶,你能做到吗?” “能。” 很久很久之后,郁林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在他生命消失的最后一秒,大魔王放弃渡劫,救了他,而作为的代价就是,他要去凡间投胎十次,每一次都带着无尽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