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郎清醒时,便因高烧全身酸痛乏力,头晕眼花,只当是自己吃多了冰饮,夜里贪了凉,而那北戎公主不擅庖厨,做出来的食物不gān净,或有什么属性相克,以至于闹了肚肠,几样叠加,让他病了一场,连喝了几天稀粥,连头道荔枝都没吃上。太后心疼他这一病耗了元气,不让出宫,非要养个面色红润,脸上多添了几分肉,才放他家去。 等他从承明殿出来时,时令已转入五月,朝廷诸公连大半个后宫都预备动身,往西山行宫消夏避暑去,而贺铭呢,早已搬到西山外皇后娘家的一处别业去了,一直没有碰见过面,镜郎只当他还在闹别扭,并不搭理。 回长公主府,镜郎才在自己熟悉的chuáng上躺下,连声唤青竹儿倒茶来,又是没人理会,青叶好半会儿才姗姗来迟。 “青竹儿呢,怎么又是你?” “公子忘了?青竹哥哥求了娘娘的恩典,回家过生辰去了,他老子娘要给他说亲呢。” 一句话说得镜郎心头不快,随手抄了个抱枕砸到他脸上,一迭声地叫他滚出去。青叶忙不迭地退出,被门槛绊了一跤。 “慢着,那黑黑的大个子,那花匠来了没有?——让他过来伺候。” “公子说的是…狗……哦,王默,我这就去,这就去……” “让他洗洗gān净……等会儿,你过来,站这。” 青叶愣了一愣,低眉顺眼,小步挪了进来,把抱枕放回罗汉chuáng上,乖乖垂手,站到了镜郎榻边。 “你叫王默什么?” 青叶低着头,一时不敢吭声。 镜郎太知道自己身边这群小厮是什么德行了,原先他们的父母,仗着是侯府的世仆家生子,想给他娘摆脸色,被打死了几个又流放了几个,才洗心革面老实做人。到了这一辈,几个少年郎不敢对主子不恭不敬,待放出了这个院门,个个儿都是鼻孔朝天、作威作福的狠角色,欺负外头的平民百姓便罢了,在府里也仗着些他的威势,不服管教,到处甩脸色,唯有一个青竹儿,还算得上是温顺听话,人后也没变张嘴脸,镜郎自己可以飞扬跋扈,但绝不想看到奴才仗势欺人,做什么二大爷,二主子。 镜郎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袖:“欺负他了,是罢?” 青叶讪讪赔笑:“也没、也没……公子说的什么话,那黑……那王默有的是一把子力气,公子让他来,不就是让他做院子里的粗活么?” “什么粗活,说来听听。” 青叶往后缩了一缩,话到嘴边,好似含了个核桃,挤不出囫囵字眼来。 “青叶,你跟我时间也不短了,还要我来教你怎么说话?” 青叶噗通一声,gān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屋里清凉如秋日,他背上长衫却已汗湿一片:“也没有什么!是,是我们,不,不,是青亭出的主意。那王默出身低贱,本来就是和那草叶泥巴打jiāo道的,所以…不过是倒恭桶,洗净房…” 镜郎面上淡淡的,不辨喜怒,屈指一敲chuáng沿,打断青叶支支吾吾的开脱。 “他做了几日?” “也不过,不过五六日。” “我一进宫去,你们就翻了天了,什么主都敢做了,是吧?” 镜郎其实很少动气发火,因为没必要,一句吩咐就能做成的事情,为什么要大动肝火呢?白白làng费情绪。然而这段时日来,也不知是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大自在,对着底下人的自作主张,尤为不满起来。 “让王默洗洗gān净,上来见我。再去把桑延,连同青亭,青木,一起叫来。” 长公主府属官,家令主管诸事,正七品,真正应了那句“权贵门前七品官”。 秉承建昌长公主从来的偏好,家令桑延是个不满三十岁的美貌青年,肤色白皙,身材高挑,生了一双狐狸眼,却没有丁点妩媚神态。虽然出身低微,由长公主一手提拔,却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行事颇为稳妥,只是态度颇为清淡,对着镜郎也不冷不热,听了他的吩咐,淡淡抬了抬下巴,也不管青叶几个鬼哭láng嚎,大呼小叫,唤了健壮护院上来,架着就走。他也冷冷一抱拳,转身出去了。 阿娘怎么就好这么一口呢?当真是放在屋中降温? 不过仔细说起来,这群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之处,尤其是眼睛。 呼啦啦,人一下全都退了出去,院外隐隐约约,挨了板子的人开始吱哇乱叫。 王默守在他身后,神色局促地低头,头发乱糟糟地,往下滴着水珠。身上胡乱地裹了身簇新的锦缎衣裳,却显得别扭,像偷了别人的似的。不过他身量高大,还真能算得上是个衣裳架子…… 几天不见,他的肤色愈发的深了,掌心多了几道疤,其中一道伤口还翻着白。镜郎这辈子,最不会做的就是伺候人,把人领进屋,门一摔,翻了几瓶陈之宁送的金疮药,就往他手心乱抹一气儿。王默疼的轻轻哆嗦一下,也不吭声,也不躲,任镜郎把金贵的药膏倒的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