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气氛沉闷。 张小晖不说话,季时也不吭声。 两人一站一座,像极了公司领导和小职员。 季时咬牙,他走过去,蹲在张小晖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讨好之意明显。 张小晖垂着眼皮,不搭理他。 “脸上还疼吗?” 季时伸手去碰张小晖的脸,被她挥开了。 手指蜷缩成拳头,砸在沙发上,季时阴沉着脸,胸膛剧烈起伏,他的五官布满阴霾,衬的眼角的青紫越发渗人。 张小晖捏着指尖,唇轻抿着,面上不见情绪波动。 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腿间,嗓音低低的,带着难掩的沙哑。 “小晖,我很小心眼。” “我嫉妒你和宋明修的那段时光。” “我厌恶你到今天还那么信任他。” “小晖,我后悔没有早点爱上你。” 张小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看着面前的脑袋,忍着没伸手去摸。 “季时,你要清楚,什么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清楚是一回事。”季时没抬头,鼻子蹭着张小晖的腿,嘲弄道,“过不过的去是另一回事。” 气氛随之更加僵硬。 深呼吸,张小晖让自己冷静,她淡淡的说,“季时,你根本就不信我。” “你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我妥协,选择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都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吗?” 季时沉默了。 他说服不了自己,张小晖第一个爱上的是宋明修,爱的只要提到宋明修,眼睛都会变的闪耀。 那时候他亲眼目睹他们多么相爱。 人就是一种奇怪又矛盾的生物。 越想忽略,就越深陷其中。 他向来不可一世,唯独在这件事上,没那么自信,甚至有几分懦弱。 所以在他每次看到张小晖跟宋明修待在一起时,如其说是满腔怒火,不如说是不安。 他不敢确定,张小晖爱不爱他,爱多少,能不能盖过宋明修留下的痕迹,他也不想问,怕答案令自己失望。 只能默默的去感受。 张小晖推开季时,起身走进卧室,她打开抽屉,将结婚证用力扔到床上。 看着结婚证,季时的面色冷峻。 张小晖把眼镜摘下来,胡乱的擦了擦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给你了!” “季时,你究竟还想要我怎么证明?” “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宋明修,有没有你?再让你拿尺子仔细量一量,看看你们谁占的面积大?” 季时从来没见张小晖发这么大火,也没见她用这么尖锐的话。 他呆住了。 “我没有……” 张小晖冷声打断,“你怎么没有?” “你没什么要跟宋明修比?我嫁的是你,不是他!” “我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你,晚上睡前看到的也是你,除了工作,我的所有时间都拿来跟你分享了,这些还不够?” 平时张小晖都压制着,这回将心底的那些情绪一股脑的全翻了出来,暴露在她和季时面前。 “为什么要打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武力解决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你打架,都心惊胆战?” “季时,你已经是一个丈夫,孩子的父亲,能不能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那么鲁莽?” 季时耸拉着脑袋,委屈的说,“我错了。” 他想说,我也不是回回都这样,只有遇到你的事,我才冲动。 但他没说出来,怕又刺激到张小晖。 季时叹口气,脸上涌出些许挫败,他瞥一眼结婚证,眼皮跳了跳,过去拿走,准备放回抽屉的动作一顿,他站在衣柜前,打开最上面那排,将结婚证放进去。 张小晖,“……” 她瞪着明目张胆依仗身高优势的男人,至于把结婚证放那么高吗? 季时的掌心贴着张小晖的眼睛,抹去那些湿意。 “以后我一定改。” 张小晖把他的手拿下来,“那我就等着看。” 季时抚额,他后悔应该多读点书,不然也不会说不过张小晖。 “你这张嘴,怎么就那么厉害……”季时摩|挲张小晖的两片嘴唇,张小晖拍掉他的手,他又去摸。 “张小晖,我怀疑我以后会变成我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季时说完,没等来张小晖配合的甩出一句“哪种人”,他低头去咬张小晖。 张小晖不得不配合他。 季时说,摇头叹息,“妻管严。” 张小晖翻了个白眼。 妻管严?她脑补不出来那种匪夷所思的画面。 季时去拽张小晖,“好了,不气了。” “你中午吃东西了吗?我去给你煮面条。”他皱着剑眉,“我快饿死了。” 妈的,他生平第一次不喜欢a市,街道太多了,找个人那么难。 “算了吧。”张小晖撇嘴,“你连老抽都不知道是什么。” 季时的唇角一抽,他抱住张小晖的头,弯着腰抵着她,“我不知道,你就告诉我,我会学。”就像你那时候给宋明修讲解课题一样。 “好不好?” “……好。”半响,张小晖望着他眼角的青紫,“去把伤处理一下吧。” 老实了一会儿,季时赖皮的性子又原形毕露,“你帮我弄。” 张小晖幽幽的说,“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有一个说法,跟这个同一个意思,你知道是怎么说……” 季时吻住了她。 一肚子闷气都在厮磨的深|吻里发泄完了。 煮面条的时候,张小晖打下手,季时掌厨,像模像样,味道还不确定,发号施令的架势是出来了。 季时说,“青菜。” 张小晖把盆里的青菜扔锅里。 季时说,“要放盐了。” 张小晖挖了盐丟锅里。 拿勺子在锅里搅动,季时说,“葱呢?” 张小晖把小碗里备好的葱放锅里。 她把碗一放,抱着胳膊问,“季时,到底是我煮面条还是你煮?” “有你在,我有动力。”季时捂的严实,拿筷子夹了几根面条,举起来看看熟没熟,他最终还是想到了靠谱的法子,自己吃了一口。 然后眉头打结,快速拿纸巾吐进去,揉成团,丢到垃圾篓里。 张小晖满脸黑线。 她看不下去,又克制着不插手。 都说一个男人以后是懒惰还是勤快,好与坏,全看他背后的女人。 季时说的对,两个人做事,有动力。 婚姻太复杂了,一个家的大小事更是多到恐怖。 有些事她应该教这个男人做,一次不会,两次不会,那就多几次,总会有学成的那天。 “小晖,面熟了。” 耳边的惊喜声让张小晖回过神,“熟了就好。” 她也不指望别的了。 季时拿了俩个弄好调料的汤碗,往里面装面条,他把两个蛋都给张小晖了。 张小晖在一旁说,“给我弄两片火腿肠。” 季时还真给她夹了两片,多一片都没有。 张小晖一脸无语,她端着自己的那碗出去。 季时脱掉身上的一次性衣服手套,在厨房洗了几遍手,去客厅找张小晖。 大厅里弥漫着面香。 吃什么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吃。 季时捞着面条,他现在将那个念头体会的淋漓尽致。 张小晖边吃边问,“你去警局是怎么说的?” “方伟死的那晚,我在医院陪你。”季时声音模糊,他嘲讽,“这脏水泼不到我身上。” 张小晖顿了顿,“你为什么觉得是他做的?” 季时猝然撩起眼皮,看了张小晖一眼,“那你又为什么觉得不是他做的?” 隐隐又要吵起来。 没有继续争论无意义的东西,张小晖咽下嘴里的食物,草草收尾,“看警方那边的结果吧。” 季时低头哗啦吃面,那段视频是谁弄的? 分明是想对他栽赃陷害。 假如不是宋明修,会是谁? 季时的脑子里快速运转,没找出宋明修以外的怀疑对象。 “我中午碰到那个少年了。”张小晖去夹季时碗里的青菜吃,“就是那之前查过的,楚司。” 筷子一顿,季时抬头,“在哪儿碰到的?” “西离公园那边。”张小晖说,“他跟老师同学一起,好像是上什么课。” 季时皱眉,“找你了?” “没什么事,他说很快就要去英国。”张小晖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她没想起来。 季时厉声道,“下次他出现,你给我打电话。” 张小晖点头,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她感觉少年是在跟她告别。 “万一警方找你,你不要过于紧张。”季时认真叮嘱,“记住,只要他一联系你,你就立刻通知我。” 张小晖一愣,“为什么找我?” 季时摸她有点肉的下巴,“我是指万一。” “负责方伟那个案子的人叫吴廖,他的处事作风比名字还要无聊,喜欢枯燥反复的审查,难保不会在毫无头绪时,找你问话。” 张小晖蹙眉,“知道了。” 她喝了口面汤,瞅着季时的碗。 季时把碗朝她面前一推,支着头说,“张小晖,最近你的饭量大了很多。” 清除季时碗里的面条,张小晖说,“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到了。” 她的胃口比之前好了,不会吃一点就感到撑。 而且,她跟肚子里的小生命之间的感应也强了许多。 下午,张小晖去公司。 程方他们偷偷投过来几个眼神,谁都没直接上去问什么。 张小晖坐在电脑前放空了一会儿,开始细画没完成的那张图。 左边那台电脑右下角的小鸡头像跳个不停,她戳开,弹出的窗口上有两张限量级别的图片,还有一个动态图。 张小晖无意识的盯着动态图,看了两遍。 “……” 她第一反应是季时的号被盗了,想想又不可能,时光就是做软件起来的,不至于防火墙那么差。 有点慌张的把窗口关掉,再打开,张小晖敲了几个字。 【干什么?】 【你有空学习学习。】 【……】 【我的身材比那男的好,肌|肉也比他的漂亮,是不是?】 【……】 【你的输入键上只有省略号?】 【自动回复。】 张小晖瞪着屏幕,突然跳出来一个网址,图片显示是一个粉红色的椭圆形东西,还拖着一根线,线的顶端是个开关按钮。 【……】 【我买了一套,粉色系列,店家还客气的送了一盒tt,明天能到,明晚我们用。】 【……】 下一刻,季时那边又发过来一段视频,张小晖想关掉,手却管不住的点开了。 “小晖,你在看什么?” 冷不丁有个声音,张小晖吓的把鼠标扔了。 程方,“……” “你怎么吓成这样,过个年,我的声音就这么恐怖了?” 张小晖干笑,“不是,我在想事。” 她不动声色的把窗口关了,还不放心,索性直接把号退出来。 见程方还盯着自己,张小晖打开瓶子,倒出一把杏仁,“程哥,吃这个吗?” 程方拿起几颗,往嘴里塞,“挺好吃的,网上买的?” “嗯。”张小晖笑着说,“要不要我把网址发你?” 程方摁了一声,“好啊,我回头给我媳妇买点,她爱吃这玩意儿。” “那图沈奕给我说了,你画的怎么样了?” “线稿过了,在画细节。”张小晖示意他看中间的那台电脑,“可能还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完成。” 瞅一眼,程方惊讶道,“半个月就能完了?” 这图工作量大,怎么也得要一个月,遇到特殊情况,还不一定能搞得定。 张小晖推眼镜,“我只是初步估计。” 程方看看四周,他弯下来,“小晖,你听说了吗?峰宇出事了,我们这个项目本来要悬,大家都做好被裁的准备了,没想到又有一家公司来投资了。” “听沈奕说那家公司比峰宇大方多了,我们搞不好要涨工资。” 张小晖若有所思。 “哪家公司?” 程方说,“时光。” 张小晖,“……” 她撑住额头,遮去脸上的表情变化,这么大的事,季时怎么都没跟她说? 程方一走,张小晖就给季时发短信。 季时回的快:那个项目我看了,我投资不是因为我老婆是项目主美,我是觉得能有很大的利润。 张小晖靠着椅背,撇了撇嘴。 她捏着手机,不自觉的笑了笑,季时是在告诉她,如果项目亏了,就是家庭收入亏了。 变相的鼓励她,同时也给她施压。 三点多的时候,大家相邀去喝下午茶。 张小晖请客。 “谢谢主美!” 张小晖把胸前的工作证拿下来塞口袋里,“你们随便点。” 她坐在桌前喝牛奶,目光停在斜对面大腹便便的女同事身上,那女同事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点头打招呼。 然后,那女同事端着吃的坐到张小晖旁边了。 “主美,我坐这儿可以吗?” “可以啊。”张小晖笑着说,“你快生了吧。” “嗯。”女同事挖着蛋糕吃,“二十七号的预产期。” 张小晖愣了愣,“那不就是大后天。” 女同事点头,“是啊。” 张小晖困惑,“你怎么还在公司?不是应该回家,准备待产了吗?” “我宁愿待在公司。”女同事三言两语道,她说,“家里烦,我婆婆事多,眼不见为净。” 张小晖挠挠额头,她没婆婆,体会不了。 “那你是打算顺产还是剖?” 女同事也没感到奇怪,“我想剖的,医生说得看情况,看什么指标,估计是没戏了。” “我这是第二胎了,生第一胎的时候我就是顺的,太痛苦了,生不如死,我到现在还有阴影。” 张小晖听的后脊梁发凉,“是,是吗?” “嗯,不过这个也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顺的很轻松,没怎么受罪,我就比较倒霉。” 聊了一会儿,那女同事突然脸色一变,她抓着腹部的衣服。 “主,主美,我肚子疼,你能不能……” 张小晖紧张的拨打120。 周围其他同事见状,也都手忙脚乱。 下班之间,张小晖就知道那女同事生了,是个男宝宝,很健康。 “这么快……” 张小晖轻声喃喃,又开始羡慕。 她现在每天都逛宝宝树,顶顶帖子,看看别人的分享,那些从痛到生的经历过程都好惨,没想到还有那么顺利的。 不知道谁冲泡了一杯浓咖啡,那味道特别大。 张小晖闻着泛恶心,跑去卫生间吐了。 于是,她吐的难受的场面就给卫生间的几个女的看到了。 主美怀孕坐实。 陆海瞟了几眼,他早就听陆军说了。 这次的项目投资方是季时,成了给他发工资的,也是沾了张小晖的光。 虽然策划不用担心被裁,但没新的投资方接峰宇,工资肯定要拖。 陆海甩开中性笔,去找张小晖谈外包的事。 张小晖刚吐完,精神萎|靡,她随口敷衍,陆军步步紧逼。 “程哥。” 程方闻声过来,跟陆海护喷唾沫星子。 张小晖深坐在椅子里,听他们争论,最后只管结果。 下班后,季时来接张小晖,两人去酒店找秦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秦正吃着牛排,“听说你惹上命案子了?” 他不会伸手去管,如果季时连自己的事情都不能解决,那怎么保护小晖? 季时不以为意,“跟我没关系。” “那最好。”秦正抿了一口红酒,淡淡道,“别牵连小晖。” 他说的漫不经心,却裹着可怕的警告。 桌上氛围凝固,甚至剑拔弩张。 唐依依充耳不闻,埋头填饱肚子。 一旁的张小晖没办法像唐依依那样,什么都不过问,这两个男人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是她的亲哥,另一个是她丈夫,哪边都不能忽略了。 “哥,牵连不到我,放心吧。” 秦正扫了一眼张小晖,“丫头,你偏心。” 张小晖硬是红了脸,“我哪有。” 心情愉悦,季时挑唇,“偏心才正常。” “是吧唐小姐。” 唐依依,“……” 看不出来我想置身事外吗? 张小晖在桌子底下踢季时,结果踢到她哥了。 秦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叹息,妹妹是别人的了。 “明天我回曼哈顿。” 张小晖一怔,“明天就走?” “不走干什么?”秦正说,“你又没空搭理你哥。” 张小晖抽抽嘴,“我还打算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北庄玩呢。” 一直没说话的唐依依开口,“曼哈顿那边有事,你们举行婚礼前,我们会过来。” 说完,她的神色一僵,这话有点像女主人,逾越了。 秦正并没有要唐依依注意自己什么身份,他逆着光,唐依依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刚才她一时冲动,因为她是真的吃不消了。 秦正在a市待的这些天,没有公务,闲的不得了,全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像是被车轮碾压过。 再不回曼哈顿,她真的会被秦正吸干精力。 张小晖没发觉异常,“这样也好,那我跟季时明天送送你们。” 秦正直接拒绝,“不用送,你别乱跑。” “季时,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他倚着椅背,面无表情道,“她有事,你也会完。” 得到大舅子明晃晃的威胁,季时只回了四个字,面带微笑,“一路顺风。”慢走不送。 秦正的眼部肌|肉轻微一抽。 张小晖左右瞄瞄,给他们二人的盘子里各夹了一块煎鹅肝,也给唐依依夹了一块,就怕吃着吃着,突然掀桌子,她也是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