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道人刚走到太极殿门口的时候,便感觉到一股戾气扑面而来。老太监战战兢兢的,根本不敢抬头看。 他里面穿着道袍,外面披着黑色的披风,是从小径而来的,一路上未曾遇到一人。他在宫中十分隐秘,除了皇帝和内侍,基本无人知道他的存在。 皇帝传出寻仙问道的名声,终究是不太好的。 “陛下在里面。”李得清道,却不敢再往里迈近一步了。 还清上人点了点头,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大殿中扫了一圈,空无一人,便抬腿进了内殿。皇帝坐在床上,一脸的失魂落魄,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些东西,那东西锋利,割破了他的手,红色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还清上人走了过去。 皇帝冰冷惶恐的目光在看见他的脸的瞬间,突然找到了依托:“你来了。” “陛下手中是何物?”还清上人问道。 “玉佩,朕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桓凛道,“这玉佩刚刚突然碎了,朕摔了那么多次都未曾碎的东西,为何会突然碎了呢?” 桓凛那本来冷厉深沉的眼睛,此时竟带着一些无措,痴痴地看着还清上人,期待他给出答复。 桓凛的手已经摊开了。那坚硬的玉佩果然已经碎裂成一片一片的了。 “这玉佩并非陛下的吧。”还清上人道。 桓凛盯着那玉佩看了片刻才道:“故友所赠。” “玉是灵气之物,友人赠与陛下,便有那人的祝福与念想。这玉佩既然碎了,便代表了陛下与友人的缘分尽了。”还清道人道。 桓凛的脸色突然变了:“这东西,既然赠与我了,那便是我的。从来没有收回之礼,也没有缘尽之说。即使要缘尽,也要我先放手。” 此时的桓凛是有些恐怖的。 还清上人只是这他,看着他的眉间,也似乎看入了他的心底。 “还清,朕养了你三年了,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桓凛突然道。 还清上人表情淡淡:“我尚且欠陛下一条命。” 桓凛将那些碎玉递到了还清上人的面前:“让这些碎玉恢复原样。” “破镜难重圆。” “你欠朕一条命。” “碎玉不可全。” “还清,你信不信朕杀了你?”桓凛的语气带上了狠厉。 还清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两人对峙了片刻,桓凛道:“罢了,你既不行,那朕便自己来。” 桓凛固执地想要将那些玉粘回去,然而无论他多么小心翼翼,多么费尽心思,即使将碎了的玉粘在一起,也始终有一道一道的裂痕。 碎玉不可全。 深夜,桓凛终于放弃了。 朔风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却有一种感觉,公子就在他身边,护着他。这般想着,就连那些人甩在他身上的鞭子也不觉得疼了。 朔风是怕疼的,他是天生奴才命,然而当了十三年的奴才,都只有一个主子。那主子从未亏待过他。 “公子,我知道你在。”朔风道,眼泪却从眼角落了下去。 谢盏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心酸又心疼,然而却始终无可奈何。他的魂魄如今附在这玉佩之上,而有时他意念过于强大的时候,便可以离开那玉佩,挡在朔风的面前。但毕竟是魂魄状态,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鞭子突然停了,朔风吐了一口血水,那血肉模糊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公子,我是不是炼成了绝世武功,那人打我怎么不怎么疼呢?” ——“傻孩子。” “公子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是骗您的?是真的。前几日,我疼得总觉得下一刻我就要死了。”朔风道,“公子,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别怕,你会活着的。” “嗯,我不怕,我觉得我现在充满力气,说话都顺溜了。” 谢盏不过是心中所想,并未发出声音,朔风却与他所想接上话了。谢盏还来不及诧异,牢狱中的气氛突然变了,那些审问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谢盏调转视线看去,便看到一身黑衣的桓凛。 本来以为可以永远不用见到他了。 不过这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朔风落到这般地步,唯一能救他的恐怕便是桓凛了,但是他又该如何让桓凛救他呢? 桓凛恨他,朔风是他的贴身小厮,尤其还在朔风最有嫌疑帮助他逃跑的条件下,桓凛又如何会放开朔风呢? “他究竟在哪里?”桓凛看着朔风,问道。 “我……” ——“跟着我说。” 朔风突然住口,他知道那种声音是不存在的,但是他总有种感觉,那话宛若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十分诡异的观感,然而因为他觉得那像公子,所以便毫不犹豫地听了。 “我知道公子在哪里。”朔风道,“但是你得放了我。” 桓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显然不信任朔风的话。 谢盏心中提起了一口气,若是桓凛不相信,那朔风只有死路一条。 “他在哪里?”桓凛问道,“等找到他朕便放了你。” 谢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已经死了,朔风如何说得出地方来? 桓凛冷笑了一声:“若是朕杀了你,你说他会不会出现?” 朔风心如死灰。 谢盏也有些绝望。 一柄剑很快地递到了桓凛的手上,白色的剑刃闪着冰冷的光,看起来十分可怖。 朔风闭上了眼睛。 谢盏无比慌乱。 桓凛的目光突然落在朔风的胸口处,那里竟有一缕莹莹绿光。桓凛突然伸出手,将他胸口处的东西取了出去。朔风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但偏偏那块玉完好无损,这不由得桓凛想到一些类似的事。 他看第二眼那玉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这是他的玉。” 朔风睁开眼,瞪着那玉:“那是我的,还给我。” 桓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到了一些旧事。 ——“阿盏,你这块玉真好看,便赠与我吧。” ——“这是我阿娘给我的,不能给你。除非我死了,否则都不能摘下来。” ——“那这一块给我总可以了吧。你藏在抽屉里都快长毛了。” ——“胡说,玉佩怎么会长毛?” “他把这个给了你?”他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这是那人死也不肯给他的那一块,如今竟然给了一个小厮。 “是我的,还给我。”朔风固执道。 桓凛并没有理会朔风,手紧紧地握着那玉,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说过:“除非我死了,否则都不能摘下来。” 而他如今却将这块玉佩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