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山，白蛇神社本殿。

    灯饰辉煌，暖光点亮整座大殿。铃木夫妇与家仆们战战兢兢跪坐着，缩成一团。

    四周是森然的死人，空气里弥漫着熏香气味，却并不能安定众人的心。

    上乙子看着自己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心疼极了，她越发肯定川鹤子被法力高强的恶鬼缠身了。

    殿外太鼓隐约可闻，总算给僵死的气氛添加一丝缓和。

    川鹤子双手按在膝前，温言道：“都说我见到了蛇神大人，妈妈怎么就不信呢？还把爸爸也带过来，爸爸好容易放假，您该让他多休息的。”

    上乙子半躺在铃木大川怀里，想起身劝劝女儿，却发现因为过渡恐惧，手脚瘫软，竟连嘴都哆哆嗦嗦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唔嗯”声从嘴唇漏出去。

    铃木大川搂紧妻子，一只手拢住上乙子纠成一团的手，一手扶肩。他神色有些复杂道：“你妈妈关心你，川鹤子，别这么跟妈妈说话。”

    川鹤子垂下眼睑，气势短暂一滞，接着挺胸抬头，昂扬道：“作为川鹤子，我自是不会跟爸爸妈妈说这种话。不过我现在首先是蛇神大人的巫女，世俗关系暂且靠边。”

    眼角瞟了一眼，铃木大川心想，左右家仆都年老体衰，犹信鬼神的都已经把头贴在地上了，怕是一个都靠不住。

    “是我和上乙子害了大家，至少要把无辜者送出去。”铃木大川暗自打定主意，浑身肌肉逐渐绷紧。

    川鹤子偏头，似乎在听谁说话，几秒之后，她惊讶地挑眉，嘴巴微微张开，自然地用长袖遮住半张脸，不让自己的失态表现出来。

    等她放下手，已经恢复从容。

    川鹤子饶有兴致地说：“蛇神大人说，爸爸您有些不同寻常呢！”

    铃木大川依旧一副老实样子，不卑不亢回道：“铃木家三百年传承。会点祈福祷告，障眼戏法很正常。”

    “那，试试嘛！？”川鹤子娇笑着，似是挑衅，又像在和父亲撒娇。

    “好。”铃木大川干脆点头，轻轻把已经失了方寸的妻子交给身边尚能自控的家仆，低声说“照顾好她。”然后伸手一一解开扣子，扯下领带，叠好后放在一边，动作井井有条，好像身处困境的不是自己似的。他摘下手表，将袖子挽起，露出精壮的麦色小臂。

    铃木大川自己开了家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雇人开垦土地，种下粮食瓜果，然后从东瀛官府手里换取农业拨款的生意。因为东瀛官府一直以来都很重视本国粮食安全，认为粮食这种生活必需品不能完全依赖外国，所以哪怕东瀛的劳动力价格昂贵，农产品和傲来国完全没有竞争力，官府也不肯放弃，每年投大笔钱支援耕种者。

    因为平日里的输血，都是为了在难时准备。一直有危机意识的东瀛人虽然颇有微词，倒也没几个人真的在议会里唱反调。

    铃木大川为了从官府手里赚更多拨款，成立了这家农业公司。每年开春租赁农械，组织人手，育苗，插秧，浇灌……虽然都是机械化作业，但他自觉脑子笨，账面拎不清，所以一股脑交给上乙子，自己下地带头干活，在公司基层很得民心。夏秋还要带人下田视察，机器坏了还要卖一把力气，有时干脆住在村里。

    满腿蚊子包，脸庞黝黑，手指粗短的他立在田间，没人认得出这个老农是公司老板。

    所以虽然人到中年，他却没有发福的迹象，反而一身朴实的肌肉，满手老茧。

    双手攥拳，缓慢收到腋下，蓄势待发。光脚在榻榻米上摩擦着，改变重心和脚步。铃木大川调整呼吸，心跳逐渐放缓。

    他有几十年没练了，年轻的时候被父亲强迫着练武，边哭边摆架子，结婚后慢慢接手家族事务，天天躬身案牍，却无力挽回颓势。女儿出生以后就更没时间了。他在如山的纸堆里忙着自己都不太懂的事，不时怀念挥汗如雨的日子。那时候，至少身体和心灵，总有一个是畅快的。所以后来他干脆把大小事务甩给老婆，自己拍拍屁股去当劳力者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可我没本事劳心，有什么办法。”他苦笑一下，看着趴着的上乙子，妻子眼中是深深担忧。

    “这些年辛苦你啦！”他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却顿住，想了想，终究作罢。

    铃木大川露出侧身，身子扭着，左拳在前，右拳在后，脚弓紧绷。

    踮脚测了测，腿脚还算灵活，应该撑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猛然跳动起来，把氧气泵进四肢百骸，力量从细胞深处涌出，三万六千毛孔升起袅袅白烟，构成交错紧密的白色鳞片包住自己，漂浮虚幻恍若仙云。

    屏气凝神。

    刷！

    铃木大川欺身而进，身姿矫健，在上乙子眼中拉起残影，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十米外的川鹤子面前。

    前脚重重一跺，踏碎榻榻米，势能转化为动能，力量海潮般自下而上，再从脊椎往上，脊柱大龙反扭，宛若杠杆，力量在这里进一步膨胀，随着肘关节往前推，最终凝在右拳。

    拳头上白鳞刺啦作响，带着澎湃的心跳声砸在川鹤子脸上。

    铃木大川没有用脚，不然这一击威力更炽！

    地上的铃木上乙子看着丈夫浑身怪诞的白鳞，鬼神般雄伟身姿，不由痴了。

    “砰！”

    铃木大川接近全力的一击被无形屏障挡住，他的拳头停在川鹤子面前，离她的眼睛只有十公分。

    拳风撩动川鹤子的秀发，她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铃木大川沉默地收回拳头，身上的白鳞已经散去。他低头看去，拳头上血肉烂开，中指关节因为最突出，在反作用力下已经碎了，露出些白色的骨头渣，完好的手心里，是寸寸开裂的掌骨。

    “就这？”

    高处有嘶哑男声冷漠响起。

    铃木大川僵着脖子，一格一格抬起。

    一条大蟒，一条黑底黄纹大蟒，环绕着自己的女儿。刚刚自己轰击的，是大蟒翘起的尾巴尖。

    上乙子在大蟒现身的瞬间彻底晕厥过去。

    川鹤子跪坐着，仿佛身边大蟒不是什么危险的噬人巨兽，而是值得托付的伙伴。大蟒环绕，上身支起，居高临下俯瞰众人，嘴巴张开，露出猩红的蛇信子，僵硬的眼珠中，狭长的眸子无声讥讽。

    四环幻术系法术「高等隐形术」！哪怕遭受攻击也能维持隐身的中级法术，要不是刘刹何解除幻术，铃木大川就算用炸弹都不能破解。

    “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结果和几头牛的力气差不多。要不要再给你一次机会？”刘刹何揶揄，他只用肉身就挡下了铃木大川的攻击，所有法术都捏在手里没用。原本还以为是个硬点子，没想到连之前的小鬼都比不上。

    怎么说，这波刘刹何有点失望。

    铃木大川很丧气，这一拳就是他全部实力了，可大蟒的尾巴连皮都没破，自己却折了一只手。虽然还有些家传法术，开坛做法能发挥出威力，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给人家添一两道伤口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换回点面子，却可能搭上所有人的命。他铃木大川是不好面子的，不然也不可能任由弟弟们拿走家产，也不可能从办公室跑到田里干活。

    “……不必了。”铃木大川闷声说，“是我输了。”

    他看着牢牢护住川鹤子的大蟒：“未请教。”

    “傲来国云省多宝山门下，刘刹何。”

    “您真是毫不忌讳啊。”铃木大川呲牙。

    女儿还是保持刚才的样子，一动不动，不过眼中满是期待。

    铃木大川晓得女儿期待什么，他稍稍喘气，然后强笑着说：“可您不是白色的，要不，您染个色先？”

    两旁骸骨哐啷作响，武官作势拔刀，如同暴怒，文官以袖遮面，似是不忍。

    川鹤子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老实无争的父亲这回竟然这么有骨气，她抓紧衣袖，脚趾不安地绞在一起。

    刘刹何盯着铃木大川，头几乎贴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我从地狱而归，执掌‘死亡’，‘复仇’神职，化身修罗，讨伐悖逆，不臣……满意么？”

    铃木大川好似浑不在意面前的大蟒，他回头看了看大蟒出现时就晕过去的妻子，还有完全失了胆气的仆人们。砸吧砸吧嘴，不知想到了什么，膝盖慢慢，慢慢弯曲，然后重重跪下，身体如有千钧。

    “白蛇神社第八代主持，铃木家现任家主，铃木大川！恭迎蛇神大人归位！”

    说罢使劲磕头，三两下便在榻榻米上磕出丝丝血痕。

    ……

    铃木上乙子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神社，身边一个人都没少，川鹤子正与丈夫一起搀扶着自己。

    “走吧，回家。”铃木大川扶着她的腰，柔声说。

    上乙子看了看女儿，川鹤子眸子清澈。又看了看丈夫，注意到他的手，原本伤口白骨森森的手不知怎么已经愈合了，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她有千言万语想问，但此刻最想跑得越远越好，于是点点头。

    家仆跟在身后，个个一语不发。

    上乙子站在本殿门口，一脸茫然。

    满地杂草，枯黄衰败。币殿倾塌，地砖龟裂，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飘摇。

    先前种种，恍如黄粱一梦。

    上乙子又看向丈夫的右手。铃木大川还是笑着，眼底的苦涩被上乙子看得清楚。

    “不是梦啊。”她心里自言自语。

    下了本殿，川鹤子为她穿好鞋，上乙子突然开口：“几点了？”

    “额。”铃木大川挠挠头，伸手从小臂里的西装兜里摸出手表，“下午一点……我们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呢，想吃点什么？”

    上乙子没说话，好像还没从幻境里走出来。

    “去吃麻婆豆腐吧。”川鹤子站在母亲左侧，接住父亲的话，“听说町里有家傲来料理很正宗，我一直没去过。”

    铃木大川看着女儿，川鹤子把鬓角捋到脑后，笑靥如花。

    “好，就去吃傲来料理。”铃木大川笑着应下，他环顾破败的神社，突然笑起来，仿佛要把郁气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