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漆黑的楼梯下去。 螺旋形的楼梯很窄, 没办法并肩行走。陆听寒举着手电筒,时渊紧跟在他身后,拽住他的衣角, 脚步声回荡。 陆听寒和飞行器保持通讯,确定那三人安全后,继续往下走。 时渊拽得很紧。 陆听寒低声问:“你怕黑?” “不是。”时渊也低声说,“我怕撞见人。”他望向楼梯底下, “感觉会有人住在 路途像是没有尽头。这小小的城市、小小的教堂底下,竟然有这么深的空间。 走了5分钟,时渊悄悄问:“还要多久啊?” 陆听寒:“不知道。” 走了8分钟,时渊问:“还要多久啊?” 陆听寒:“不知道。” 走了10分钟,时渊:“还要多久啊?”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你要吃小熊饼干么?” “不知道。” 时渊:?? 陆听寒:“……”回答得太顺口了,他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时渊抗议:“你都没认真听我说话!” 任凭陆听寒怎么哄, 他都不跟陆听寒分享饼干了。 也不知多久后, 时渊猛地撞到了陆听寒的后背。 “嗯?”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陆听寒停下来了,抬高手电筒, 照亮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大门是全金属的,暗金色的门面上有精美的浮雕,刻着国王、王后和花丛中的小公主。 出人意料的是,这扇门并不难打开。 两人合力推开,门后也是一片漆黑,但当他们走了两步后, 光亮出现了—— 灯光从他们脚下出发,顺着地面、墙壁蔓延, 一瞬间奔涌出去数百米。 整个世界亮了起来, 错落有致的楼房、精致平整的长街、华丽的路灯、喷泉、园林、小城堡和旋转木马…… 两人呼吸一滞。 这竟然是一座地下城市! 几只黑乎乎的感染生物被光线惊扰, 瞬间钻到了地下。 时渊眼睛都睁大了:“哇!” 陆听寒打量这座城市。 建筑不多, 但每一个都非常精致,一看就是精心设计出来的,而且审美很符合……小女孩。 园林枯萎了,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旋转木马也被尘埃盖住。喷泉中立着艾丽西亚的大理石雕像,放眼望去,足有五六个喷泉,有她拎着裙子跳舞的,有她坐着看书的,有她握着一把小短剑的……城堡就更是华丽,暗红色的地毯,点缀珠宝的大门,粉红色的流苏挂满了二层三层,帝国的雄狮旗帜依旧挂在顶端。 “我知道了。”他突然说。 “知道什么?”时渊问。 陆听寒:“我查阅帝国历史的时候,看到传闻说,自从安娜怀孕,莫尔顿就开始打造一座秘密小镇,要送给自己的孩子。但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传言,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陆听寒又说:“在短短11年里,打造这样完整的地下小镇,也只有帝国才做得到了。” 他看向城市牢固的穹顶,那里同样是彩绘壁画,画着鲜花与人群,他们都簇拥着白裙子的公主,说:“那么多年它还如此牢固,灯光系统也能运转,真是奇迹,一个非常奢侈非常伟大的奇迹。” 时渊眼睛亮起来:“说不定,我们可以搬来这里住?” “不好说,刚刚街道上有怪物,可能城市防御已经被毁了。 ”陆听寒讲,“不过值得去看一看究竟。” 他们和飞行器上的人联系了。 宁副官说:“不用担心我们,那群海洋生物已经离开了,我们悬停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还是探查城市最重要。” 陆听寒说:“我们在天黑之前回来。有情况随时联系。” “收到。” 距离天黑还有五六个小时,应当够了。 时渊和陆听寒走在街道上。 这里的建筑不适合住人,更偏装饰性,造型古怪,涂得花花绿绿的。时隔多年,颜料暗淡了太多,他们还是能辨别出,有些像圣诞树有些像拐杖糖,还有一些像金丝鸟笼和南瓜车。 就连地面也画了图案,白兔子、蝴蝶结、玩具熊和小夜灯,路灯系着多彩的绶带。 所有的所有,表明这是独属于一人的小镇。 这是一位君主倾力构造的王国,是一位父亲所有的溺爱。 “好厉害啊。”时渊东张西望,“他们是怎样在地下挖出那么大的空间的?” “靠大型机器人。”陆听寒说,“帝国的重工业极为发达,尤其在机械自动化这方面——‘烈日’只是他们的杰作之一。” “我们能带一台回去吗? ” “应该不行。它体积太大了,而且,我怀疑已经没有完好的机器人了。” 小镇并不算很大,走完一圈不会花太久。 墙壁没有明显的破损,这里看起来是安全的。 他们走过小城堡边上的旋转木马,时渊想起北城区的那个了,多看了几眼。 而陆听寒发现了新东西,招呼:“时渊,过来。” 时渊凑到他身边,又看到了一个楼梯。 陆听寒说:“这个城市不止一层,还能往下。” 小镇的面积不大,却是多层结构,底下别有洞天。 他们顺着漆黑的楼梯往下走。 这次走了两三分钟,楼梯就到了头。灯光再次亮起,点亮了全新的区域。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动物园和水族馆。 金边笼子全都被破开,动物们大概被感染了,然后逃了出去。时渊跟着陆听寒,看到了巨大的鸟笼,假山和干涸的水池,还有无数枯死了的树。 “会有骆驼吗?”他问陆听寒。 “可能曾经有过。” “好吧。”时渊很失望。 陆听寒又说:“艾丽西亚有一段时间痴迷动物,莫尔顿给她找来了整个帝国境内的奇兽,据说有金色斑马,黑色老虎,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独角兽。” 时渊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有独角兽吗?” “其实没有,那就是个农民鬼迷心窍,把塑料角粘在了马头上。”陆听寒说,“不知道他被判了几年。”他又想了一下,“说不定是死了。” 时渊:“……” 他们又进了室内水族馆。 说是水族馆,其实没有正规水族馆那么大,只是数个大小不一的水族箱拼凑在一起,胜在设计巧妙,排布整齐。 陆听寒是进来勘察情况的,时渊是进来走马观花的,他牵着陆听寒的手,四处张望。水族箱早就干涸了,一团团污泥堆在箱底,不知埋了多少水草和鱼骨。 再往前走,诸多鱼类骨骼和标本被放在展柜里。 展柜保存得相当完好,七成以上的骨骼都是完整的。 时渊凑过去,一开始是小鱼的骨骼,再之后有珊瑚和鲨鱼的巨大骨架。到了标本区就更是多样,有海龟海象海 马海胆…… 时渊一个都不认识。 他问:“这是什么!” “海星。” “这个呢?” “像是珊瑚鱼。” “这两个?” “电鳗和海葵。” 又走了两三步,时渊指着一条暗绿色的鱼:“这个是什么?” 陆听寒:“……” 陆听寒:“鱼。” “它旁边那个呢?” “鱼。” “那两条叫什么?” “小鱼。” “那个呢?” “大鱼。” “那些!” “小小鱼。” 时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陆听寒:“是啊。” 时渊说:“呀!我还以为你全都知道呢。” “常见的才认识。”陆听寒笑了,“我从没见过大海。” 时渊:“噢——” 说来也是挺奇特的,时渊看那些水族箱,几乎能想象出海草飘荡、鱼类畅游的景象,它们的口中吐出一圈圈泡泡,摆动鱼鳍,藏进假山,等待小公主的到来。 几十年过去,环顾四周,活物化作了污泥,被钉死的标本反而留到了今日,栩栩如生。 时渊说:“好吧,我也没见过。但今天我们算是一起见到大海啦。” 他们走在鱼群中。 谁也不认识那些鱼,就到了时渊自由发挥的时候。 时渊说:“这个鱼有花纹,我要叫它斑马鱼。虽然我也没见过斑马。” 陆听寒表示赞同:“嗯。” “这个我要叫它骆驼鱼。” 陆听寒说:“它长得不像骆驼。” “我知道,但我喜欢它,和我喜欢骆驼一样喜欢。”时渊说,“从今天开始,它就是骆驼鱼了。” 陆听寒表示支持:“嗯。” 时渊:“这个是程游文鱼。” “为什么?” “因为它有一张臭脸。” 陆听寒表示理解:“……嗯。” 时渊:“这个红色的是秦落落鱼,她总喜欢穿红裙子。这个是特蕾西鱼,它的头有点像猫。这个……这个是陆听寒鱼。” 陆听寒看着那灰不溜丢的、瞪着死鱼眼的不明物体,沉默了半秒:“为什么?” “因为它长得像一团垃圾。” 陆听寒表示反对:“……时渊,不准再看了。” 陆上将一票否决了时渊的鱼类命名权,把他牵出了这片区域。 再往前又是水族箱,只不过它们都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其中挣脱而出。 陆听寒审度着:“我们遇到的天空鱼群,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可能吧?”时渊说,“这里竟然有那么多种鱼。” “毕竟是国王下令建的,肯定是最好的。”陆听寒说,“只为了让艾丽西亚开心。” “他肯定很爱她。” “当然。” 这一层的镇子走完了,陆听寒也没发现明显的破损处。 既是送给女儿的礼物,莫尔顿自然考虑到安全问题,把周围加固得密不透风。 陆听寒说:“如果其他地方也是这样,那么,这会是个很好的藏身处。莫尔顿做的这些安全措施,刚好能应付怪物,也足够我们 的深渊模拟信号覆盖。” 时渊的眼睛亮了:“是么!那太好了。”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要不是那鲸鱼甩了一尾巴,他们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世界。 “我们再往下看一看。”陆听寒的语调也轻松了些。 他们来到下一层的楼梯处。 陆听寒在楼梯口找到了一把老手/枪。 手/枪是纯白色的,握柄处刻着帝国的金色雄狮。 他说:“这是帝国亲卫队的手/枪。” 时渊问:“亲卫队是什么?” 陆听寒:“守卫重要人物的军队,人数较少。艾丽西亚身为帝国公主,肯定有亲卫队。”他扫视过楼梯,见到了一枚枚弹孔,“看来他们在这里战斗过。亲卫队一般都会在守卫对象的身边,也就是说,他们遇袭时某位皇室成员在这里,很可能是艾丽西亚或者莫尔顿。” 顺着楼梯往下走,墙壁随处可见弹孔,地上也散着黄铜色的弹壳。楼梯被毁得厉害,有些被彻底磨平,好在没坍塌。 手电筒的光晃过墙面。 这一片的墙面画满了壁画。 最开头,是襁褓中的婴孩被国王抱在怀里。 之后是躺在婴儿车里的艾丽西亚,蹒跚学步的艾丽西亚,牙牙学语的爱丽西亚,抱着玩偶娃娃的艾丽西亚,对着镜子梳头发的艾丽西亚……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窗边,踮起脚张望,金发于阳光下闪耀;她抱着一只幼小的白狐狸,奔跑在花园里,脚踝沾了露水和草屑;她骑着一匹红棕色小马驹,和国王的高头大马同行,田野的道路漫漫,她伸手去摘一片金黄的秋叶。 她永远打扮得漂漂亮亮。 一队队守卫和管家跟着她跑,围着她转,常常听她娇声娇气地发怒。 世界上最漂亮的珍珠、最鲜艳的花、最名贵的首饰,通通在她的卧室里,她玩了几天就腻了。山珍海味,金银珠宝,她敢闹着要摘下日月。 然后街头张灯结彩,就连工业机器人身上都挂了彩带,装点了鲜花。 人们欢呼着迎接车队,亲卫队拦在四周,枪支冰冷。艾丽西亚和莫尔顿坐在敞篷轿车中,笑着招手。 身为皇室成员,艾丽西亚小小年纪也要学会公开演讲。 待莫尔顿的讲话结束,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万众瞩目,小公主第一次站在帝国群众面前,开了口。 她说,很荣幸今天大家能站在这里。 她说,她非常自豪,“烈日”摧毁了敌军,在上一次战斗中帝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她高昂着头颅,仿佛一只骄傲又任性的小天鹅,说:“总有一天,联盟会在我们的手上落败。这是属于帝国的时代!” 掌声排山倒海。 而今,壁画残破。 往昔盛况被一枚枚弹孔戳穿。 时渊目不转睛地看着,问:“这些是莫尔顿让人画的吗?” 陆听寒:“肯定的。” “他真的很爱她啊,你说,艾丽西亚会不会活着?”时渊迈过一堆碎石,“他们会不会在这场战斗里活下来了?” 陆听寒说:“我们会知道的。” 又走了一会儿,时渊把一袋小熊饼干塞到陆听寒的手里。 陆听寒说:“不是生气了,不打算给我了吗?” 时渊说:“因为我也很爱你哦!” 陆听寒:“……” 尽管不合时宜,他实在没忍住,亲了时渊一大口。 再往前走,豁然开朗。 灯光无声亮起——这里柔和的灯足以媲美自然光,这一瞬间,他们真以为到了室外。 人造穹顶是蔚蓝色的,天光降临。 大片大片的、粉紫色的花海。 秘密小镇的最后一层是薰衣草和紫丁香,远处,粉黛乱子草蓬松又热闹。 艾丽西亚偏爱粉色和紫色,这里是她的后花园。她这么爱美的一个人,总是把花儿别在头上。 时渊:“哇!” 他喜欢花,几步走进了花海里,就听见脚下“咔嚓——”一声。 他低头,看到了碎掉的骨头。 花海之下藏着密密麻麻的白骨。 白色手/枪陷进土壤,帝国的雄狮绶带与骨头相缠。一场恶战终结于此,花朵见证了故事的结局。